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反击
傅燕绥说的大后天到了,但没开机。
导演在片场耗了一上午,道具组把布景拆了重装,灯光换了几次位置,摄像机电池充满又放空又充满,所有人都等着。但沈止渊没下楼。他在二楼房间里坐着,床沿上摊着一沓A4纸,黑色长尾夹夹着,页脚有燕绥资本内部的编码水印,纸边都起了毛,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最上面那张左上角有一小块咖啡渍,干了之后变成浅褐色,像谁不小心碰上去的。
这是顾行舟的人上周塞进他行李夹层里的。当时他拆出来看了一眼页码就塞回去了,后来才发现那沓纸折痕很深,折过的地方有一道细裂,中间几页快断了。他这几天晚上睡前翻过两三遍,基本上记住了里面几组关键的数字。
傅燕绥上楼敲门,第一遍没回应。等了大概十秒,又敲了第二遍,这回速度快了点,声音也沉了些,在门外问:"你在里面吗?"
"在。"
"今天不下楼,戏拍不了。"
"能拍。"沈止渊站起来,把纸从床沿上捞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傅燕绥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上那处烙痕露在外面,痂已经掉了,新皮泛着偏粉的颜色。沈止渊把纸递出去,"你先看完这些东西,再决定今天拍不拍。"
傅燕绥低头看了一眼。他接过去之前手指在纸张上缘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止渊一直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接过去了,翻开第一页。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纸页被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傅燕绥用拇指压住了页边。
"这组数据哪儿来的?"
"顾行舟的人放我包里的。"
"你知道这里面有几组是假的吗?"
"不知道。"沈止渊靠在门框上,后脑勺抵着木头,"但你应该也不知道。退一步说,就算大部分是假的,只要有一组是真的,你就不敢赌别人会不会当真。"
"我帮你查了他的人,他就查你的人。他没查你本人,他查的是你公司的流水。"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像在等傅燕绥的反应。傅燕绥没动,只是把纸又翻了一页。"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拿这些去举报,不管你清不清白,光走流程就够你喝一壶。"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看证据。"
傅燕绥合上那沓纸,没还给他,也没揣进自己兜里,就那么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东西的?"
"上周。"
"你现在才说?"
"我在等你把霍家的事做完。"
傅燕绥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有点暗,他站在阴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光扫到,半边脸沉在暗处。沈止渊忽然注意到他外套左肩那块有一小块线头,大概是早上出门蹭到了什么,毛茸茸地翘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细节让沈止渊觉得他还挺……怎么说,也挺日常的。傅燕绥总给人一种什么都在掌控里的感觉,结果外套上翘着一根线头,没人告诉他。
"你今天下午可以拍第五场戏。"傅燕绥说,"但霍家那边的公开,要等另一个数据。"
"什么数据?"
"你上次晕倒之前,是谁给你递的那杯水。"
沈止渊没再问。他垂下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食指上那点干掉的红色痕迹还在,已经变成暗褐色了,像不小心蹭到锈。他没擦掉,早上洗脸的时候看见了,也没特意用水搓。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洗掉了它好像就彻底翻篇了。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翻篇。
"下午几点?"
"两点。你先吃饭。"
傅燕绥转身往楼梯那边走了两步,那沓纸还在他手里攥着。沈止渊叫了他一声。
"纸。"
"放你这儿。"傅燕绥没回头,声音从楼梯拐角飘过来,被楼道里的回声带得有点失真,"你觉得它有用就留着,觉得没用就扔。"
沈止渊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窗台上那沓纸还躺在原处。风又吹了一下,纸页被掀起又落下,像条搁浅的鱼在扑腾。他走过去拿起来,翻到傅燕绥刚才看了最久的那一页,页脚有一道折痕,大概是傅燕绥翻的时候用拇指压出来的。他把纸收进了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用力大了点,哐当一声,抽屉撞到底了。
中午他自己下了碗面,厨房里剩的小葱有点蔫了,他掐了掐,还行,切碎了撒进去。冰箱里还有半盒豆腐,是前天买的,他看了一眼保质期,今天最后一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放进去。就吃了碗光面,卧了个鸡蛋。蛋煎得有点老,边上一圈焦褐色,他咬了一口,觉得还行,焦的也有焦的香味。
吃完面他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别墅后面有一片杂树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枯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他盯着远处一截断掉的树枝看了半天,也没想什么,就是发呆。这种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其实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也会站在阳台上看树枝看半天,干一些完全没意义的事。但转过身回房间换戏服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提醒他,你不是普通人。你衣柜里挂着的戏服标着你角色的名字,楼下有人在等你拍戏,抽屉里放着一沓能让人公司翻车的纸。他换好衣服下楼,路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有杯没喝完的水,杯壁内侧挂着一圈水渍。傅燕绥大概走得急,连水都没倒。
下午两点,片场重新开动。
第五场戏是城墙根那场对峙,剧本上写的很简单:萧衍站在萧昀面前,两个人对视,萧衍先移开视线,转身走。没有台词。
导演把机位架在侧面,镜头从沈止渊的右脸推到傅燕绥的左脸,然后又拉回中景。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摄影机运转的电流声。沈止渊站的位置正好在树影底下,光影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傅燕绥站在他对面两步远,阳光直照,他那件戏服的领口有一块刺绣,在光底下反着细碎的银线。
"在看什么?"傅燕绥问他。剧本上没有这句话,但他说了。沈止渊的视线从他锁骨抬起来。
"你那个痂。没好透。"
"医生说再涂两天药就没事了。你不看镜头,看我干什么?"
