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音频
沈止渊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收到那份音频的。他当时刚洗完脸,毛巾搭在肩膀上,手机震了一下。发件人是顾行舟的私人邮箱,附件时长显示四分十七秒。他看了一眼屏幕,擦干手,拿着手机走回床边坐下。
他本来想先吹个头发。但手指已经点开了文件。
录音不算很清晰。底噪有点重,像一卷被翻录过至少一次的磁带,又像是用手机隔着一段距离偷偷录的。但傅燕绥的声音辨识度太高了,那种语速,字和字之间均匀的间隔,跟他平时说话一模一样。录音里他一共没讲几句话,不到六句。其中一句是“前世的事我已经查过三次了,错不了”,隔了一会儿又一句“他右耳后面的胎记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止渊听了一遍没动。手机搁在腿上,屏幕亮着。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叫声很尖很短,隔几秒又来一下。他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进度条拖回开头,重新听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音频里傅燕绥说出“前世”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的力度跟后面几个字不一样,像是停顿了半拍又继续往下说的。也许只是在调整气息,也许不是。沈止渊说不准。
他按了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保存到本地。
顾行舟发完邮件之后没跟任何文字。一个附件,一个标题栏里写着“FY”,别的什么都没有。但沈止渊知道顾行舟想说什么。这份东西他有,傅燕绥不知道他拿到了,傅燕绥可能都忘了顾行舟当时安排了人。也就是说这段录音随时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只要沈止渊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床单上,他也没管。说实话他心里有点乱。不是那种激烈起伏的乱,更像有人把桌上原本整齐的东西拨歪了几样,你现在看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他下楼的时候傅燕绥已经出门了。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傅燕绥的字,横平竖直的,跟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花哨。写着:“去公司开会,下午四点前回来。厨房有粥。”
沈止渊站在茶几旁边看了那张便签好一会儿。傅燕绥用的是自己的钢笔,墨水是深蓝色的,最后那个“粥”字的撇捺收得有点急,可能赶时间。他没碰那张纸,转身进了厨房。
粥是小火炖的那种,盛在保温锅里,揭开盖子一股米香扑上来。米粒几乎都煮化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泛着那种半透明的光泽。沈止渊拿碗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吃。粥是白粥,没放糖也没放盐,就是最基础的那种味道。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碗和勺子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又把保温锅的盖子盖回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其实没在动,手比脑子快。等到洗完手回头看厨房台面,发现他把抹布也叠整齐了。平时他不叠抹布的,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回到客厅,他重新拿出手机翻到顾行舟的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栏上方停了一阵子,然后打了几个字:“你那段录音,还有别人听过吗?”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等了一小会儿,屏幕亮了。
顾行舟回得很快:“只有你。原始文件在我加密硬盘里,没有备份。”
沈止渊看着那条回复。他知道顾行舟说的是真的。顾行舟这个人做事向来留一分余地,但余地留给他,别人就拿不到。他又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之前我会跟你说。”想了想觉得多余,删了重写:“暂时不用发。但先留着。”发送。
放下手机之后他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房子太大了,有时候空得让人不自在。窗户外面起了点风,玫瑰园里那些刚鼓起来的花苞被吹得朝同一个方向歪过去,枝条乱糟糟地晃。沈止渊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走神想,这个季节玫瑰不是应该还没到开的时候吗。可能傅燕绥种的品种不一样,或者说温室处理过。他也搞不清楚这些。他连自己养过的那盆绿萝都养死了,浇多了水,根烂了才发现。
十点左右他又收到一条消息。是沈止安发来的,语气很直接,连个寒暄都没有:“哥,傅燕绥今天突然让助理给我打了电话,说帮我转学的事已经办好了。是不是你在背后说了什么?”
沈止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弟弟这个人从小到大不会绕弯子,什么事都直说,发消息也不加表情。他先回了一句:“转到哪了?”
沈止安回得也快:“说可以转到离家更近的一所高中。我没同意,说先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后面跟了一个小狗探头的那种表情,就一个,不算多。沈止渊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情绪。他弟弟还觉得这事能“商量”,还觉得他哥能替他拿主意。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已经被安排了一轮了,我这边还不知道。
他打字:“你先别答应,等我确认完再跟你说。”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
傅燕绥回来得比便签上写的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门锁响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还没换,左手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沈止渊下意识瞥了一眼他的小臂——纱布敷料已经取掉了,露出一道新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有点发粉,边缘还没完全长平整。傅燕绥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遮挡,只是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的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沈止渊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坐在那儿,手里握着手机,指腹下意识地来回摩挲手机壳的边缘。他那个壳用了快一年了,边角有点翘起来,摸着不算光滑。
“你今天上午联系过我弟弟。”他说。语气不算质问,更像陈述一个事实。
傅燕绥正在解外套扣子,闻言停了一下。“你弟弟的事,是我让人去办的。他那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你们被安排住过的那间学校,管理上有一些漏洞。”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处理完的日常事务。
沈止渊盯着他。“你之前没告诉过我这件事。”
“我之前没有查到你弟弟在学校里的具体生活信息,不确定学校的安保状况。上周我的人查到他所在的班级里有一个学生,家里跟霍家那边有亲属关系。那孩子跟你弟弟同班。”傅燕绥把外套挂进玄关衣柜里,动作很自然,就像他俩在聊晚饭吃什么。
但沈止渊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咬紧了。他松了松下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一点。“那孩子叫什么?”
