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烧到39度
顾之远五点就醒了,整条脊椎都在疼,从后颈一路酸到尾骨,像被人从两头扯了一整夜。他抬手摸额头,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出来,换手背又贴了一下,还是分不清是自己热还是手凉。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像灌了铅,晃了两下才定住。枕头旁边有一滩汗印,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潮的。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沈淮之已经站在吧台旁边了,正往杯子里倒水,听到脚步声抬眼。水倒到一半他就停了,杯子搁在台面上,走过来伸手贴顾之远额头。掌心按上去的那一下沈淮之手缩了——烫的,跟摸到刚关了火的热水壶外壳一个温度。
"你发烧了。"
"没有。"
"你额头烫手。"
"我手凉,摸着就烫。"顾之远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但他不想在这个时间讨论这件事。他绕过沈淮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吞了一口砂纸。
沈淮之站在他身后,没动,就看着他的背影。顾之远今天穿了一件旧灰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从后面能看到肩胛骨那一块在微微缩着——他冷。这人烧成这样还在硬撑。
"你昨天说今天请假去林昭那儿。"沈淮之把语气压平了说。
"改明天。今天物流那边还有一批货要签收。"
"你这烧不先看?"
"烧不耽误签收。"
"你烧了多久了。"
"可能昨晚就有一点。睡一觉就好了。"顾之远端着水杯靠在水槽边沿,杯壁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淌下来滴在料理台上,一滴一滴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擦。
沈淮之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臂。沈淮之又伸手碰了他额头,这次没缩回去,掌心贴上去多停了两秒。顾之远的皮肤底下像有一团炭火,隔着颅骨往上蒸。沈淮之数了大概三下心跳的时间,把手拿开。
"你烧到三十九了,至少。"他说"至少"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把握,但他摸过他爸发烧到三十八度五的额头,远没有这么烫。
"你手能当体温计?"顾之远问。
"我摸过。我初三那年烧到三十九度一,我妈摸我额头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缩的。"
"你记得还挺清楚。"
"烧傻了就记住了。"
顾之远笑了一下,嘴角刚扯开就收回去了,太费力气。他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站直了,从沈淮之旁边绕过去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上的护膝硌了一下地板,他用左手撑住鞋柜边缘才稳住。护膝是黑色运动款,昨天药店买的,三十九块钱,他记得那个价钱,因为收银员找他一块钱硬币的时候掉地上了,他蹲下去捡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走了。中午回来。"
"你今天别去。"
"签完就回。"
"你签完货回来如果烧没退——"
"退了。"
顾之远拉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后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沈淮之站在玄关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他发现自己右手的手指在轻微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了一下,指关节压着布料,等那阵抖过去了才转身回客厅。茶几上那杯倒好的水还晾着,他端起来自己喝了。水已经凉了。
上午的物流仓库比往常安静。顾之远坐在分拣台前面,面前摊着一摞出库单,大概三四十张,边上还搁着一支蓝色圆珠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是他自己的,咬的。他需要把每一张单子上的货号和数量核对一遍,然后签上名字。这个活儿不站着不搬货,只需要坐着用眼睛和右手。他把第一张单子拿起来看了三遍才看清上面的数字,那些数字在纸面上轻轻晃,像隔着水看水底的石头。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单子按在台面上,用左手食指压着字一个一个过了一遍。手机上他收到一条微信,他瞥了一眼,同事发的:"今天仓库冷,多穿。"他没有回。
签到第十二张的时候他开始打摆子。先是左手小拇指麻了一下,然后是整条左胳膊,他把胳膊肘支在台面上撑住,右手继续签。笔尖划出去的时候画了一道歪线,他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在旁边新拿了一张重签。第二张签好的时候他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额头的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手背全是湿的,擦完还是淌。那一刻他脑袋里想的是今天出门之前忘了关床头那盏小夜灯,灯还亮着,费电。他知道自己在想这个事是因为脑子已经不太转了,能抓住什么就想什么。
主管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仓库通风不好。"
"今天不热啊,我早上骑车过来穿了件薄外套。"
"我穿多了。"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一件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加绒卫衣,确实穿多了,但他出门的时候冷,现在又热。他从早上到现在体温就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撞,脑子也昏的。
