第三十章 毒
协议是第三天重新拍的。
片场挪到了别墅西边那块空地上,道具组比平时早到了两个钟头,用木板和灰布搭了一截城墙。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几眼,那墙面做旧做得还行,焦黑色从底部往上蔓延,边缘涂得厚了些,灯光一打有点反光,像刚刷了一层亮油。道具师傅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又拎着喷枪上去补了一遍哑光漆,一边补一边骂骂咧咧,说这几天湿度太大,漆干不了。
沈止渊换好戏服站在墙根底下。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里衣,外头罩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腰封收得很紧,把他整个人勒得薄了一片。他靠着墙站着,左脚尖点地,重心全压在右腿上,低头在看手机。我远远看了一眼,屏幕上像是剧本页面,他在用拇指划来划去。灯光师还在调角度,两根大灯棒从左右两侧慢慢转,他抬起头让光扫过侧脸,眼皮眯了一下,没躲开。
这场戏拍的是断指。
剧本我是看过的,当初定稿的时候我还在上面改了几处备注。沈止渊的角色坐在城墙根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卷空白的圣旨,面前站一个戴手套的武行替身。镜头不会拍到替身的手,观众只看到那只手被挡在画框外,然后一声爆破响,血浆溅到地上。沈止渊不需要演痛苦,他只需要听到那声响,然后抬头看向镜头,眼神里要有一种“我已经知道了”的东西。就这个“知道”,他前两次都没过,导演喊了两次卡,第三次才勉强说行了。
导演喊了开始。
沈止渊坐在石阶上,双膝并拢,圣旨摊开搁在大腿上。他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但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搭着石阶边缘,指节发白。武行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位置,戴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手指在镜头之外蜷了蜷——他在等爆破提示。
信号来了。
那一声响其实比我想象中闷,不是电影里那种脆生生的炸裂声,更像谁把一袋湿沙子摔在地上。血浆从镜头外喷出来,落在地面上,一小片暗红色,边缘溅成几条细线,顺着石板的缝隙渗下去。沈止渊抬起头。
他看的方向不太对。剧本上要求他看向镜头,但他目光越过镜头,落在更远处那截城墙顶上,在看火烧过的痕迹。那痕迹边缘有一块没喷匀的哑光漆,在灯光下泛起一点莹润的油光,像受伤之后的皮肤。
导演没喊卡。大概觉得那个视线落点也能用。
三秒。
五秒。
“卡。过了。”
道具组的人动了。武行摘了手套露出完好无损的手指,活动了两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有人蹲下去擦地上的血浆,湿毛巾按在石板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换了块干布去吸。
沈止渊没站起来。
他坐在石阶上,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圣旨。纸是空白的,连一个墨点都没有。我注意到他用拇指指腹蹭了一下纸面边缘,反复蹭了两下,像是想摸出点什么来。纸边被他蹭得起了一点毛。
“你坐着干什么?”我走过去,站他侧面。
“腿麻了。”
“膝盖又疼了?”
他沉默了一拍。“不疼。就麻,坐久了。”
他收起圣旨递给旁边候着的场务,然后扶着膝盖准备站起来。先伸直左腿,再用左手撑了一下石阶边缘,然后右腿发力。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右膝弯了一下,没撑直,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朝侧面倒过去,肩膀撞在石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听着都替他觉得疼。
他没有喊出声。
他侧躺在地上,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没有聚焦,盯着一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点。右手还保持着握圣旨的姿势,但指间是空的,那卷空白纸卷滚出去半米远,停在一片还没干透的血浆旁边。
现场静了一拍。有人倒抽了口气。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稳:“叫车。”但我蹲下去的时候腿弯了一下,差点没蹲稳。我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掌心贴着他后脑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他的嘴唇是白的,比平时的颜色淡了两个度。眼皮没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细缝,眼珠在缝里不动。
“车来了!”花园方向有人喊。
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比我记忆中轻。不是那种瘦,是空了。像一件衣服挂在衣架上,你拎起来才知道里面其实没有人。
急诊室的走廊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也没看时间,就盯着门上面那块磨砂玻璃,里面人影晃来晃去,看不清是谁。走廊里还坐了三四个人,一个老人在咳嗽,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沉。没人说话。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我鼻子里全是那股味,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旁边抱孩子的女人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我站直了。他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纸张背面能透过来一些字迹的轮廓,是蓝色的圆珠笔写的。
“血常规有异常。白细胞偏高,肝酶也不正常。我们在他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到了一种非常规的有机化合物,目前还在确认成分。”
“是什么东西?”
“还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不是人体自身代谢产生的。他的身体在缓慢代谢它,速度非常慢。照这个浓度推算,持续暴露的话肝肾功能都会受损。”
“来源呢?”
“不好说。可能食物,可能空气,也可能皮肤接触。它的浓度很低,常规体检基本不会注意到。要不是今天因为低血糖摔倒……我们可能还要更晚才发现。”
“他醒了没有?”
“意识在恢复,但还没完全清醒。你可以进去看看,别待太久。”
我推门进去。
病房比走廊安静得多,空调出风口有一阵没一阵地吹,风不凉,但听着烦。沈止渊躺在床上,右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手腕内侧留了一根针头,透明的管子接到床头吊瓶架上。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剩大半瓶,一滴一滴往下掉,我盯着看了几秒,才把视线移到他脸上。他脸色白,嘴唇比刚才在片场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偏淡,像早上匆忙出门忘记涂唇膏的人。
我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面是硬邦邦的,隔着裤子都觉得凉。我把手搁在床沿上,指尖离他的手腕大约两指宽,没碰上去。
他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了。视线先落在吊瓶上,停了有两三秒,像在确认那是什么。然后转过来,看到我,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怎么了?”