“李哲。”
“他做了什么?”
傅燕绥转过身来,靠着玄关柜站定,视线落在沈止渊脸上。“上个月你弟弟的储物柜被人撬过一次。锁换了新的,学校那边说是意外损坏,报修了。但我查了监控,李哲在那前后请了两天病假,实际上没有离校。”
“你查到这个,直接帮他申请了转学?”
“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原本想等你拍完第六场戏之后再说。那场戏情绪重,你录完再处理这件事,不至于分心。”
沈止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自觉地绷直了一下,整个人比平时高出一截,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距离傅燕绥大约五六步。他那根手机壳边角翘起的塑料片硌着大拇指,他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现在就告诉你,”他说,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弟弟不会转学。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只因为你认为那所学校不安全。”
傅燕绥没有动。他靠着玄关柜,姿态看起来还算松弛,但沈止渊认识他够久了,知道那种松弛是装出来的——他站得太直了,后背几乎贴着柜门,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口袋。一个人真正放松的时候不会这样站。
“如果你觉得不安全,可以让他暂时住到别的地方。”傅燕绥说。
“哪里?”
“这里。”
这两个字落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外面风又起来了,沈止渊听见窗户被吹得发出一阵很细的震颤声,像有只大蛾子撞在玻璃上。
“你想让他住进你之前囚禁我的地方。”沈止渊说。他本来想说得更讽刺一点,但话说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
“我想他安全。”傅燕绥说,“我想你留下来。这两件事不矛盾。”
“你有没有想过,你告诉我这件事之后,我只会更想走?”
“想过。”
“那你还说?”
傅燕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个停顿。然后他说:“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走之前也会先安顿他,不会直接丢下他不管。所以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沈止渊站在那儿,没接话。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脑子转得太快又转不出结果的那种。他转过身走进厨房,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手撑在台面边缘低下头,深呼吸了几次。料理台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渍,他盯着那滩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傅燕绥今天上午去公司开会,所以那份便签是早上出门前写的。那他是什么时候安排人去联系沈止安的?出门前?还是更早?他做饭的时候在想这个?
沈止渊拿起手机翻到和沈止安的聊天记录。他打了一行字:“你接电话的时候,他有说为什么是他来处理这件事吗?”想了想没发出去。他又打了另一行字:“你最近在学校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盯你?”也没发。最后他存了个草稿,内容只有半句话:“你先别跟任何人提转学的事,等我——”
他盯着那个破折号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走回客厅的时候傅燕绥还站在原地。姿势跟刚才差不多,外套已经挂好了,白衬衫的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客厅里的光线偏暗了,西边的云层开始泛出一种偏暖的橙色,窗台上那一小片瓷砖被照成了浅金色。
沈止渊绕到茶几另一侧,站在傅燕绥和落地窗之间。他背着光,脸落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声音很清楚。
“我弟弟不会住进来。那所学校的事等我先确认完再说。你查到的那个李哲,他母亲姓霍,你说不是直系,是远亲。”
“对。”
“姓霍,远亲,资金流向能对上,同班半年。这些你查了多久?”
“从你住院那天开始。”
沈止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他绕回沙发旁边重新坐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本来想直接说录音的事,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忽然犹豫了一下。这很奇怪,因为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他今天下午一定要让傅燕绥知道,他手里有东西。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凉。
他点开那段音频文件,播放键朝上,把手机递到茶几中央。“我手里有一段录音。你听一下。”
傅燕绥走到茶几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他没有立刻按播放,先抬起头看了沈止渊一眼。“这是什么?”
“你先听。”
傅燕绥按了下去。录音开始播放,先是几秒空白,底噪沙沙的,然后他的声音出来了,比平时稍微远一点,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第一个句子很简短,接着是第二个。沈止渊注意到傅燕绥在听自己声音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张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一直放到那句“前世的事我已经查过三次了,错不了”,傅燕绥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个动作,沈止渊看见了。
录音播完了。四分十七秒,从头到尾。
傅燕绥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这段录音是谁录的?”