主管没有多问走了。顾之远继续签单子,签完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手机,十点四十一分。他站起来把单子送到主管办公室,回来的路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右手扶着墙走了一段。他裤子上蹭了灰,在右膝盖侧面,一道白印子,他没拍掉,因为他两只手都忙着扶墙。墙是灰色水泥面,粗糙,蹭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摩擦力,但没有力气躲开。
他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卫衣拉链拉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在胸口,他打了一个寒噤,浑身汗毛立起来,但额头的汗还在往外冒。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淮之发了一条消息:"烧退了吗。"三个字加一个标点,他看了五秒才反应过来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打字回了一个字:"退。"发送。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回的那个"退"字,觉得太短了,又打了一行:"仓库忙,中午回去说。"但他没有发出去,他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没发,可能是觉得解释太多反而显得心虚,又可能是手没力气一直举着手机。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在台阶上又歇了大概两分钟。台阶是水泥的,凉气透过裤子渗进来,他后腰贴了一下台阶边缘,凉得他缩了一下。
站起来的时候他眼前黑了一下,不是慢慢变黑的那种,是像有人突然把灯关了,整个人往下一沉。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铁门框,手指头扣住门框边缘,指甲刮了一下漆面。等那阵黑散了才松开。他走到电动车旁边骑上去的时候觉得两只手在车把上握不紧,手指像别人的,使不上劲。他用大拇指扣住车把,把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包上去,像系鞋带一样慢慢扣紧。
下午他去了便利店。今天本来不是他的班,但同事临时请假让他顶三个小时。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第一个小时顾客不多,他把每件商品扫完码之后都确认了一遍价格,因为他发现自己偶尔会走神,一走神就记不清刚才扫了多少钱。有个顾客买了一瓶农夫山泉和一包软中华,他扫完水又扫了烟,对方递过来一张一百的,他找钱的时候数了两遍,七十六块五,他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想不起来刚才烟是多少钱了。等顾客走了他把记忆往回倒,烟是二十三,水是一块五,加起来二十四块五,一百减二十四块五是七十六块五,没错。他确认完这个数字之后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大概十几秒没动,像跑完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喘气。
第二小时开始他冷。店里的空调温度他调高了两度还是冷,他又调高了两度,还是冷。他把卫衣穿上了,拉链拉到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成拳头。他从收银台下面摸了自己的保温杯,不锈钢的,银色,上面贴了一张便利店的贴纸,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水过喉咙的时候感觉不出来温度,咽下去之后那口水像一块石头,直接沉进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应该挺烫的,但他喝着跟凉白开差不多。他突然想到小时候发烧他奶奶煮姜汤给他喝,他总是嫌辣,奶奶说"辣就说明你还知道烫",现在他不知道烫了,那是不是说明烧得更厉害了。他不想往深处想这个事,于是他又喝了一口,这一口他慢慢咽,试图尝出一点味道,没有。
第三个小时他靠在货架边上站了一会儿,因为他发现站着比坐着暖和,坐着的时候后背不通风,出汗之后贴着椅背反而越来越凉。他靠着货架的时候后背的汗一直在出,但额头是凉的,那种凉让他觉得有点不对。趁店里没人他走进后面的仓库,在储物架第三层摸到了体温计,水银的,他甩了两下,夹在腋下,靠着墙壁闭眼。墙是白的,漆面有点起皮,他后脑勺蹭到墙上蹭下来一小块白灰,落在肩膀上,他感觉到了,但没有伸手去拍。五分钟之后他把体温计拿出来,对着仓库顶上那根日光灯管看了一眼——三十九度一。
他看了那个数字大概三秒,然后把它放回原位。水银柱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他注意到那个红色的细线在管壁里慢慢往回缩,像一条虫子往洞里退。他走出仓库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站直了,回到收银台后面,把下一件商品拿起来扫码。扫码枪"嘀"了一声,很轻,但他在那个声音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忘了看屏幕上的价格。
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进门的时候沈淮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就放下了。顾之远觉得沈淮之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但他没有精力去判断那个快代表什么。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了。他坐下去的时候往下塌了一下,像一袋子沙子被卸在地上。
"你今天回来比平时早。"沈淮之站在他面前。
"便利店顶班结束了。"顾之远的声音比早上低了两度,像嗓子眼堵了东西。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今天只去签货。"
"临时帮同事顶了几个小时。"
沈淮之蹲下来看他。顾之远闭着眼靠在沙发里,颧骨上的红比早上更深了,整张脸像被热气蒸过,嘴唇干裂,下唇上那片脱皮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了一颗血珠,暗红色,在唇缝里凝成一小粒。沈淮之伸手碰了一下他额头,烫得他立刻把手缩回来,那感觉跟摸到暖气片差不多。
"你烧还没退。"
"退了又烧了。"
"你量过了?"
