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假装睡着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918字 发布时间:2026-08-27

# 第27章 假装睡着

顾之远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是深蓝色的光,那种颜色卡在夜晚和清晨中间,不上不下的。他躺在沙发上,那条毯子被谁拽到了下巴底下裹着,边角掖得挺整齐。他腿上的护膝被人解下来了,搁在茶几边沿。他感觉了一下自己,烧应该是退了,额头那层紧绷的灼热感散了大半,还剩一点酸胀挂在那儿,像是宿醉第二天早上那种闷闷的余味。

他没睁眼。

先听了一下周围。客厅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在响,嗡嗡的,那个声音他一直觉得像一只巨大的苍蝇被关在铁盒子里。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呼吸声,就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比他自己呼吸长一些,沉一些,带着睡觉时才有的那种迟缓节奏。沈淮之靠在沙发另一头睡着了,头歪向靠背,脖子露了一截,呼吸很平稳,但偶尔会有一声轻微的鼾,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顾之远闭着眼在心里用呼吸去估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隔了一个靠垫的宽度。那个距离刚好够他闻见沈淮之衣服上残留的雪松味,很淡,快散没了,混着外面夜风沾上的那种冷气。那个靠垫原本是竖在两人中间的,现在歪倒在沈淮之手臂旁边,不知道是他睡着之后自己蹭倒的,还是半夜翻身的时候推开的。

他继续闭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睁眼坐起来。可能烧了一夜体力还没回来,也可能只是那个呼吸声太近了,近到他不想让这个瞬间就这么没了。他就那样躺着,维持着熟睡的呼吸节奏,一呼一吸之间拖得足够长,均匀,缓慢,像真的还在睡着一样。他嘴里有点干,舌头粘着上颚,但他没咽口水,怕那个声音太明显。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听到沈淮之的呼吸变了,从深变浅,然后停了一拍——就是那种人刚醒过来、还没完全确定自己在哪儿的那个停顿。然后是坐直时衣料摩擦的声音,沙发皮面吱嘎响了一下。沈淮之坐起来之后没动,安静了好几秒。顾之远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目光落在脸上,那种存在感很沉,像有重量压过来。

然后一只手轻轻压在他额头上。掌心干燥,温热,停留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顾之远的呼吸稳得像一口深井底下的水,但掌温挪开的那一刻,他的喉结不受控地滚了一下。他立刻用吞咽的动作压住了,那一口口水咽下去的时候耳朵里响了一声潮声,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弄出声音来。

沈淮之大概没发现。他站起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可能是以为顾之远还睡着,不想吵。顾之远听到他走进厨房,开水龙头,水砸在不锈钢水池底上,然后是锅碗轻轻碰撞的声响,每一件都被压着放下来。粥倒进锅里的声音闷而短,像一小团东西落在水面上。然后是火被拧开的咔嗒声,啪一下,紧接着是蓝焰蹿起来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折返回来。沈淮之走回沙发旁边蹲下来了。顾之远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比刚才近得多,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沈淮之呼出来的那点暖气拂在自己脸侧。沈淮之蹲在那里,大概有十秒,什么也没干,什么声音也没出。

顾之远闭着眼,维持着呼吸的频率。他能觉出沈淮之在看自己,目光落在他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很慢地移了一遍,没有移动太久的地方,但也没有跳过任何一处。

然后沈淮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只是把搭在额前的那一缕碎发拨到了旁边。他的手指在顾之远额角停了一瞬,指腹贴着皮肤,然后收回去了。那个触感留下来一小块温热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按完又走了。

"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靠垫的距离,顾之远怀疑自己根本听不见。

那五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喉咙整个紧了一下。他忍住了,没动,连睫毛都没颤。沈淮之在那句话之后又蹲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厨房。

厨房那边传来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勺子碰锅沿的清脆响,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冲了什么东西。顾之远躺在沙发上,仍然闭着眼,但脑子里那个画面定在那儿了——沈淮之蹲在沙发旁边的姿势,一只膝盖触地,另一只撑着,肩膀微微缩着,说出那句话时的那个语气。那个语气里的东西他没敢细想,就像不敢在刚结冰的河面上跺脚一样。

