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次咯血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898字 发布时间:2026-08-30

# 第30章 第一次咯血

顾之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堵着一股铁锈味。

他站在次卧地板上清了清嗓子。味道没散,咽了口唾沫反而更冲了,跟含了一嘴锈钉子似的。他走出去倒了杯水灌了一口,水过喉咙的时候感觉那层黏膜像贴了一层粗砂纸,吞咽的动作扯得嗓子眼发紧。他皱了皱眉。

沈淮之从厨房端了粥碗出来,目光扫到他脸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脸色又白了。"

"昨晚没睡好。"

"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翻身。"

"膝盖抽了积液之后关节腔里空了一块,翻身的时候有感觉。"

沈淮之把粥碗放在吧台上,没接着问。顾之远坐下来喝粥,粥还是咸的,半勺盐的分量,沈淮之记这个记得很准。他喝了大半碗就推开了,嗓子里那股铁锈味混着粥的咸味在舌根那块儿搅和,搅得他有点反胃。

"你今天什么时候去林昭那儿。"

"下午。"

"上午呢。"

"把那幅伞画完。"

沈淮之站在吧台对面看了他一眼,没跟过去。顾之远站起来往次卧走,步子比昨天沉,腿跟灌了铅似的。沈淮之看着他那个背影,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粥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顾之远把画架转过来。白布上那道伞骨的弧线旁边还是空的,那滴蓝色水珠悬在原位没变过。他站在画架前面看了几秒,拿起笔蘸了颜料,在弧线旁边落了第二笔。第二根伞骨从同一个方向斜下来,跟第一根隔了一道窄窄的缝。手比昨天稳当了一些,画完第二根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比第一根顺。他接着画第三根。

第三根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喉咙里那股粗糙感突然加重了,喉结下面那个位置像卡了什么东西。他咽了一口,那东西没下去,反而往上顶。他放下笔,侧过身对着地板咳了一声。第一声干咳,清亮的,嗓子眼里什么都没有。他又咳了第二声。第二声快结束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股温热从喉底涌上来,他捂住了嘴。

掌心里接住的那东西是温的。温的,黏稠的,像不小心咬破嘴唇之后那种质感,但量大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央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颜色像放久了的樱桃酱,边缘浮着几颗细小的气泡。第一秒他认出了那是血。第二秒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原来咳出来的血是温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确实在想这个。然后他反应过来要找纸巾。

手边没有。他转身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画架的腿,画架晃了晃,没倒。他走到书桌边抽了一张面巾纸把掌心的血擦了。血浸进纸面,在白色纸巾上洇开一团不规则的深红,边缘是褐的。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站在书桌前没动,背对着门口。他又咳了一声,这次出来的气音带着湿的杂音,像风灌进湿透的棉布。他咽了一口,把那股又涌到喉底的东西硬压回去。

沈淮之是听到第二声咳嗽的时候走过来的。他站在次卧门口看着顾之远背对着自己,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一团纸巾。顾之远没转身,但沈淮之看见他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在抖。

"你咳得这么厉害。"

"没事。"

"你转过来。"

"等会儿。"

"你现在转过来。"

顾之远没动。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团纸巾,血已经渗到第三层了。他把纸巾又攥紧了一点,攥到指尖发白,然后把它塞进了裤兜里,拉链拉上了。这个动作做完之后他缓了两秒,才转过身。

"转过来什么。"他说。

"看你有没有咳出血。"

"没有。"

"你转过身看着我。"

顾之远站了三秒。然后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沈淮之,嘴唇干干净净,嘴角也没有血迹。沈淮之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从眼睛扫到下巴,然后落在他拉上拉链的裤子口袋上。

"你口袋里是什么。"

"纸巾。"

"让我看看。"

"一张用过纸巾你也要看?"

"你刚才咳了两声。第一声干的,第二声湿的,不一样。"

顾之远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沈淮之,沈淮之站在门口的样子很板正,但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指是收着的,指节凸出来。顾之远把手伸进口袋拉下拉链,掏出那团纸巾放在掌心里,没展开。纸面上那团洇开的暗红色已经半干了,边缘凝成深褐色。

沈淮之看到了。他站在门口的动作没变,但他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指尖把门框的漆皮都刮白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你早上起来喉咙有没有不舒服。"

"有铁锈味。"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上火。"

沈淮之走进来。他走到顾之远面前接过那团纸巾展开看了一眼,血迹在纸面上干了,中心是暗红,边缘一圈褐色的晕。他把纸巾重新叠好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从始至终没说什么评价的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那儿绷得很紧。

"你今天别画了。"

"第三根画了一半。"

"你别画了。"

"我画完第三根——"

