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输血的秘密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165字 发布时间:2026-08-28

第28章 输血的秘密

下午两点回去的时候走廊里人少了一些。林昭的诊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刷手机,看到他们进来就把手机扣过去了。膝盖的片子已经夹在灯箱上,他站起来走过去用笔尖点着影像上那团暗的地方。

"积液不少。关节腔里抽出来二十多毫升有的。你今天抽完能舒服点,但两天内别弯膝盖。"

顾之远点头。他今天穿了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腿宽,能直接捋到大腿根。林昭让他侧身坐,右腿伸直搁在诊床上,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个无菌包出来。拆开,里面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根针头。顾之远看见那根针头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幅度小得很,但沈淮之看见了。

"你怕针?"沈淮之问。

"不怕。"

"你刚才眨了一下眼。"

"扎针之前眨眼是正常反应。"

林昭已经在旁边处理针具了,碘伏棉签捏在手里,头也没抬。"他说的对。正常反应。"

沈淮之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诊床另一边,站在顾之远腿旁边,伸手搭在他小腿侧面。掌心贴着运动裤的布料,体温透过去不多,就那么一点点。顾之远低头扫了一眼那只手,没推开。

林昭用碘伏棉签擦他膝盖外侧的皮肤。棉签划过去的时候凉得他小腿一绷,沈淮之的手稳稳地按在他腿侧没动。

"放松。扎的时候别动。"林昭说。

"嗯。"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顾之远一声没吭。但他搭在诊床边沿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沈淮之看见那几根泛白的指节,就把手从小腿侧面挪到他手背上,掌心盖住了他攥紧的手指。顾之远没松开,但指节在沈淮之掌心里慢慢不那么用力了。他手背上有道旧疤,不长,沈淮之的拇指正好压在疤的边缘,但他没刻意躲开。

针管回抽的声音闷闷的,很短。淡黄色的积液被抽进注射器里,林昭抽了大概十五毫升就停了。换了棉球按住针口。

"按五分钟。"

顾之远伸手要去按,沈淮之已经替他按住了。力道不重不轻,正好够压住棉球。

"你手在抖。"沈淮之低头看着他的手说。

"针扎进去的时候本能反应。"

"现在针拔出来了。"

"拔出来就不抖了。"

沈淮之低头看他按棉球的手指,确实已经不抖了。他把自己的手从顾之远手背上拿开,退到旁边。林昭把抽出来的积液处理掉,在水池边冲了冲手,回来坐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写完了他没合本子,抬头看顾之远。

"这几天膝盖别承重。走路靠左腿。"

"好。"

"明天血象结果出来再来。"

"好。"

"还有——"林昭把病历本合上了,但手还按在封面上,看顾之远的目光多停了一拍。"你今天的血常规我让人加急做了。结果刚出来。血红蛋白跌到六点二了。"

顾之远没说话。沈淮之在旁边站直了,林昭能看到他肩膀那一下明显的绷紧。

"六点二是什么概念。"沈淮之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正常值是十二到十五。他现在不到正常的一半。重度贫血。""重度"两个字林昭咬得有点重,像怕人听不懂似的。

林昭从抽屉里抽了张新化验单放在桌上。他用笔在"血红蛋白"那一栏圈了个圈,画了两圈,第二圈比第一圈用力,纸面都有点要破的意思。

"贫血到这个程度,头晕、乏力、手脚冰凉、眼前发黑都正常。他身体里能用储备已经用光了。再往下走——"他顿了一下,"就需要输血了。"

顾之远把棉球从膝盖上拿开。棉球上沾了一点血迹,已经干了,他捏了捏扔进垃圾桶。"输血多少钱。"

林昭抬头看他,眉毛挑了一下。"你现在问这个?"

"问一下。"

"要看血型和配型。一次大概两千到三千。医保报一部分。"

"两千到三千。"

"对。"

顾之远没再问了。他把裤腿放下来盖住膝盖,从诊床上撑着坐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就那么不到一秒的停顿,然后他站稳了,没扶任何东西。但沈淮之注意到他撑在床沿的那只手用了力,指腹压得发白。

"林医生,药还是之前那些?"

"补血的继续吃。我给你加一种铁剂,注射的。明天来的时候给你打。"

"口服的行不行?"