“顾行舟的人。时间我不确定,应该在你跟他那次见面快结束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你,他发给了我。”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沈止渊说实话。他确实没想好。他手里像是攥着一块玻璃片,边缘不怎么锋利,但真要划下去也能见血。问题在于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划那一刀。“但我想让你知道,这段录音现在在我手里。”
“你在告诉我你有武器,还是你想让我帮你处理掉它?”
“我想让你知道。”沈止渊说,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如果你再试图用任何方式影响我弟弟的生活,我不会再征求你的意见。我会直接处理这件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大概有十几秒,沈止渊没有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傅燕绥那边轻微的呼吸声,频率比他慢。
“你刚才说‘影响你弟弟的生活’,指的是我让他转学这件事。”
“是。”
“如果我不让他转学,你会把这段录音留着,不会发出去。”
“可以。”
“如果以后我做了另一件你觉得越界的事呢?”
沈止渊抬起头看着傅燕绥。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没开灯,两个人的脸都在半明半暗里。“那我就不会再问你了。”
傅燕绥听完这句话,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更像一种确认,不像是同意。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止渊站着,窗外的玫瑰园已经完全被暮色浸透了,那些半开的花苞变成一簇一簇的深红色,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止渊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把靠枕捞过来搁在腿上,手指按在手机壳翘起的那块边缘上反复地摁,按下去弹回来,按下去弹回来。他脑子里其实很乱,一会儿在想沈止安的储物柜被撬了,一会儿在想李哲到底是谁,一会儿又在想那段录音里傅燕绥说“胎记”的时候声音有没有抖。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堆没拼完的拼图中间,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放哪儿的碎片。
傅燕绥从窗户那边转过身来。“你吃饭了吗?”
沈止渊愣了一下。“什么?”
“晚饭。你吃了吗?”
“没。”
“我去做。”傅燕绥说完就往厨房走,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沈止渊的手机往中间推了一点,大概是怕掉下来。
沈止渊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刀碰到砧板的声音,抽油烟机被按亮的声音。那些声音很日常,日常得有点不真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摁亮,又锁屏,又摁亮。那个音频文件的图标安静地待在文件夹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确定今天下午这一步走得对不对。把录音亮出来,等于把一张底牌翻在桌面上。傅燕绥看见了,也承认了,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这个反应让沈止渊有点拿不准——他本来预想的是更激烈的争吵,或者至少傅燕绥会解释几句,会问他从哪儿拿到的,会问他跟顾行舟还有多少往来。但傅燕绥什么都没问。他听完,确认了,然后去做饭。
沈止渊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盯着那道裂缝想,傅燕绥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他说不好。也许两个都有,也许两个都没有,人本来就可以一边被揭穿一边去切菜。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傅燕绥端了两碗出来放在餐桌上,碗沿很烫,他拿抹布垫着。沈止渊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面条煮得刚好,西红柿炒出汁了,汤是红的。他吃了两口,觉得有点咸,但还是吃完了。
傅燕绥坐在对面,也吃,没怎么说话。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沈止渊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以前跟沈止安一起吃面,沈止安总喜欢把鸡蛋先挑出来吃掉,然后再吃面。他一直觉得那个吃法很奇怪。
他放下筷子看了傅燕绥一眼。“李哲的事,你确定吗?”
“确定。”
“他还在那个班?”
“在。”
沈止渊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他觉得自己还没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可以坐在这里吃一碗面,是因为傅燕绥知道他手上有东西,也知道他随时可能用。那碗咸了一点的西红柿鸡蛋面,某种程度上就是“知道”之后的产物。
他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掏出来,又点开了那段录音。这一次他没有按播放键。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条波形图,起伏的线条,深浅交错的色块,一个文件在那安静地待着,不到五分钟。但就是这不到五分钟的东西,让他今晚坐在这儿的姿势都不一样了。
窗外玫瑰园里的花苞今天又打开了一点,边缘翻出那种很深的红色,在路灯底下看像是沾了一层薄薄的锈。风停了,它们不再晃了,一丛一丛地立在那儿,像一排闭着嘴不说话的人。
沈止渊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他知道自己还不会发出去。至少今晚不会。但知道自己有这个选项,跟不知道自己有这个选项,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活法。他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跟他自己都没什么关系——他在想,玫瑰这个季节开得这么早,不知道能撑多久。等谢了的时候,傅燕绥是会剪掉还是让它们自己在枝头上干着。
他没想出答案。外面很安静,他闭上眼睛,那碗面的咸味还留在舌头上,淡淡的,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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