沈淮之伸手把画架转了个角度,让顾之远够不着那块白布。他转画架的动作比平时快,肩膀是绷着的,支架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顾之远看着那幅半成品的伞面被转向墙壁,手垂下来没再去够。

"你现在去林昭那儿。"

"约了下午。"

"你现在就去。"

"他在门诊,上午有病人。"

"不管他在干什么。你现在打电话。"

顾之远看着沈淮之的脸。沈淮之下巴绷得紧,颧骨下面的肌肉在微微抽着,但他自己大概没感觉到。顾之远掏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才划到林昭的号码。林昭大概正在看诊,响了五声才接。

"林医生,我顾之远。"

"嗯。"

"我刚才咳了一口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在哪?在家?"

"在家。"

"过来。现在。别吃东西别喝水,直接来门诊找我。"

"好。"

顾之远挂了电话。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喉咙里又涌了一下,他咽了一口把那股热气压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次。沈淮之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咽的那一下,伸手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递过去。

"穿上。"

顾之远穿外套的时候拉袖子的动作牵到了胸腔某个地方,他偏了一下头没出声。沈淮之看到了。两个人出了门。

电梯里顾之远靠在壁上闭着眼,电梯顶灯照着他那张脸,白里透青,眼圈底下是灰的。沈淮之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指攥着拳,拳心里有点潮。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上来一个遛狗的老太太,狗是只棕色的泰迪,在顾之远脚边闻了闻。顾之远没睁眼。沈淮之看了那狗一眼,老太太把狗绳拽短了一点,嘟囔了一句"这狗不懂事"。沈淮之没接话。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顾之远睁开眼,跟在老太太身后走出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到医院的时候林昭已经在诊室里等着了。他看见顾之远走进来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示意他坐下。

"咳了多少。"

"一口。掌心里一小摊。"

"颜色呢?"

"暗红。边缘有气泡。"

"之前有没有咳过血丝?"

"没有。就只有铁锈味。"

"铁锈味持续多久了。"

"今天早上开始的。"

林昭在纸上记了几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小手电让顾之远张嘴。他照了照咽喉深处,顾之远的喉咙黏膜上有一层暗色附着物,像血渗出来干涸之后留下的一层膜。林昭收了手电坐回去,把笔搁在桌上。

"你这是咯血。呼吸道黏膜在渗血,说明凝血功能往下走了。"

"严重吗。"

"现在发现不算晚。但如果再咳一次,量更大的话,可能需要住院。"

顾之远没接话。他坐在诊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掐着食指侧面,一下一下地按,食指那块皮已经被他掐得发红了。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你今天打铁剂的针先停。"林昭接着写,"铁剂有胃肠反应,你现在黏膜脆,受不了刺激。"

"那不打针了?"

"改口服。慢一点,但稳妥。"

林昭写完处方单撕下来递过去。顾之远接了,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椅子扶手。沈淮之站在旁边很自然地接了他的处方单收进自己口袋,动作顺得跟接过自己手里的东西似的。顾之远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说"我自己来"。他其实说了也没用,沈淮之已经收进口袋了。

出了诊室走廊里有推轮椅的护工经过,顾之远侧身让了一下,右肩碰了一下沈淮之的左肩。两个人都没让开。

"你今天下午物流那边还去吗。"沈淮之问。

"不去了。"

"便利店呢。"

"也不去了。"

"那你今天一整天在家。"

"嗯。"

顾之远回答这三个"不去"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在确认这些字真的是自己说出来的。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了另一张没用过的纸巾,才想起那团带血的已经被沈淮之收走了。他手在口袋里空捞了一下,然后抽出来揣在兜外,走到走廊垃圾桶旁边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的开口,什么也没扔,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沈淮之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顾之远早上起来没照镜子,那撮头发一直翘着,在电梯里的时候沈淮之就想伸手把它按下去,但没动。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照在顾之远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沈淮之走在他右边帮他挡了半边光。他在阳光里站了两秒,开口了。

"沈淮之。"

"嗯。"

"你今天把那幅画转回来。我今天下午把第三根伞骨画完。"

"你今天下午该躺着。"

"画完一根伞骨用不了多少力气。"

"你咯血了。"

"咳完了就完了。"

沈淮之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他。顾之远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挡住小半张脸,只剩眼睛和额头露在外面。他看着沈淮之,目光没移开。

"你要用多久画完那一根。"

"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你躺下?"