他花了大概两分钟调整呼吸,把自己重新摁回那个均匀的节奏里。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

客厅的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灰,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多了一线白色,带点暖调。他偏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沈淮之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客厅,正在用勺子搅锅里的粥。他的肩膀线条绷着,但后颈那一小截露在领口外面,被晨光照出一道浅金色的弧线。

顾之远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毯子发出窸窣声。

沈淮之立刻转身看了过来。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一拍,沈淮之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从眼睛扫到嘴唇,又回到眼睛。

"醒了?"

"嗯。"顾之远嗓子有点哑,像砂纸磨过一样。"几点了。"

"六点刚过。"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起。"

顾之远看着他。沈淮之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握着那只木勺,说"刚起"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在说一件真事。但他外套还穿着,拉链拉到顶,领口的褶痕是坐久了压出来的,根本不是刚起的痕迹。

顾之远没拆穿。他从沙发上撑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一阵酸胀,他用手掌按了一下后颈,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按下去酸得他嘶了一声。

"烧退了。"他说。

"我摸一下。"沈淮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掌心贴了贴他额头,又用手背贴了一下,前后两下都贴得很稳。"退了。但还是有点热。"

"正常体温。"

"你正常体温没这么高。"沈淮之收回手,指尖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一下,像是把那个温度蹭掉似的。"昨晚烧到多少?"

"三十九度一。"

"你半夜醒过?"

"嗯。"

"吃药了?"

"自己起来倒了杯水吃的。"

沈淮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什么来。他站起来回到厨房,把粥盛进碗里端过来。碗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热气冒上来,白蒙蒙的,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白粥表面浮着几粒盐,不多,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是放盐的时候犹豫了,撒了两粒觉得不够又撒了两粒那种。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咸淡刚好。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喉咙里那股酸胀慢慢化开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沈淮之自己做饭向来口重,炒菜放盐跟不要钱似的。这碗粥里这点咸味,大概是沈淮之一边搅一边提醒自己"他刚退烧"才控制住的。

他端着碗又喝了两口。碗壁烫着手心,那种热顺着掌心往手腕上爬。

"你几点去林昭那儿?"他问。

"约了九点半。"

"那还有时间。我吃完粥洗个澡再去。"

"你刚退烧别洗澡。"

"身上全是汗。"顾之远抬了抬胳膊,T恤黏在后背上,动一下扯开一点又粘回去。

"用毛巾擦一下就行。"

"洗澡和擦毛巾哪个省事?"

"擦毛巾省事。而且不用脱光。"

顾之远看了他一眼。沈淮之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不用脱光"的时候下巴收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顾之远没接话,把粥碗端起来喝完了,碗底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碗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沈淮之顺手收走了,端进厨房洗,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十几秒。

顾之远站起来去浴室。浴室很小,镜子上蒙了一层水汽的旧印子,他懒得擦,对着瓷砖缝把身上擦了一遍。毛巾是凉的,擦到后背的时候他打了半个哆嗦。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那件汗湿的团起来扔进脏衣篓。出来的时候沈淮之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管唇膏递过来。

"涂一下。"

顾之远接过来拧开盖子,挤了一截在食指上抹开涂在嘴唇上。唇膏的薄荷味在舌尖上凉凉的,他抿了一下嘴,上下嘴唇粘了一下又分开。

沈淮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涂完,目光停在他嘴上。"下嘴唇中间裂了一道。"

"我知道。"

"别舔。"

"没舔。"

"你刚才抿那一下就在舔。"

顾之远没说话。他把唇膏盖子拧回去递还给沈淮之,沈淮之接过去揣进外套口袋里,顺手把拉链往下拉了半寸。

"你膝盖今天怎么样。"

顾之远低头看了看右腿。他弯了一下膝盖,钝痛从关节深处泛上来,但比昨天好一些,没那么肿了。"好一些了。"