"量了。三十九度一。"
"你现在去医院。"
"不用。吃了退烧药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下午。便利店有药。"
沈淮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着杯子回来蹲在他面前,把水杯递到他嘴边。顾之远睁开眼看了那杯水一眼,接过来喝了两口。水从他嘴角漏了一滴下来,淌到下巴上,他没有擦,沈淮之伸手用手背替他蹭掉了。那一滴水是凉的。
"你吃了多少退烧药?"
"一粒。"
"你这烧一粒压不住。"沈淮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攥着水杯的手指头关节发白。
"不能多吃。"顾之远说。他记得说明书上写的成人一次一粒,间隔六小时,他下午三点多吃的,到现在还没有六个小时。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重新靠进沙发里,脑袋往后仰,脖子拉出一条绷紧的线。他的呼吸比平时短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的频率快了,但他刻意压着,每一口都吸得浅、呼得慢,像是怕声音太响会被发现。沈淮之看到了那个刻意,但他没有点破。他只是在旁边蹲着,等顾之远把那一口气喘匀了才开口。
"你今天除了签货和便利店,还干什么了。"
"没了。"
"外卖今天跑了?"
"没有。"
"物流那边中午吃的什么。"
"盒饭。"
"盒饭你现在能吃完一整份?"
"吃完了。"顾之远说的时候眼睛没睁开。其实他没吃完,扒了三口饭,菜动了两筷子,剩下的全倒垃圾桶了,他不想让沈淮之知道。
沈淮之没有再问。他蹲在顾之远面前,膝盖抵着地板,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沈淮之看到顾之远靠进沙发里的时候右腿是伸直的,膝盖肿的那一块把裤腿撑起来一个小包,鼓鼓囊囊的,像里面塞了团棉花。他膝盖以前受过伤,左膝,那是前年冬天送外卖摔的,路面结冰,电动车打滑,连人带车滑出去三米远。右膝盖是上个月才伤到的,搬货的时候扭了一下,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肿成这样。
"你膝盖今天肿了吗?"
"消了一点。"
"你护膝为什么摘了。"
"下午出汗粘在皮肤上不舒服。"顾之远说的是实话,护膝里面的硅胶垫把他的皮肤闷出一圈红印子,痒,他扯下来的时候那一圈红印上全是汗。
沈淮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隔着裤子的布料,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摸到的是一团柔软的东西,按下去就陷了,像个漏了气的皮球,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那不是骨头也不是肌肉,皮肤底下像藏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指腹贴着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被挤到旁边又慢慢流回来。
"你膝盖有积液,没消。"
"明天去医院一起看。今天先睡。"
"你现在烧到三十九度,你跟我说先睡?"
"烧会自己退的。晚上烧得高一点正常。"
"你烧了一天了,退了吗?"