"你比镜头好看。"
傅燕绥那副表情说不上是觉得好笑还是无语,嘴角抽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没喊卡,可能是因为这场戏本来就没有台词,演员说两句反倒让对峙显得更真实。沈止渊这句话确实不是剧本里的,他就是想说。因为刚才下楼的时候他看见傅燕绥在书房外面走廊上站着,低头看手机,左手无意识地摸那个疤,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在安抚它的力道。那个动作让他觉得傅燕绥其实也挺在意这道伤的。后来他想,可能就是因为看见了那一幕,他才说了那句"你比镜头好看"。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有点后悔,太像台词了。但他也没找补,就那么放着。
傅燕绥先是盯着他,然后移开视线,朝镜头方向偏了偏头。导演这才喊了卡。"过了,第五场一条过。"
沈止渊坐在石阶上没急着站起来。傅燕绥已经走到监视器旁边跟导演说话了,背对着他,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止渊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刚好踩在影子末端,像踩住了一截尾巴。
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石阶上有细碎的砂砾,嵌进布料纹理里,拍不掉。他走回休息区,助理递了瓶水过来,他拧开喝了一口,凉水顺嗓子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傅燕绥刚说的"另一份数据",到底拿到没有。如果拿到了,他打算怎么用。如果没拿到,他刚才那一整个下午的镇定又是哪儿来的。后来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道具组的人把城墙背景板上的灰吹干净,吹灰的人拿着气罐,噗嗤噗嗤地喷,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往上飘,像一堆活着的小虫子。
那沓纸还躺在他抽屉里,但他今天下午拍戏的时候一次也没想过它。反而是现在,坐在这里看人吹灰的时候,那个念头冒出来了。他发现自己今天下午在片场站了四十分钟,想的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傅燕绥锁骨上的绣线、风往哪个方向吹、石阶上的砂砾硌不硌脚。这些念头挤掉了那沓纸的位置。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晚上傅燕绥没出书房。沈止渊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有光,黄黄的,一条窄线贴在地板上。他想去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站在门外大概站了十几秒,听见里面傅燕绥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快,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像在听对方解释什么。他转身走了。
躺回床上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发呆。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了一道亮线,窄窄的,像刀划的。他翻了个身,右手食指上那点红色还在,白天洗手的时候冲了冲,颜色淡了一点点,但轮廓还在。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觉得有点像小时候用红笔画在手上的圆珠笔印,洗不干净,但过两天自然就没了。只是他现在还不确定想不想让它自然消失。
枕头底下压着手机,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微信上有一条消息,是下午助理帮他拍的剧照,他点开看了看,照片里他和傅燕绥面对面站着,距离正好卡在两米左右,不近不远。他放大看了两秒,然后锁屏了。窗外有风声,远一些的地方好像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想,傅燕绥说得对,等另一个数据。但他又忍不住想,那个数据如果真的拿到了,那杯水里到底是什么,谁递的,为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见过真相之后该怎么面对递水的那个人,怎么面对每天坐在一起吃饭的人,怎么面对片场里那些若无其事的面孔。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洗衣机里的水,翻来覆去,就是出不来。他索性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拉开了抽屉。那沓纸还躺在里面,页脚那道折痕清清楚楚。
他把纸拿起来翻了翻,在黑暗里其实看不太清字,但他熟悉那几个页面的布局,知道第三页右上角那组数字是哪个子公司的,知道第五页下面的备注栏空着的,知道最后一页页脚有一个手写的页码"12",笔迹潦草,不像打印的。他把纸合上,放回抽屉,关上,又躺回去了。
这一次他很快就困了。
睡着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要不要提醒傅燕绥把那根线头从外套上摘下来。那个念头飘过去又飘走了,像下午光柱里的灰尘,打着旋,不知道会落在哪儿。
半夜他醒了一次,隐约听见楼下有动静。他侧耳听了听,像是有人走动的声音,很轻,踩在木地板上那种咯吱响。他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七。他想了想,没起来。翻身把头埋进枕头里,过了一阵,楼下没声音了。
他重新睡着之前想的是,那杯水的事,傅燕绥大概已经有眉目了。他手里那沓纸确实是个筹码,但他今天下午拍戏的时候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其实并不想把那沓纸怎么样。他只是想看看傅燕绥拿到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而傅燕绥的反应他看到了:他翻了一页,在窗台上留了一会儿,然后拿走了。这个反应比任何公开声明都让他觉得踏实。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踏实。他翻了个身,被子卷成一个团压在胸口,呼吸有点沉,但已经快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那个蛋为什么煎得那么老。冰箱里的豆腐今天最后一天了,明天估计就酸了。明天早上可以煮个豆腐汤。然后他睡着了,没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