"你昨晚睡觉的时候腿一直伸着,没弯。"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半夜醒了一回,感觉到腿的位置。"

沈淮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他没有追问"你半夜醒了一回"的事,只是转了个身去玄关拿外套。

"走吧。"

顾之远穿好外套跟在他后面出了门。等电梯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抛光面映着两道模糊的轮廓。沈淮之偏头看了那两道倒影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挪开了。顾之远也看到了,那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近到比两个人实际站的位置看起来还要近。

到协和的时候比预约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林昭在门诊办公室里等着,看到他们进来之后下巴朝诊椅抬了一下,示意顾之远坐下。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抬头看了顾之远一眼。

"你昨天发烧了?"

"你咋知道。"

"淮之昨晚给我发了消息。"

顾之远偏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站在诊室门口的位置,离门框大概半步远,两手插在口袋里,听到林昭说他发了消息的时候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诊室窗户外面,好像窗台上那只绿萝的叶子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昨晚烧到三十九度一。"顾之远说。

"今天呢。"

"退了。"

"烧了多久?"

"一天。"

"一天之内就退了?"

"吃了退烧药。"

林昭在纸上记了几笔,笔尖压得很重,隔着纸背都能听见划拉的声音。"今天先抽个血做免疫分型。膝盖也拍个片子看看。肿几天了?"

"两天。"

"里面积液?"

"有。"

"之前处理过吗?"

"没有。贴了敷料和护膝。"

林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他膝盖侧面。大拇指按下去的时候顾之远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肉,没出声,但另一只手的手指攥紧了裤子。林昭看着那个陷下去的凹坑,按了两秒松开,又按了一下侧面,站起来从打印机上扯了一张单子。

"先去拍片,然后抽血。膝盖抽积液下午做。"

"下午?"

"积液放着不抽会越来越肿。你下午有事?"

顾之远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站在门口,没说话,但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自己拿主意。其实那目光里的意思挺明显的,但沈淮之从来不说"你应该怎么怎么样"那种话,他就那么看着,等。

"有空。"顾之远说。

林昭把单子递给他。顾之远接过来站起来,沈淮之从门口走过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出了诊室往影像科走的时候沈淮之走在他右边,正好是膝盖伤着的那一侧。他没说"我扶你"之类的话,但步子比平时慢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拍,整个人踩着顾之远的步速走,顾之远快他也快,顾之远慢他也慢,走了一段之后顾之远发现自己一直没偏到左边去,因为右边始终有个人挡着。

拍片的时候顾之远自己进去的,沈淮之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等。塑料椅是那种浅蓝色的,坐上去凉飕飕的,一排排钉在走廊墙根。沈淮之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林昭发过来的消息——"免疫分型结果明天出。让他别乱动。"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遍,锁了屏。手机屏幕黑下去的时候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皱着,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影像科的门开了,顾之远出来,膝盖外侧多了一张临时贴的标注贴,方方正正一块白。他挨着沈淮之坐下,两个人并排等着片子出来。

"你今天请假了?"顾之远问。

"请了。"

"公司那边不忙?"

"忙。但我请假也没人说什么。"

顾之远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放下去了。那个笑大概只有半秒,但沈淮之看见了。他坐在椅子上偏头看着顾之远的侧脸,烧退之后顾之远脸上的红潮退了大部分,但颧骨上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嘴唇还是干,唇膏被说话蹭掉了一半,在下嘴唇表面留下一层不均匀的光泽,有的地方亮一点有的地方哑一点。

"你别看我。"顾之远说。

"我没看。"

"你一直看着。"

沈淮之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走廊对面墙上的宣传画。那是一幅"早发现早治疗"的公益海报,上面印着一对中年夫妻握手的照片,两个人的笑容都咧得一模一样,像同一张脸复制了两遍。不知道那幅画到底有多少人认真看过——挂在那儿大概就是为了让人把目光移开用的。

"你刚才进诊室之前,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膝盖侧面。"沈淮之开口说。

"你也在看我。"

"我看的是你的手。"

"那不就是在看我。"

