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霍氏
那天的风其实不算冷,但沈止渊站在别墅门前的碎石路上,还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了。他刚从公司那边回来,路上堵了快四十分钟,车里的暖气烘得人发困,下车的时候被晚风一激,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然后他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铁门是关着的,那个人站在门外,面朝别墅的方向,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探头往里张望,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沈止渊停下来,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打量了一下。是个中年女人,短头发,发根是灰白的,靠近头皮那一截颜色很深,往下就褪成一种暗棕红,路灯的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她的头发在那种过渡的天色里看着有点旧,像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衣服。
她穿着深红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浅色的疤,看不清是烫的还是划的。她也在看他,从铁门的栏杆缝隙里,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幅度很小,像某种确认。
“你是沈止渊。”她说。语气不是问句。
沈止渊没往前走。他站在路灯杆边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串钥匙,金属齿硌了一下指甲盖。“你是谁?”
“我姓霍。”她说,“傅燕绥的养母。”
风从梧桐树那边穿过来,吹得她衬衫下摆贴了一下腿又松开。沈止渊盯着她看了两秒。霍氏。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和前世记忆里凤椅上的那张脸叠了一下。骨相确实是像的,颧骨偏高,眉峰锐利,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太动,压迫感很淡但很持久。
“你是霍家的人?”
“你可以这么叫我。我也确实姓霍。”
她往前迈了一步,停在铁门外面,手指搭在栏杆上,没有握紧,就那么搭着,像在扶一个不太稳的东西。“他不在里面。你今天去他公司了,他还在那边处理声明的事。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已经看过那本日记了。”
沈止渊没接话。他也确实看过了,那个灰皮本子,里面的字写得不太规矩,有些页边卷了,有些地方墨水洇开,读到一半他合上放回抽屉里了,那之后没再翻过。
“那本日记是你放在霍夫人那边的?”
“对。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写的,托她转交给你。”
她隔着铁门看着他,中间隔了铁栏、碎石路、一小片还没修剪的草皮,天光正在暗下去,路灯亮了一盏,正好落在她颧骨下方,把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发白。“你心里一直有疑问,傅燕绥告诉你的那些事,是不是全部。你现在可以当面问我。”
沈止渊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但没有去开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钥匙,又抬起头。“傅燕绥说过,前世你是我母亲。”
“你信吗?”
“他说的,我信一部分。”
“你信的那部分,是他说的。我说的话,你也会听一下,再决定信不信。”
“你儿子下毒的事,你有参与吗?”
“没有。”她回答得没有停顿,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了口,语气也没变,“我不管他的事。我只是来看你,不是来看他。”
“你来看我做什么?”
“来看这一世你有没有长成一个不太容易被骗的人。”
这句说完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接近某种自嘲的弧度。风吹过来,她那些褪色的发尾扫了一下颧骨,她又用手拨开了。沈止渊注意到她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齐,像是自己咬的。
他就那么站在路灯下,靠着灯杆,铁门在他们之间横着,半开的缝隙里透出别墅院子里铺的碎石,有几颗被踩进了泥里。他想了想,说:“你说你姓霍,你来找我不代表你站在我这一边。”
“我谁那边都不站。”她说,“你母亲那一世,我坐那把椅子坐了很多年。你知道那把椅子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换吗?”
“不知道。”
“因为坐过的人,都站不起来了。坐上去那一下很简单,等你发现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是烫的,已经晚了。”
她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着,没有攥拳,也没有摊开。“傅燕绥来找我的时候,他二十多岁。你那个时候刚被签进他的公司,演第一部戏,跑龙套,出镜半分钟。”她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身后的梧桐树上,像是在确认一棵树的形状。“他来找我的时候说,我找到他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是紧张,是害怕。那部分重量在出声。”
沈止渊没动。风从铁门的缝隙里钻进来,擦过他裸露的脚踝,他穿的是船袜,有一截皮肤露在外面,凉得他缩了一下脚趾。
“你当时为什么把那本日记给他看?”
“那本日记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看的。他当时不知道你进公司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怕重演之前几世的结局,所以来找我,想确认你有没有出现异常的印记。”
“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你右耳后面的胎记,和前世同一个位置。他看到之后没出声,回去就开始拟合同了。”
“那本日记里没有写他是怎么控制我的。”
霍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像在衡量什么东西的尺寸。“你觉得没写?”