"你现在口服吸收太慢了。打针。"

"那打。"

林昭看着他站在诊床旁边弯腰系鞋带的样子。他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凸出来,隔着卫衣都能数清楚。林昭把目光收回来,在处方单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明天来的时候如果觉得头晕走不动,就让淮之扶你。"

"不用扶。"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顾之远接过处方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沈淮之把外套递给他,他接过去穿上。两个人往门口走的时候林昭又在背后补了一句。

"你最近如果再流鼻血,止不住的话直接来急诊。"

顾之远没回头,点了点头。推门出去的时候门轴吱了一声,那声音在走廊里显得特别响。

出了诊室走廊里全是阳光。下午的太阳从东边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铺了大片金色的光带。顾之远走在光带里,影子被压成窄窄一条,像被阳光削薄了似的。沈淮之跟在他后面半步,盯着他走路的姿势看了几秒钟。右腿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发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淮之看出来了。

"你血红蛋白六点二的时候,眼前黑过几次。"沈淮之开口了。

"没数。"

"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蹲下系鞋带的时候,眼前黑了没有。"

"黑了。"

"你刚才从诊床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没有。"

"没有。"

"你骗人。"

"这次没有。"

沈淮之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顾之远步速不快不慢,沈淮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脚步跟他对齐,但没贴太近,隔着差不多二十厘米。

"你下午还去便利店?"

"不去了。今天请了假。"

"那回家。"

"回家。"

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顾之远眯了一下眼,但没伸手挡。沈淮之走在他右边,用自己身体的阴影帮他挡住了大部分阳光。顾之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沈淮之开车,顾之远坐副驾,头靠着车窗看外面。路面上白线一道道往后滑,他的目光跟着那些线走了一会儿然后散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红灯的时候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睫毛在午后的光里投着密密的影子。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沈淮之没叫他。绿灯亮了继续开。

到家之后顾之远进了次卧。他没有躺到毯子上,他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拉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滑轮有点涩,他拽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摞着一沓画。他把那些画一幅一幅翻出来摆在地板上,一张张看。画的内容沈淮之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颜色,有蓝的有灰的,有一张上面画了个圆的东西,像月亮又像路灯。

他看得很慢,每幅画大概停留十几秒,有的更长。有一幅他看了快半分钟,然后用手背碰了一下画面右上角,像是擦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沈淮之站在客厅门口能看到他蹲在衣柜前的背影,脊柱那排凸起的形状在卫衣下面清晰地排过去。

顾之远看完之后没把画放回抽屉,他摞好靠墙角放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那幅没画完的手还朝着墙壁,他伸手把画架转了回来。

"我今天画一会儿。"他说。

"画什么。"

"不知道。把那只手画完。"

沈淮之站在门口没动。顾之远拿起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那只手的上方添了一笔。他添得特别慢,笔尖在布面上磨了又磨,像在用笔尖量尺寸。沈淮之就这么看着他画完那一笔,然后他放下笔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画完了?"

"没有。画完了一部分。"

"那只手下面你打算画什么。"

顾之远看着画布没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画一个人接住它。"

"谁接。"

"还没想好。"

沈淮之没再问了。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看顾之远拿起笔蘸了另一种颜色,在画布下方添了一道弯弯的线,像手臂的轮廓。然后他转身走开了,去厨房准备晚饭。

切菜的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顾之远站在画架前面听着那个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笃,中间会停一下,大概是换菜。他把笔放下了,没有继续画,就站在那里听着。手指在笔杆上来回搓了两下,然后他把笔搁在颜料盘边上,从次卧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晚上吃什么。"

"西红柿炒蛋。还有个青菜。"

"有肉吗。"

"冰箱里有两根火腿肠,切进去。"

"行。"

他靠在门框上看沈淮之切菜。沈淮之切西红柿的手法不太熟练,切出来的块有大有小。他注意到顾之远在看,手里的刀慢了一下。

"你是不是嫌我切得不好。"

"没嫌。大小不一吃着有层次感。"

"你闭嘴吧。"

顾之远笑了一声。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弯了一下。沈淮之背对着他继续切菜,但嘴角也翘了一下,顾之远没看见。

晚饭两个人坐在吧台边吃。顾之远吃得慢,一口饭嚼很久,但把一整碗都吃完了。沈淮之等他吃完最后一口才端自己的碗吃。他注意到顾之远今天吃了五块西红柿炒蛋里的四块,剩下的一块是蛋。

"你不吃蛋?"

"吃。这块留到最后。"

"为什么。"

"压轴。"

沈淮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块蛋,夹起来放进顾之远碗里。"那这块也给你压轴。"

顾之远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蛋,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吃的时候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两下就咽了,像是怕再多嚼一会儿就得说什么似的。

饭后顾之远坐在沙发上,沈淮之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中间夹杂着碗碰碗的清脆响声。

"沈淮之。"顾之远在客厅喊了一声。

"嗯。"水声小了。

"你上次说你那边的药是心脏的。你今天带了吗。"

沈淮之关了水龙头走出来,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去主卧床头柜抽屉里拿药盒。他回到客厅,当着顾之远的面打开盖子,从第一格倒出一颗药片送进嘴里干咽了。喉结动了一下,药下去了。

顾之远看着他咽完才把目光移开。

"你每天吃几颗?"

