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别走
傅燕绥的体温是凌晨一点左右升上去的。他就坐在书房地上,后背靠着书桌腿。纱布换过两回了,第二次换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但手腕那圈皮肤摸上去发烫,跟旁边的皮肤明显不是一个温度。沈止渊蹲下来,手背碰了一下他额头,又碰了一下自己的,温差不用仔细感觉都摸得出来。
“你在发烧。”
“没有。”
“你额头比我热。差得挺多。”
“书房暖气开得足。”
沈止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看了一眼电暖器——开关关着,插头也没插。他把电暖器搬到房间另一侧,拔掉插头放好。书房的温度其实比客厅还低一两度,窗缝有点漏风,他没提这个。
傅燕绥没再硬撑。他靠回桌腿上,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那圈纱布上,好像在确认它还在那儿。沈止渊走过来蹲下。“能站起来吗?”
“能。”
傅燕绥扶着地面站起来,动作不快,但也没晃。站直之后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了一点,大概一两厘米的样子。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沈止渊看了一眼那个倾斜的角度,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客厅翻体温计。柜子第二层抽屉里有一个没拆封的电子体温计,包装盒上还贴着药店的小标签。他拆开,回到书房门口。傅燕绥靠在书桌边上,手指搭着桌面,但没撑实,像只是借一点力。沈止渊把体温计递过去,傅燕绥没接。
“你拿着。”
沈止渊把体温计按在他耳廓上。电子屏跳了几下,最后定在一个数字上。比正常高出一度多。他把体温计放回盒子,合上盖子,盒子搁在书桌上。
“发烧了。去医院。”
“不去。明天早上自己会退。”
“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伤口在发炎。你在发烧。手还在抖。你打算明天早上这些事自己全部解决?”
傅燕绥没说话。他靠在那儿,肩膀贴着桌沿,没动。
沈止渊走过去,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递过去。“穿上。车钥匙在哪儿?”
“玄关挂钩上。”
“我开车。你坐后头。”
傅燕绥没争。他接过外套往身上套,左手拽袖口的时候卡了一下,没使上劲,顿了一下才拽过去。沈止渊没等他,已经走到玄关取了钥匙,把门推开了。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湿气,还有楼下那棵枇杷树的味道,有点涩。他听见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没有拖着走,但比他平时慢。
傅燕绥在门口换了鞋。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没拉完就出了门。沈止渊已经把车倒出来了,停在大门边上。傅燕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没有往前坐的意思。沈止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座椅,又调了后视镜角度。他没急着挂挡,握着方向盘停了两秒。
“你说你不想去医院。”
“嗯。”
“那你想去哪儿?”
“想回别墅。”
沈止渊没接话。车子动了,方向朝着医院开。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他提前松了油门,车身轻轻一晃就过去了。傅燕绥靠在后座窗边,头微微偏向车窗那边,呼吸比白天浅,但没声音。沈止渊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一档。后视镜里看到傅燕绥眼睛合着,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也可能是闭着眼睛在熬。
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比别墅里任何一盏灯都亮。晚上十一点以后急诊室人其实没少太多,走廊里有几个靠墙坐着的家属,手里攥着塑料袋或者保温杯,脸上表情都差不多。值班医生问了傅燕绥几句话,看了一眼伤口,量了体温,开了检查单。护士把傅燕绥带进处置室清创重新包扎,沈止渊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着。塑料椅面有点凉,他坐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裤子底下那一小片温度在慢慢降。地板是那种浅灰色地胶,拼接缝被磨得发毛了,有一处还翘起来一个小角。他盯着那个翘角看了一会儿,又移开。
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被墙壁折来折去,拖得很长。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从处置室门口走过去,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塑料袋被热气蒙了一层白雾。沈止渊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才想起来自己晚饭也没吃。但他没觉得饿。
处置室门开了。护士扶着傅燕绥走出来,右手腕换了新绷带,缠得比沈止渊之前的手法专业些——其实也就是每圈压得更均匀,边缘收得干净——但整体差别不算大。傅燕绥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一点,嘴唇还是灰白的,没回到正常颜色。
“血常规结果等四十分钟。”护士说,语气平平,“输液室那边有空位,你们先坐着等。”
沈止渊站起来朝输液室方向走。傅燕绥跟在后头,手里捏着那张检查单,没看。
输液室的灯是暖黄色的,比走廊暗一点,空调开得不高不低,风从头顶那个出风口吹下来,能感觉到但不会冷。沈止渊在两个连排塑料椅中间坐下,旁边有个空输液架,挂钩空荡荡垂着。傅燕绥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大概一个座位的距离。他把检查单放在膝盖上,折了一下,又展开。
“你刚才在路上说想回别墅。”
“嗯。”
“现在呢,还在想?”
“没。在想那封信。”
“信我放回书房抽屉了,锁了。”
“锁了也没用。霍家那边想让看见的时候自然会看见。”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你也害怕?”
傅燕绥没回这句话。他把检查单放到旁边空座位上,靠回椅背。输液室这会儿就他们两个人,另一个座位上搁着一件没人认领的灰色外套,袖口垂下来搭在椅面上,袖口还磨出一点毛边了。沈止渊看了那件外套一眼,又看回傅燕绥。墙上的钟指到两点二十三分,分针走得慢悠悠的,但确实一直在走。
“困了?”