沈淮之没接话。两个人坐在塑料椅上,等着叫名字。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有的轮子缺油,吱嘎吱嘎响。沈淮之坐了一会儿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顾之远腿上,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是沈淮之常穿的那件深灰的,袖口磨得有点发亮。

"你穿太少。"沈淮之说。

"我不冷。"

"你手上全是鸡皮疙瘩。"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背,确实有一层细密的颗粒立着,他自己都没注意。他把手放进了外套下面,外套里层还留着沈淮之的体温,暖乎乎的。

"你昨天晚上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打呼噜了。"顾之远说。

"我没有。"

"你打了。"

"你听错了。"

"我躺了一整夜,我听得没错。"顾之远偏过头看他,"声音不大,就那种细细的,像猫喉咙里咕噜的那种。你自己不知道?"

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你昨晚是不是醒了一次?"他突然问。

"嗯。"

"你醒了多久?"

"醒了就睡了,不知道多久。"

"你醒了之后做了啥?"

"听到你在说梦话。"

沈淮之的动作停了一拍。"我说什么了。"

"你说'粥里放多少盐'。"

沈淮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翘了一下。他没笑出声,但那个弧度在那儿停了一小会儿,比平时长。"我梦里在算那个。"

"你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半勺。"

"那你今天早上确实放了半勺。"顾之远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放了半勺?你量了?"

"凭感觉。"

"你凭感觉能放那么准?你上次炒菜差点把一包盐全倒进去。"

"那是手滑。"

"你手滑的次数比我见过的盐都多。"

沈淮之偏过头看他。两个人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有一根灯管大概是接触不良,偶尔闪一下,闪的时候走廊尽头那幅宣传画上中年夫妻的笑容就跟着亮一下暗一下。顾之远看着沈淮之的脸,那张脸上疲惫的痕迹比一个月前更明显了,眼窝下面的青色范围大了点,颧骨上有一小块泛红的,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压出来的枕印。

"沈淮之。"

"嗯。"

"你昨天晚上蹲在沙发旁边的时候说了句话。"

沈淮之愣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应该是动了一下,因为他外套口袋那块布料轻轻扯了一下。"哪句?"

"你问'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沈淮之没接话。他坐在椅子里,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我听到了。"顾之远说,"我没睡着。"

"你在装睡。"

"在装。"

"你装了一整夜?"

"没有。你醒了之后我醒了。你蹲过来的时候我醒着。"

"你听到那句话了。"

"听到了。"

沈淮之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你听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装睡了。因为我不想你发现我听到了。"

"为什么不想。"

"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沈淮之抬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说话下巴是绷着的。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下巴是松的。"顾之远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观察沈淮之下巴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但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他画了那么久背影,看人的时候先看轮廓和骨架,沈淮之说话的时候下颌线一直收得紧,但昨天晚上那句话的尾音落下时,他的下巴整个卸了力。

沈淮之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候诊区的白炽灯下面撞在一起,那个灯管又闪了一下,但这次闪完没再暗下去,一直亮着。顾之远把腿上的外套拿起来递回给他。

"你穿上吧,我不冷了。"

沈淮之接了外套披回身上。外套的布料上还留着顾之远的体温,微微温热,他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瞬。顾之远看见他耳根后面有一点红,很淡,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

影像科叫了顾之远的名字。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沈淮之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手指扣在他小臂外侧,握了两秒才松开。顾之远走进拍片室之前回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站在蓝色塑料椅旁边,两只手又插回口袋里了,但裤兜那块被手指撑出一个形状。

门关上了。

沈淮之坐回椅子上,两手插在口袋里。右边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便利贴,他摸到了那个边角,掏出来展开——上面是他自己的字,"检查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写给自己的。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叠好重新放回去。

影像科的门开了。顾之远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片子,站在门口低头看,片子对着天花板灯管举着。沈淮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膝盖的影像上能看到关节腔里有一块暗色的阴影,像一汪水聚在了不该聚的地方。

"怎么样。"顾之远问。

"看不太懂。下午问林昭。"

"你觉得严重吗。"

"我觉得不严重。"

"你没看片子你就觉得不严重?"