"一颗。"

"什么时间吃?"

"晚上。"

"你几点睡。"

"不一定。"

"以后固定时间吃。"

沈淮之把药盒放回抽屉,回来坐在顾之远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沙发垫子微微陷下去一块。茶几上放着顾之远的手机,屏幕暗着。

"你明天去林昭那儿打铁剂。"沈淮之说。

"嗯。"

"打完针就回家,别到处跑。"

"明天物流那边——"

"请假了。我帮你请了。"

顾之远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帮我请的?"

"今天下午你画画的时候。我给物流主管打了个电话。"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好好休息,别硬撑。还说上个月你搬那批货的时候他就觉得你脸色不对。"

顾之远没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右腿伸长了搁在茶几边缘,膝盖上那块棉球已经被他拆了,针口处贴了一小块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起来。他伸手把创可贴按了按。

"沈淮之。"

"嗯。"

"你明天陪我去打针的时候,站在门口就行。"

"为什么。"

"铁剂打在屁股上。"

沈淮之愣了一拍。然后耳朵有点红,不明显,但顾之远看到了。"……知道了。"

"你站远一点。"

"我站门口。"

"还有。你站在门口的时候不要往里看。"

"我不看。"

顾之远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那个笑比下午那个长了一丁点,但也就一丁点。他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沈淮之,沈淮之也在看他。

"你今天晚上早点睡。"沈淮之说。

"你也是。"

"你先睡。"

"你先。"

"你先。"

顾之远偏头看着他,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互相看着,谁都没先动。窗外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城市的光在远处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一颗一颗地按亮了灯泡。顾之远先动了,他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站起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一声没出。

"明天早上给我煮粥。"他说。

"还放盐?"

"放一点。"

"放多少。"

"你梦里算的那个量。"

他转身进了次卧。这次进去之后他没关门,在里面躺进毯子里侧过身面朝墙壁。沈淮之坐在沙发上透过开着的门能看到他的侧影——蜷着,后背弓起来,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他看着那个侧影慢慢地不动了,呼吸从浅变深,肩膀的起伏变缓了。

他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门留着一条缝,他站在那儿对着那条缝说了一句:"顾之远。"

"嗯。"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两层被子。

"你今天的粥里我放了半勺盐。你尝出来了吗。"

"尝出来了。"

"够不够。"

"刚好。"

沈淮之站在门口听着那两个字。他说"刚好"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沈淮之知道那两个字里装的不光是味道。他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指腹在木头边缘来回摩了一下,然后把门又带了一点,留的缝更小了。转身走回客厅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听到次卧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的动静,然后安静了。

他回主卧躺下来。天花板在黑暗里是一个模糊的灰白色方块,他看着那个方块,脑子里转着林昭说的"再往下走就需要输血了"那句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明天出免疫分型结果,如果结果不好,就要开始找骨髓配型。配型要钱,骨髓库查一次几千块,万一要异地配型还得加路费。他把公司账目在心里过了一遍,上个月刚交了房租,卡里剩的数字不够好看。他加了两遍,还是不够好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的呼吸声传过来,平稳的,一呼一吸之间有空档,像一条没什么波澜的河。他在那个呼吸声的背景里慢慢也闭上了眼。睡着之前他想的是明天早上粥里放的盐,他要在放盐之前先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人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能站起来。只要他还能站起来,那半勺盐就能派上用场。这个想法落下去的时候他没觉得沉,反而觉得踏实。

第二天早上顾之远确实站起来了。他走出次卧的时候步子比昨天稳,膝盖的肿胀消了大半,右腿落地的时候力度接近正常了。沈淮之站在厨房里看他走出来,目光从他的脚一路看到他脸上——确认了第一步的平衡度、第二步的力度、第三步的步幅——然后才转回身去盛粥。

粥还是那个粥,米煮开了花,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沈淮之往里面放了半勺盐搅了搅,端到吧台上。

顾之远坐下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够吗。"

"刚好。"

他把一碗都喝了。喝完把碗放回水槽,用纸巾擦了嘴。"走吧,打针。"

两个人到医院的时候林昭已经在准备注射器了。他看了顾之远一眼,点了点头,让他侧过身趴在诊床上。顾之远趴上去的时候把裤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臀部上方的肌肉。沈淮之走到门口,背对着诊室方向,面朝走廊。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林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让我站远点。"

"站门口就行,不用背过去。"

"他说不要往里看。"

林昭笑了一声,声音闷在口罩里面,含糊的。沈淮之听到注射器针头刺入皮肤的声音,然后是顾之远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响。也就一两秒的事,针就拔出来了,棉球按上去的轻响。