“不困。”
“你眼睛快合上了。”
“灯太刺眼。”
“这灯是暖黄的。”沈止渊说,“你说不困的时候,每个字都比上一个字短半拍。”
傅燕绥没接话。眼皮确实已经半合了,睫毛在灯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他穿着外套,拉链还是只拉了一半,领口露出来一小片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点发白。沈止渊没再说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膝盖上,靠回椅背,侧过头看着输液室门口的方向。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低,像一种被拉长了的、没什么意义的白噪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输液室门口有人经过。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一辆器械车过去,轮子吱扭响了两声,然后远了。沈止渊偏了一下头,余光里傅燕绥没醒。呼吸变慢了一些,但仍然平稳,没断,也没突然加快。他闭着眼睛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着更……他说不上来。就是更小一点。肩膀那个倾斜的角度还在,右边的比左边低。
又过了一阵,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化验单。表情没什么变化,递给沈止渊的时候说:“白细胞偏高,伤口感染迹象,需要输液消炎。体温还在升,建议住院观察一晚。”沈止渊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遍。“病房有空的吗?”
“四楼内科,单人病房,已经登记了。”
“他现在睡着了。输液的时候要叫醒吗?”
“留置针扎进去的时候会醒一下,然后就没事了。”
护士推着输液车进来,车停在塑料椅边上,手刹咔一声踩下去。她开始准备留置针和输液管。傅燕绥在她靠近的时候睁开眼了——不是自然醒,是有人站旁边,他本能醒了。偏过头看了看输液车,没动。
“输液。”护士说,“消炎的。伤口有点发炎。”
“知道。”
“你手腕上这伤,碰过不干净的东西没有?”
傅燕绥顿了一下。“一份旧文件,纸质的。”
“纸制品上菌群不比金属少。”护士拆开棉签,“新纸也有漂白剂残留。发炎不奇怪。”
傅燕绥没再解释。他把右手腕伸过去,掌心朝上,手背侧对着护士。护士用酒精棉片擦的时候他手指没缩,也没抖。留置针刺进去那一刻他垂着眼,视线没落在那根针上,落在他左手攥着的外套袖口上。他攥得有点紧,指节发白,但很快松开了。
护士调好输液速度,推着车走了。输液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止渊站起来走到输液架边上看了看输液袋上的标签,又坐回原位。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个空位。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快慢均匀,不急不缓。
“你刚才睡着了。”沈止渊说。
傅燕绥没睁眼。
“睡着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我说什么了?”
“说‘别走’。”
傅燕绥睫毛动了一下。“就这两个字?”
“说了两遍。中间隔了大概一分钟。”
“第一遍声音有点重,”沈止渊说,语气跟他描述天气差不多,“像压着嗓子喊的。第二遍轻多了,气声,像是怕没人答应。”
傅燕绥没接话。他靠回椅背,右手留置针露在外面,医用胶带固定着。他没有问沈止渊那两遍分别是什么时候说的,沈止渊也没有再补充。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走。窗外的夜色堆在玻璃外面,黑得没有层次,像一块厚实的布把整个急诊室裹在里面。输液室的光线照出去不远就消失了。
沈止渊坐在那儿,忽然想到一个不相干的事。他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猫,病了不吃东西,他蹲在猫窝边上守了一整夜。后半夜猫忽然睁开眼睛冲他叫了一声,特别轻,然后头一歪就没了。后来很多年他都没再守过什么。现在他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守着一袋慢慢往下滴的药水,和旁边一个体温正在起起伏伏的人。他觉得这两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了。
护士在凌晨三点二十分进来换了一次输液袋。换完看了一眼余量:“这袋挂完再挂一袋,然后拔针。”没多问,没多说,推车走了。
傅燕绥在她换药的时候睁过一次眼,目光落在输液管透明接口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合上。沈止渊不知道他醒着多久了,可能一直没真正睡着,可能刚才那几句话他都听见了。他没问。他坐在那儿,隔着那个空位,距离没缩短也没拉长。窗外的天正一点一点变淡,从那种浓稠的墨色渐渐渗进一点灰,像一块被水反复冲过的旧布。
沈止渊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由深变浅的天色。脑子里没什么清晰的念头,就只是看着。然后他想起傅燕绥说过的那句话,说这一世他不想再错过了。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厨房,背对着沈止渊在烧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沈止渊当时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现在他坐在这儿,凌晨四点多,输液袋还有半袋,旁边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人,手腕上缠着绷带,体温在慢慢往下退。他想,那个半夜从书房坐起来、意识不清楚的时候说出“别走”的人,说的是这一世的傅燕绥,还是前世那个站在火场边缘、终于没能把话说出口的人。
他分不清。也许本来就没必要分清。
天亮之前他把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搭在傅燕绥身上。傅燕绥没醒。外套盖到胸口位置的时候他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抓住,又放回去了。沈止渊坐回椅子上,看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天色正在转亮。输液室的白墙在晨光里慢慢显出它本来该有的颜色,不是纯白的,有点发灰,墙角有一小块蹭脏的痕迹,可能是担架或者什么设备撞的。沈止渊看着那一小块痕迹,又看了看窗外。
他还没决定以后要怎么办。霍家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那封信还在书房抽屉里锁着,面前这个人身上还背着前世那些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开的东西。但这一晚上他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听着空调的风声和输液管里偶尔冒上来的气泡声,忽然觉得那些事好像可以晚一点再想。
天亮了。他没有走。他坐在这儿,等最后一袋药水滴完,等护士来拔针,等傅燕绥醒过来。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目前能做的全部了。不用想得太明白。先坐在这儿再说。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胶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道是谁的。输液室的门被风吹了一下,轻轻撞上门框,又弹回去。沈止渊坐在那儿,看着傅燕绥眼皮底下那一点微微的颤动,知道他快要醒了。
晨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塑料椅的扶手上,落在那件无人认领的灰色外套上,落在地上那一小片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地胶上。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在往下走,最后一袋了,走完就结束了。沈止渊没有动。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