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晕血
沈止渊在客厅坐了很久才上楼。那扇门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茶几上的钥匙晃了一下。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放回口袋,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不是因为想回头——是因为他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像有什么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节奏很慢,比水龙头没拧紧要稠一点。
他转了个方向往走廊走。声音是从书房里出来的。门虚掩着,底下漏了一线光。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傅燕绥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书桌腿,左手攥着右手腕。手腕上那道新疤裂开了一条口子,血正顺着小臂内侧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地砖上,已经在瓷砖缝旁边汇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浅洼。他没按在出血点上,是整只手按在那道疤上头,摁得很死,像在确认它还在自己身上。他脸色发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好几个度,呼吸频率明显快了。他抬起头看见沈止渊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止渊走进来,蹲在他面前。没急着看伤口,先问了一句:“你晕血?”
“不晕。”
“你嘴唇是白的。”
“灯光问题。”
“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沈止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你嘴唇是灰白色的。你在流血,你在抖。”
傅燕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个指头确实在抖,从指尖到第二指节,一直没停过,幅度不大,但抖得很均匀,像手机搁在桌上开了震动。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晕血的?”
“刚才。”
“你从上一世开始就见过多少血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上一世可以看。这一世不行。”
沈止渊沉默了两秒钟。“你坐下之前在看什么?”
“桌上那份文件。霍氏寄来的。封面上贴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家族谱的一页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名字。圈到边缘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洇湿了,应该是寄出来之前就沾上去的。”
“你看到那个之后开始晕的?”
“我翻开才发现的。我看到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等我把封底一摸,感觉到那块还是湿的,然后我就……”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就不太行了。上面的字我一个都认不出来了,眼睛对不上焦。”
沈止渊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把那份文件从台面上拿起来翻到封底。确实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发硬,但中间摸上去还是潮的。他把文件放回去,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到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蹲回傅燕绥面前的时候他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在意,伸手去掰傅燕绥摁在伤口上的手指。那几根指头凉得吓人,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伤口露出来了。那道疤裂开的位置在正中间,边缘崩了一道新的口子,不深,但还在往外渗血,渗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应该是被他用力摁的时候绷开的。
“你刚才说你不晕血。”
“我说完之后又晕了。”
“你刚才不是晕血。”
傅燕绥抬起头看他。
沈止渊拧开碘伏的盖子,往纱布上倒了一点,没急着往上擦。“你看到那块湿的,想起什么了?”
“……没想起什么。”
“那你抖什么?”
“我只觉得那个是湿的。”
沈止渊没再追问。他把沾了碘伏的纱布按在伤口边缘,傅燕绥缩了一下,整条小臂绷紧了,但他没抽手,也没出声。消毒水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那种刺鼻的、带点铁锈味的药水味混进空气里,傅燕绥皱了皱鼻子。
“你这碘伏过期了没有?”
“上个月刚买的。”
“闻着像我妈炖糊了的银耳。”
沈止渊没理他,低着头继续清创。纱布沿着伤口边缘擦了两圈,把凝住的血痂碎屑拨掉,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重新倒碘伏。他缠纱布的手很稳,一圈压着一圈,力道匀得离谱,不像傅燕绥自己缠的那些,有的地方勒得发紫有的地方松松垮垮。
“你的手还在抖。”
“我知道。它自己停不下来。”
“你以前拍戏拍到流血镜头的时候怎么办?”
“拍完不看监视器。”
“那如果拍摄中途有人真受伤了呢?”
“我会走开。到旁边抽根烟,等他们处理完了再回来。”
“你现在走得开吗?”
傅燕绥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走不了。你在这儿堵着门。”
沈止渊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好,扯断胶带按上去。“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头还是胀。”
“你躺会儿。”
“不用。”
“你嘴唇还是白的。”
“都说了是灯光问题。”
沈止渊站起来走到开关那儿,把暖黄色的主灯关了,打开白光的顶灯。整个房间的色调一下子冷下来,像是有人把色温旋钮往左拧了两格。他蹲回傅燕绥面前。“换完灯了,你再看看,你嘴唇白不白?”