“写了开头,没写全。”
“你要是想知道那些被省略掉的部分,我可以告诉你。”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每个字之间隔着很短的停顿,像在下棋之前先把棋子摆好。“但你要想清楚,听完了之后,你就没法假装不知道了。”
沈止渊低下头。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碎石路上,和铁门的影子交叉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他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个面,指腹压着齿槽,感受金属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棱线。
“你刚才说,傅燕绥来找你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不是在抖,是那部分重量在出声。你听的时候会误以为是害怕,其实不是。”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了提醒我什么?”
“我是来看看你什么时候会离开他。”
沈止渊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铁门吱一声开了道缝。他推开半扇,门轴有点涩,推的时候费了点力。他站在门口,侧着身,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
“你现在看到了。你觉得我会离开他吗?”
霍氏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扇半开的门上,又移回来,像在看一个不太确定答案的谜面。“你现在问出这句话了,说明你已经在想了。你只是还没决定。”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路灯的光圈外面,脚踩到碎石子的时候发出一点细小的响声。“那本日记你留着就好。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转身朝梧桐树那边走了。步伐不快,每一步跨的幅度差不多,背挺得很直,深红色的衬衫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变成一种偏黑的暗红。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和行道树的影子叠在一起,走了不到十步就融进阴影里看不清楚了。
沈止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又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响了一阵。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算跑题——他想起傅燕绥衣柜里有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和霍氏那件衬衫的颜色很像。他从来没有问过傅燕绥那件毛衣是谁买的。也许问过,忘了答案。这种小事他通常不太记。
他把铁门推得更开一点,走进去,碎石在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院子里的草有点长了,前几天管家说该剪了,他当时嗯了一声,后来忘了跟任何人说。草尖蹭过他的裤脚,沾了几粒细小的泥点子。
他推开别墅的门。客厅灯没开,窗外的路灯投进来一小片光,长方形的,落在地毯靠近茶几的那一块上。他没有开灯,换了拖鞋,拖鞋有点大,是酒店那种款,酒店名字印在鞋底,踩在地板上有轻微的粘滞感。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
钥匙搁在茶几上了。金属面碰在木质表面上,发出一声很短的脆响。他把手也搁上去,手心朝上,看着刚才握钥匙的那只手。虎口被钥匙齿硌出来的印子还在,微微泛红,有点疼,但不严重。他动了动手指,那种被压过的感觉没有立刻消失。
霍氏说的话一句一句地浮上来,没有顺序,像一堆牌散在桌面上,他看着那些牌,没有去翻。她说傅燕绥找到她的那一年他刚入行,跑龙套,出镜半分钟。这件事他有印象,那部剧叫《旧城往事》还是什么名字,他演的店小二,端了一碗面从后厨走到前厅,镜头从左往右摇过去,他的脸出现了不到三十秒。傅燕绥后来提过这件事,说那半分钟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当时沈止渊觉得他是在哄人,一个脸都看不清的龙套镜头,怎么可能一眼认出来。
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很暗,暗到只能看清茶几轮廓和地毯上那块光斑的边缘。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扫过他的脚踝,绕了一圈又退出去,像在试探水温。他把腿收回来,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但对霍氏问出“你觉得我会离开他吗”的那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在想这件事了。不是今天才开始想的,可能更早,早到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早到傅燕绥某一次看他的眼神太轻太小心的时候,早到他记不清。
但他也没有决定要走。
这两种想法同时在,像两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风一吹就贴在一起,风停了又分开。他分不清哪一件更重。
又坐了一阵子,他起身去倒水,走过玄关的时候脚尖踢到一只鞋,是他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换下来没放好。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摆,直接走过去,从厨房接了一杯凉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
上楼之前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下。门还留着一条缝,是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关严。他犹豫了一秒,伸手把门拉上了。夜风在最后一刻挤进来一些,凉丝丝的,贴上他的手腕,然后被门板切断。
他上楼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整栋别墅只有这个声音。
躺下来之后他又想了一下霍氏。她说话的方式,她站的位置,她那只搭在栏杆上没握紧的手。她说她只是来看看他什么时候会走。这个说法让他觉得她可能真的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看了不止一世,看一个人从某个位置离开,像看一班车的发车时间,每次都差不多,只是换了一班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床头柜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傅燕绥发的消息:今晚可能回不来,声明拖太久。你早点睡。
沈止渊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发送。然后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小条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条线发了一会儿呆,想起霍氏说的那把椅子,坐过的人都站不起来。他不知道那把椅子是什么材质的,木头还是金属,坐垫软不软。他想象了一下坐上去的感觉,又想象了一下站起来的感觉,发现这两件事他都没有真的体验过。
他翻了第二次身,闭上了眼睛。风在外面刮了一夜,梧桐叶哗啦哗啦没停过,他把被角塞到脖子底下,让自己听不见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