"你还能站着,还能走路,不严重。"

顾之远把片子卷起来塞进长纸筒里。两个人并排往林昭诊室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顾之远慢了一步,伸手扶了一下墙壁。他扶墙的同一瞬间沈淮之的手已经撑在他后背上,手掌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掌心那块热。

"就扶一下。"

"我扶了。"

"我没让你扶。"

"我乐意。"

顾之远站直了,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沈淮之的手从他后背上拿开了,但指尖从他脊椎上划过去,从肩胛骨中间滑到尾椎上面一截,隔着衣服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那个轨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顾之远的右腿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再慢慢压下脚跟,每一步都在控制。沈淮之走在他右边,步速和他完全对齐,没超前半步,也没落后半步。

走完那段走廊之后顾之远停下来,靠在走廊窗户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照得更暖了一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这要是冬天就好了,冬天的阳光比夏天更让人想赖着不走。

"沈淮之。"

"嗯。"

"你昨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头靠着沙发背,嘴微微张着。"

"你在看我睡觉?"

"我躺在沙发上,你坐在我旁边,我不看你看谁。"顾之远说着偏过头看他,"而且你张着嘴的样子特别傻,像一条被捞上来搁在岸上的鱼。"

"你的形容越来越离谱了。"

"画了那么久背影,看人骨架看得准。"

沈淮之站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的侧脸。顾之远靠着窗户站着,阳光把他脸的边缘描了一层金线,睫毛的影子打在颧骨上,一小排细密的弧。

"下午抽积液的时候我陪你进去。"沈淮之说。

"抽积液不用人陪。"

"我陪。"

"你坐在旁边看医生拿针管抽我膝盖?"

"看。"

"你怕针。"

"怕。"

"那你还看?"

"正因为怕才得看着。"

顾之远偏头看他。沈淮之站在窗边的阳光里,外套拉链拉到顶,竖起的领口遮住了一小截下巴。他站在那里说"正因为怕才得看着"的时候,语气和说"我乐意"的时候一样,短,稳,像是脑子里过都没过就直接从嘴里出来的。顾之远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右腿膝盖上。护膝被取掉了,膝盖的轮廓从裤管下面微微凸出来,那个弧度隔着布料看不太清,但他自己能感觉到里面那包积液沉甸甸地坠着。

"好。"

窗外的阳光把他那个"好"字的尾音镀成了暖色。他在那个字之后闭了一下眼,阳光晒在他眼皮上,温热的,眼皮内侧变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橙红色。他没睁开眼,就站在那里闭了几秒,让那层光把他的眼皮从里到外烤透了。

沈淮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闭眼的侧脸,没开口。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窗外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钉在地砖上,一道长,一道短,短的那道靠着长的那道,肩头抵着肩头,像是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身上。顾之远没睁眼,但他知道沈淮之在看什么——他听见沈淮之呼吸变浅了,那个停顿他认得,是从看变成了注视的那个节奏。

他不知道那个注视持续了多久。他只知道阳光晒在脸上很暖和,右腿膝盖里面那包积液沉甸甸的,但也没那么疼了。沈淮之站在他右边半步的地方,外套的布料偶尔蹭到他手臂,雪松味已经被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盖得差不多了,但偶尔还是能闻到一丝。

协和医院五楼的走廊窗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午前的阳光照在浅蓝色的塑料椅上,照在那幅"早发现早治疗"的宣传画上,照在墙角那盆绿萝黄了一半的叶子上。远处有人推着推车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响,渐渐远了。

顾之远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刺了一下,他眯了眯,然后偏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正看着窗外楼下停着的车,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他耳朵根后面那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走吧,"顾之远说,"去看看林昭怎么说。"

沈淮之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往诊室走去,这回顾之远走快了半步,沈淮之落后半步跟着。走廊不长,阳光跟着他们的步子一格一格地从地砖上滑过去,窗台上那盆绿萝的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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