傅燕绥看了他一眼。“你较什么劲。”
“你自己看看。”
傅燕绥没看。他知道自己嘴唇什么颜色。从刚才坐下开始他就感觉嘴唇发麻,像冬天在室外待久了那种麻法。
“你打算在地上坐多久?”
“等手不抖了。”
“那你坐到明天早上也停不了。”沈止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因为晕血,是因为你看见那块湿的了。它在提醒你霍家还有事儿是你不知道的。”
“我知道。”
“他们寄这份东西来,不是为了让你看族谱上写的是谁。”
“是为了让我摸到那个湿印子。”
“你摸到了。”
“摸到了。手就抖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想,下一封信里他们会塞什么东西了?”
傅燕绥沉默了一会儿。“下一封会是张照片。处理过的,人脸看不太清,但能认出轮廓。照片里是你,站在一个不像是片场的地方。”
沈止渊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已经寄过两张了。”
“第一张是什么?”
“你在颁奖典礼后台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你当时在跟人说话,没有正对镜头。”
“第二张呢?”
“第二张是你拍第四场戏那天,休息的时候坐在石阶上的远景。你也没有回头看镜头。他们挑的照片全是你不看镜头的。”
“你看完这些之后做了什么?”
“我让人去查邮戳。第一封的邮戳盖得稀烂,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从南方某个城市寄的。第二封的戳更糊,能看出是同一个省,具体地方看不清。第三封就是今天这封,没有邮戳,直接塞信箱里的。”
沈止渊转过头看了一眼书桌面上那封信。封底朝上摊着,那片深色的湿痕在冷白光底下显得更暗了,像是凝固在纸面上的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你今天出门拍戏之前就收到了?”
“早上出门前在信箱里拿的。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就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止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又推开了一点,探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他退回来关上门,走回傅燕绥旁边。
“你得在明天之前想好怎么处理这事。是继续等他们寄第四封,还是把手里这些交给警方。”
“交给警方的话,信里的东西会公开。”
“你怕公开?”
“我怕你看到。”
沈止渊蹲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傅燕绥右手腕上新缠的纱布,边缘渗了一圈浅色的液体,应该是组织液,血已经止住了。他伸手用指腹按了一下纱布上方的位置,力度很轻,像在按一块刚贴上皮肤的创可贴。“你在担心我看到之后会怎么反应。”
“对。”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反应?”
“你会走。”
“你觉得我走是因为看到了照片?”
“是。”
“那我要是不走呢?”
“那你会先让我把所有事处理完再说别的。”
沈止渊没接话。他在傅燕绥旁边坐了下来。地砖凉得很,隔着一层裤子布料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往腿上渗。“你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那封信上那块湿的。不是你晕血。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晕的是那个湿字本身。你看见它的时候,把它当成信里的一部分内容了,它就在那儿,你翻不开那一页。”
傅燕绥靠回书桌腿上,后脑勺抵着桌沿。“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先把你的手处理了。手不抖了再处理信。”
“手什么时候能不抖?”
“等你不想那块湿的的时候。”
“那得等很久。”
“那就等。”沈止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今晚不走。你坐着我就坐着。你要是手还抖,我就再给你换一回纱布。等你抖完为止。”
傅燕绥把右手放平搁在膝盖上,纱布朝上。他的手指还在颤,但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电池快没电的玩具,频率慢了,劲儿也软了。沈止渊坐在旁边没看他,也没起身。冷光灯亮着,地砖的温度也没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多少,但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比刚才小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下来的,连虫叫都没了。
那封信还摊在桌上,封底朝上,湿痕的边缘在灯光下正在收缩,一圈一圈往里缩,像退潮的时候沙子上的水线。傅燕绥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钟,又把视线移开了。
“你说他们下一封会寄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照片。”
“我是猜的。”
“你猜的一向准。”
“准有什么用。准了也拦不住。”
沈止渊没接这话。他往后挪了挪,后腰靠在书桌侧面的柜门上,两条腿伸开了一点。“你今天拍的那场戏怎么样?”