"好了。"林昭说。

沈淮之转过身。顾之远已经从诊床上坐起来了,裤子整理好,一只手按在屁股侧面按着棉球。他抬头看见沈淮之转过来的时候嘴角又动了。

"你背对门口站得笔直。像罚站。"

"你说不要往里看。"

"你还真不往里看。"

"你说了我就照做。"

顾之远把棉球拿下来看了看,不渗血了,扔进垃圾桶。他从诊床上下来走到沈淮之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诊室门口。中间隔了差不多一步的距离。沈淮之低头看他,他也抬着头看沈淮之,眼睛下面那道青印还在,但在日光灯下面颜色淡了一点。

林昭在背后收拾注射器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明天再来打第二针",顾之远回了一句"好"。

出了诊室两个人往电梯口走。走廊里有人在推轮椅经过,车轮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顾之远走的时候手在臀部侧面摸了摸针口位置,动作小但沈淮之看见了。

"疼吗?"

"有点胀。"

"铁剂打进去都这样。"

"你怎么知道。"

"查的。"

顾之远偏头看了他一眼。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进去,门合上。电梯壁反着光,倒映出两张并排的脸,一个在看楼层数字,一个在镜面里看另一个。

"你查了铁剂注射的注意事项?"顾之远问。

"查了。打完针两小时内别剧烈运动,二十四小时内别洗澡。"

"你查得挺细。"

"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上个礼拜买的两盒牛奶放冰箱过期了。"

"那是故意放的,试一下冰箱制冷效果。"

沈淮之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电梯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顾之远自己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久了一点,能看清嘴角的弧度了。沈淮之看着他笑,没说话,但站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往他那边偏了偏,没碰上,就差那么一两厘米。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涌进来几个人。两个人侧身让了让,沈淮之的手在顾之远后背挡了一下人群,等那几个人过去了才收回来。他们走出大厅的时候阳光照在台阶上,秋天的太阳不毒了,照在皮肤上暖融融的。

顾之远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没有立刻往下走。他停了一下,看着前面那片阳光。

"沈淮之。"

"嗯。"

"你昨天说,我再往下走就需要输血了。"

"那是林昭说的。"

"你听到了。你听到了之后什么反应。"

沈淮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台阶顶端。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长一短。他的影子比顾之远的宽一些,叠了一小片在顾之远影子的腰上。

"我的反应是,你如果需要输血,我会给你找血。什么血型都行,找得到。"

"你怕我输不起。"

"我怕你舍不得输。"

顾之远没接话。他看着前面那片阳光亮得晃眼,眯了眯眼。然后他走下台阶,右腿落地的时候稳稳的,没有偏轻,脚掌踩实了才换左腿。沈淮之跟在后面,看着他走完那几级台阶,阳光把他后背的轮廓描了一圈,肩膀那两道线条在光里很清楚。

那天的阳光确实很好。两个人并肩走在医院外面的路上,路边有几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还没全黄,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顾之远走了一阵把外套拉链拉开了,风灌进去把衣服鼓起来又落下去。他迎着风走的时候沈淮之走在旁边,看到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向上的弧度还在,没消失。

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路面上有个坑,沈淮之先看见了,伸手往顾之远胳膊上虚挡了一下。顾之远绕过去了,低头看了看那个坑,又抬头看了看沈淮之。

"那个坑我看见了。"

"我知道。我习惯性挡一下。"

"你习惯性挡东西?"

"不是挡东西。是挡你。"

顾之远这次没接话,但步伐慢了半拍,像脚底那块砖有点黏似的。然后他恢复步速继续走。

他们快要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沈淮之落在了后面大概半步。他看着前面那个人在风里把拉链重新拉上的样子——先是左边手拽着拉链头往上扯,衣服皱了一团,他停下用两只手才拉到位——看着看着,那个"输血"的念头又浮上来了。他在心里把那个词翻了个面:如果顾之远真的需要输血,他会是他的血源。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铺开的时候没激起太大的波澜,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咚一下就到了底,没冒泡,水面上只有一个圆晕散了两圈就没了。

他快走几步跟上去和顾之远并排。两个人肩膀在风里碰了一下,隔着两层外套的厚度,很快就分开了。然后顾之远把拉链重新拉开了,风又灌进去了。他说了句什么,沈淮之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早上粥里放半勺还是三分之二勺。"

"你画那个手画完了吗。"

"你转移话题。"

"被你看出来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差不多踩到了一个节奏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往前移,一会儿你长一点,一会儿我长一点,像在争谁先到前面那个路灯杆。

那一整片被阳光晒暖的地砖在他们身后铺开了,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有的已经枯黄了,有的还绿着,在风里晃来晃去。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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