“你在片场摔倒了。”
“我摔倒了?”他想了想,“我记得我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右膝没撑住,弯了一下,然后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回到天花板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圆形的,边缘发黄,像很久以前漏过水。
“你现在别说什么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就躺一会儿。”
我闭上嘴。
过了大概半分钟,我把手往前挪了挪,把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握住了。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收紧。手指软软地搭在我掌心里,像一截没通电的线。我感觉到他指尖有一点凉,指腹上的茧蹭着我的掌纹,糙糙的。
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我以为他睡着了。
当天下午六点,医生又来了。这次他手里拿了两张单子,一张是打印的,另一张上面有手写的备注,红笔写的,字迹潦草得我认了半天才看清是“神经毒素复合体”。
“血清结果出来了。不是普通毒素,分子结构像蛇毒和某种神经毒素的复合物。它进入人体后会持续在血液中累积,作用在中枢神经系统上,最终会导致呼吸衰竭。以他现在体内的浓度,他大概还有三到五天。找不到对应的抗毒血清的话,他会逐渐失去意识,然后呼吸停止。”
“抗毒血清在哪?”
“这种毒素我们没见过。常规的蛇毒血清对它基本无效。需要找到原始毒素的来源才能配抗体。”
我没问“原始来源在哪”。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敷料早就被我撕了,底下那块旧疤结痂结得差不多了,边缘有一些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摸上去是平的。
“他的浓度,如果继续接触毒源,会升得更快?”
“会。但目前他已经停止接触了,只是体内存量需要时间代谢。”
“如果给他输血呢?”
医生顿了一下。“输血解决不了,血液里没有现成的抗体。”
“如果我血里有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表情很奇怪,像在消化我说的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你做过检测?”
“还没。”
“那先做。”
晚上九点半出的结果。医生拿着单子进来的时候,脚下比中午急,皮鞋在病房地砖上踩出一串有点碎的脚步声。他站在病床边,把化验单翻了个面给我看,有一行数据被红笔圈了三圈。
“你血液里确实有一种物质,刚好能中和这种毒素的分子结构。存在时间应该不短,像是一种自然产生的抗体。至于是怎么产生的,我没法解释。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把抗体分离出来,输入他体内。”
“抽多少?”
“八百毫升左右。后续看抗体浓度变化再补。”
我已经把左臂袖子卷上去了,露出肘弯内侧那条青色的血管。“现在抽。”
“你先签知情同意书。”
护士把表格递过来,一页纸,上面印满了字。我没看,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栏,笔帽咬开,签了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有点用力,把“傅”字的最后一笔拉得长了。
医生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沈止渊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哑着嗓子:“你签了?”
我回过头。“签了。”
“你确定你的血有用?”
“不确定。”我说,“但不试不知道。”
他侧过脸看我。从下午醒过来到现在他第一次正面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然后他把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搁在床沿上,掌心朝上摊开。
“你过来。”
我走过去。病床和我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他没有往前伸,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摊开放着,像一张等着被放上什么东西的桌面。
“万一出了意外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还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过了几秒,又抬起头来。
“你还记得你欠我什么吗?”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站在我公寓门口,头发上还沾着夜戏的灰,说你要记住你欠我一次。我以为他说的是台词,后来发现他不是。
我把他的手掌合拢,握住了。手指一根一根插进他指缝里,扣紧。掌心贴着掌心,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来,不算热,但确实是活人的温度。
“如果输了你的血我醒了,”他说,“你得告诉我是谁下的毒。”
“如果没醒呢?”
“你不会。”
“为什么?”
“你自己说的。你没还完。”
我看着他,没有再回答。他的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动了。
护士推着采血车进来,车轮碾过地板,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像货车经过一条破路。她把止血带扎在我上臂,拍了拍肘弯内侧的皮肤,找血管。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冰凉的,紧接着针尖扎进去,一阵尖锐的疼——不算厉害,像被什么虫子蛰了一下。
血沿着透明管子慢慢流进血袋。深红色的,一滴一滴落进袋底。我没转头看针头,一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采血袋在支架上一点一点地鼓起来,里面的液体晃动着,在灯光下显得稠而沉,像我家楼下那家粥铺熬到第三个小时的皮蛋瘦肉粥,稠得能立在勺子上。
这个比喻不太高雅,但那一刻我脑子里就是这么想的。
“疼不疼?”他问。
“还好。”
“你以前输过血吗?”
“没有。”
“那你怕不怕?”
“不怕。”
“撒谎。”
我没否认。
血袋满了四分之三的时候护士换了个袋子。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也看着我,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沈止渊的手还被我握着。他的拇指又动了一下,在我虎口的位置蹭了蹭。
“你答应我了。”他说。
“知道。”
“到底是谁下的毒?”
“等你醒了再说。”
“我要现在听。”
“现在听有什么用。你醒不过来怎么办。”
“我没打算醒不过来。”
“那也不急这一会儿。”
他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他没再开口。护士把第二袋血袋换下来,封口,贴上标签,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日期。她推着车出去的时候带了一下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斜着切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线,落在病房的地砖上。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沈止渊的呼吸声慢慢变浅了,是睡着了。我松开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我的方向,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我觉得它像一只眼睛,也觉得它不像。可能就是一块水渍而已。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我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左臂抽过血的地方隐隐发酸,像被谁拧了一把。我按了按那块棉球,松开手看了看,血已经止住了,棉球上只留了一小圈暗红的印子。
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先开口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