顾之远没有接话。他把头侧过去靠在沙发靠背上,面朝窗户的方向。窗玻璃上反着客厅里的灯光,映出一张模糊的脸,脸色发红发暗,五官被光线化成了轮廓。他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
"沈淮之。"
"嗯。"
"你别蹲着了,你腿会麻。"他说完这句话,嗓子底下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磨了一下。
沈淮之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站起来之后没有走开,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顾之远。他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子,灰色的,角落上有一小块咖啡渍,是之前他自己不小心洒上去的。他把毯子抖开盖在顾之远身上,把边角掖到顾之远腰侧,毯子角拉到下巴。顾之远没有睁眼,但他下巴往下收了收,把毯子边沿夹住了。
"你把脚放上来。"沈淮之说。
顾之远没动。沈淮之弯下腰把他的两条腿抬起来搁在沙发垫上,右手扶着他的脚踝——脚踝骨很突出,皮包着骨头,摸上去凉得像一块石头——然后轻轻把他的膝盖放平了。沈淮之把顾之远的鞋脱了,一双旧帆布鞋,左脚鞋带系了一个死结,他解了两下没解开,就放弃了。
沈淮之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偏头看着顾之远的侧脸。烧让他的嘴唇更干了,下唇那道裂口的地方又渗了一点血,不多,就一小点,凝在那里像一粒暗红色的芝麻。沈淮之伸手用拇指指腹把那粒血珠轻轻蹭掉了,动作很轻,顾之远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沈淮之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点红,他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他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客厅的灯亮着,他看顾之远的脸从红慢慢变淡了一些,可能是退烧药的药效上来了。那一粒退烧药是在便利店吃的,没有水,干咽下去的,药片卡在喉咙里苦了一路。沈淮之不知道这个事,但顾之远记得那个苦味,后来又喝了两口水才冲下去。沈淮之伸手又摸了一次额头,烫度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还在烧,像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但没关。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中指上有一个倒刺,他刚才摸额头的时候那个倒刺刮了一下顾之远的皮肤,不知道刮疼了没有。他把那个倒刺咬掉了,用牙尖咬下来的,尝到一点点血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昭发的消息:"明天带他来。我加急出免疫分型结果。"沈淮之看了那条消息几秒,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注意到自己手指上的倒刺咬掉的地方冒了一粒血珠,他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咸的。
顾之远在九点半左右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沈淮之坐在旁边地板上,头靠着沙发底座,闭着眼,呼吸很匀。他没有发出声音,看了一会儿沈淮之的侧脸——睫毛在灯光底下投了一小排影子,鼻梁上有一个很小的痣,他以前没注意过。他把毯子拉到下巴又闭上了眼,翻了个身面朝沈淮之的方向。毯子下面他的右手伸出来搭在沙发边缘,五指垂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鼓着。
沈淮之感觉到了那个翻身,睁开了眼。他看到顾之远侧躺着面朝他这边,手指垂在沙发边缘。他伸手把那只手轻轻放回毯子下面,手背被他掌心盖住的时候凉了一下——顾之远的手是凉的,烧退了手凉,这是常态。沈淮之合上掌心捂住那只手,他的手掌大,能把顾之远整个手背都盖住。顾之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冬天路边捡到一只麻雀,爪子轻轻勾了一下人的皮肤。
"你醒着?"沈淮之问。
"醒了一会儿。"
"还烧吗。"
"好一点了。"
"明天去林昭那儿。"
"嗯。去。"
沈淮之捂着他的手,两个人一个坐在地板上一个躺在沙发上。顾之远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烧在慢慢往下走,像水位退潮,但还没退干净。沈淮之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从凉慢慢变暖了一点,像冰在掌心里化开第一滴水。他把手又捂了一会儿,没有舍得放。
"你今天物流签货签了多少单。"沈淮之的声音很低。
"不记得了。"
"你签完单之后走回仓库门口的时候,扶着墙走了几步?"
顾之远睁开眼看他。沈淮之坐在地板上的姿势没有变,目光平视着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问"你中午吃了什么"差不多,好像这就是一件普通的事。
"你看到了?"
"我没有。我猜的。你进门的时候裤子上有一道灰印,在右膝盖侧面。"沈淮之顿了一下,"应该是蹭到墙上的。"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腿的裤子,膝盖侧面确实有一道灰白色的印痕,水泥灰,蹭上去的,他下午扶墙的时候没拍掉,后来自己也忘了。他把目光从那道印痕上收回来,重新看着沈淮之。沈淮之坐在地板上看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扶着墙走了两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你眼前黑了多久。"
"几秒。"
"几秒是几秒。"
"大概五秒。"
沈淮之没有接话。他握着顾之远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下,指腹压着顾之远的指节,然后松开了,把手轻轻放回毯子上面。他换了一个坐姿,把盘着的腿伸开。
"你明天早上如果还烧,我们就直接去医院。不等到检查的时间了。"
"你怕我烧坏了?"