傅燕绥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还行。过了三条。”
“第三条为什么过的?”
“因为前两条我自己觉得不对。第三条感觉对了就过了。”
“什么感觉?”
“感觉像那个人。”
沈止渊点了点头。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玫瑰园在路灯底下立着,深红的花瓣颜色被灯光染得偏橘,一朵一朵安安静静地支在枝头上。
傅燕绥忽然说:“我上一世其实没有晕过血。”
“嗯。”
“杀人的时候没有,受伤的时候没有,看见别人死在我面前的时候也没有。”
“上一世你不怕。”
“这一世我怕了。”
“这一世你多了很多怕的东西。”
“多了很多。”傅燕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把它放在嘴里嚼了嚼。“我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这一世该怕的,哪些是我从那边带过来的。”
“分不清就不用分。”沈止渊说,“怕就躲,躲不了就坐着。总有办法。”
“你说话怎么跟煮面条似的,软趴趴的。”
“你嘴硬也硬不过三分钟。”
“谁说的。”
“你的手说的。”沈止渊偏了一下头,朝他的右手腕努了努嘴,“它还在抖。”
傅燕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还在抖,只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他把左手覆上去盖住纱布的位置,两只手叠在一起。“你今晚真的不走?”
“我说了不走。”
“那你去把客厅的灯关一下。开着浪费电。”
沈止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傅燕绥还是靠着书桌腿坐在地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他没说话,转身出去关了客厅的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毯子,是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薄绒毯。他把毯子扔到傅燕绥腿上。
“盖上。地凉。”
“你自己不用?”
“我不冷。”
“你上次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的时候也说不冷。”
“那次是嘴硬。”
“这次呢?”
“这次是真不冷。”
傅燕绥把毯子抖开盖在腿上,手指捏着毯子边角搓了两下,是那种起了毛球的旧绒毯,摸着有点扎手。他闻到毯子上有沈止渊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烟味,他抽烟但抽得不多,那股味儿淡得很,得凑近了才闻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上个月。”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想试试。”
“试出什么了?”
“试出这玩意儿不好抽。”
“那你还抽。”
“还剩半包,抽完了就不买了。”
傅燕绥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
沈止渊没追问。他又坐回地上,挨着傅燕绥身侧的位置,两个人隔着一条毯子的边角靠着书桌腿。地砖还是凉的,冷光灯还亮着,那封信还摊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窗外的风彻底停了,玫瑰园的叶子不再晃,路灯的光照在花瓣上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哑光的釉。
傅燕绥的手还在抖。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个小时——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那几根手指不动了。安静地搁在纱布上面,指节泛着一点浅红,应该是刚才消毒水刺激的。
“停了。”他说。
沈止渊偏过头看了一眼。“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现在可以处理信了吗?”
“明天再说。”
“为什么明天?”
“因为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你现在手停了,不代表你人好了。你睡一觉,明天起来再看那封信,它上面那个湿印子可能就干了。”
“干了就不是那封信了。”
“干了还是。只是没那么湿了。”
傅燕绥没再说话。他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盖到腰的位置。冷光灯的光线打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坐得直一点,一个歪着身子靠着桌腿。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一跳一跳地走。
过了很久,久到沈止渊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傅燕绥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蹲下来问我晕不晕血的时候,我差一点就点头了。”
“点头了会怎么样?”
“点头了你就会觉得我是真晕血,然后你就不会问下去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问你第二次。你点头我就信。”
“那你为什么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说真话。”
傅燕绥没接话。他把头歪向沈止渊那一侧,靠在了他肩膀上。那个姿势不太舒服,因为沈止渊的肩膀角度偏了一点,他得歪着脖子才能靠稳。但他没换姿势。
窗外玫瑰园里的花还在开。深红色的花瓣在路灯底下静静立着。夜还很长。那封信还摊在桌面上,封底朝上,那片深色的湿痕边缘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下中央一小块摸着还有点潮。但没有人再去碰它。
他们只是坐着。
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