"怕。"沈淮之回答这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往别的地方看,没有左偏,没有低头。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和顾之远躺着的高度差了一截,但他看着顾之远的眼睛说那个字的时候下巴没有绷紧,嘴角也没有往下撇,就是平平地说了,像说了一件本来就应该承认的事。顾之远看着他,然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很快就没了。
"你明天早上煮粥的时候少放糖。"
"你烧没退还想喝甜的?"
"不喝甜的喝什么。"
"喝白粥。"
"白粥没味道。"
"你发烧不能吃糖。糖生痰。"
"那加点盐。"
沈淮之看了他几秒。顾之远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眼睛闭上了,那一句话好像用掉了他今晚最后一点力气,他整个人往下陷了一寸,肩膀松了,脖子不再绷着,只留着呼吸还在一口一口往外走。
"好。加盐。"
顾之远闭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毯子下面的手从沈淮之掌心里慢慢滑出去了,搭在沙发边缘,五指松散地垂着。沈淮之没有再去握它,他就看着那只手以那个姿势挂在沙发边缘,在灯光底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认得那只手——顾之远右手食指上有一个疤,是去年开啤酒瓶盖划的,当时流了不少血,现在留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沈淮之看着那道疤想,明天早上粥里放盐,放半勺够了,放多了咸,发烧的人不能吃太咸。他在心里记了半勺这个量。
他在地板上又坐了十分钟,直到顾之远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才动。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麻了,针扎似的疼,他扶着沙发底座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他去厨房把明天早上煮粥的米泡了,量了一杯大米,淘了两遍,水倒掉,加了两碗水搁在电饭煲内胆里,盖上盖子。泡好之后他站在水槽前面看着窗外。镜城在远处亮着,灯火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中间有红色的车尾灯在移动,他看了大概半分钟,没有数有几辆。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把灯调暗了。吊灯关掉,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夜灯,暖黄色,插在插座上,照亮沙发那一块区域。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回主卧。顾之远躺着的沙发是三人座的,沈淮之坐在最左边那一块,腿搁在小凳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顾之远闭着眼侧躺着,毯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一片后脑勺和耳朵。耳朵尖有点红,烧退了一些但还没退净。
沈淮之靠着沙发背,偏头看他。那盏小夜灯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出来一半,顾之远埋在毯子里那一半是暗的,露出来的耳朵尖是亮的。沈淮之忽然想起来去年夏天他们在夜市吃烧烤,顾之远喝了两瓶啤酒,耳朵尖也是这么红的,他说那是酒精过敏,沈淮之说那你别喝了,顾之远说两瓶没事,然后又要了第三瓶。那天晚上他们骑电动车回家,风很大,顾之远坐在后座把下巴搁在沈淮之肩膀上,嘴里哼哼唧唧唱一首跑调的歌,沈淮之没听出来是什么,顾之远说是周杰伦的,但周杰伦哪首歌的调子能被跑成那样。沈淮之想这个事的时候嘴角没动,但眼睛旁边的肌肉松了那么一点。
他在夜灯的光里数着顾之远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七十多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他想起来明天早上还要去菜市场买点小咸菜,光喝粥加盐太寡了,顾之远肯定吃不下去。咸菜买那种酱萝卜条就行,他之前买过一次,顾之远爱吃。他在心里记了酱萝卜条这个事,然后接着数呼吸。数到一百一十几下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沉了,头顶的灯光糊成一团暖黄色的晕。
他靠着沙发背闭了眼,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照着两张脸,一张侧着埋在毯子里,一张仰着靠着沙发背。两张脸都被灯照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像那只手——他没画完的那只手,素描课上画的,照着自己左手画的,掌心朝上,指缝里还留着橡皮擦蹭过的灰印子。那幅画他画了两次都没有画完,第一次是画到一半笔断了,第二次是画完了但比例不对,手太小了,怎么看都别扭。他没给顾之远看过那张画。
那盏灯亮着。沈淮之闭眼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天早上的粥要放半勺盐,不能再多了,多了齁嗓子。他在心里把半勺这个量又过了一遍,像把一枚硬币放进口袋最深处按了按。然后他的呼吸慢下来,和顾之远的那一呼一吸渐渐靠到一起,像是两条河在入海口的地方慢慢融成了一片。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