"十分钟之后你检查我有没有躺下。"

沈淮之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影子在地砖上拉成两条并行的长条,影子挨着但没叠上。他看了顾之远几秒。

"好。十分钟。"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顾之远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在砖缝上,像在数格子。路边的早餐摊正在收摊,老板把蒸笼叠起来摞在三轮车上,蒸汽从笼屉缝里冒出来一团白。顾之远路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沈淮之以为他要买包子之类的,结果他就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沈淮之也没问。

到家的时候顾之远换鞋,左脚拖鞋穿反了,走了两步又蹲下去换过来。沈淮之站在旁边等他换完,跟着他走到次卧门口。

顾之远走进去把画架转回来。白布上那三根伞骨的轮廓都在,第一根是昨天画的,弧线带着犹豫,第二根顺了一些,第三根断在半截。他拿起笔蘸了颜料,在第三根的中段补了一笔。那一笔下去之后线条从头到尾连上了,从顶端一直延伸到末端。他画完那笔把笔搁在调色盘上,退了一步。

"画完了。"

"第三根。"

"嗯。"

"你躺下。"

顾之远走到毯子旁边坐下来,侧过身躺进去。他躺下去的时候身体在毯面上放平了,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弦的弓。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天花板角落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个裂缝什么时候有的。以前画画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

沈淮之在门口看着他躺好了才走进来,蹲在毯子旁边。膝盖蹲下去的时候骨节咔了一声,顾之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膝盖也响了。"

"老了。"

"你比我还小两个月。"

"那也老了。"

顾之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地变深了。沈淮之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后背在毯子底下一伏一伏,每一次起伏都比前一次稍微深一点。毯子边沿有一根线头松了,沈淮之盯着那根线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拽。

他看着顾之远睡着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把次卧的门轻轻合上,门合拢的时候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外套的时候指尖碰到过顾之远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感他还记得,是凉的,比正常体温低一截。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他走回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给林昭发消息:"咯血的情况,你跟我说实话。"

林昭过了几分钟回过来四个字:"需要注意。"

沈淮之看着那四个字。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长的光带,落在茶几上,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往东边挪。他看着那条光带挪了大概半个巴掌宽的距离。

次卧里顾之远睡得比平时沉。他的呼吸偶尔会停顿一下,然后猛地接上来,像忘了喘气突然想起来似的。沈淮之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停顿,停顿一次他就在心里数一个数。他数了七次。七次之后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厨房喝的,水是凉的,灌下去之后胃里激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滴水,嗒的一声。

他又坐回沙发上。

下午三点左右次卧里传来一声咳嗽。沈淮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顾之远翻了个身,把毯子蹬开了一截,又睡过去了。那声咳嗽之后没有血。沈淮之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顾之远睡觉的时候嘴是微微张着的,嘴唇上干裂的地方翘着一小块白皮。沈淮之退回去坐回沙发上。

他把那幅摔碎过玻璃的画从次卧墙角拿出来了。坐回沙发上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画面上自己的背影嵌在夕阳里,肩胛骨的线条被画得很轻。他看了很久,把画搁在茶几上,正好压住了那条光带。

他想起顾之远说"画完那幅伞"的时候声音很轻,跟说"把门口那袋垃圾带下去"一个调子。这个人说正经事的时候从不加重语气,他以前觉得是装,后来发现不是,他就是这样。他想了一下"伞"和"扶正"这两个词之间的关系,没想明白,但把这两个词并排放着搁心里了。

顾之远大概三点半醒的。他推开次卧门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精神比下午好了一点,嘴唇上那块白皮被他舔了一下润开了。他看到沈淮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幅画。

"你把它拿出来了。"

"看了一下。"

"你觉得怎么样。"

"画得很好。"

"你正面看了一眼,你确定?"

"背面看多了,正面看一眼就知道。"

顾之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弹簧响了一声,沈淮之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给他腾位置。顾之远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幅画,伸手把它翻了个面。落地窗外面照进来的光落在画布上,夕阳的光线叠了一层室外真实的暮色,暖上加暖。他看了一会儿把画翻回去,画背朝上。

"你明天把新玻璃装上。"

"明天就去配。"

"配完就挂。"

"你挂还是我挂?"

"我挂。你站旁边看。"

沈淮之偏头看他。顾之远侧脸在暮色里染成暖金色,颧骨上的苍白在暖光里柔和了不少。他看着那张侧脸,没说"你脸色还是白的",也没提下午那团血。他就坐在那儿看着。

"沈淮之。"

"嗯。"

"你今天下午坐姿是直的。"

"我坐姿一直是直的。"

"你今天的直跟平时不一样。绷着后背的。"

"我在听你睡觉。"

"听我睡觉为什么要绷着后背?"

沈淮之没答。他看着顾之远,暮色在他眼睛里反了一层微光,像两颗很小的暖色珠子。顾之远也看着他,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但等到了沈淮之伸过来的一只手,落在他手腕上,拇指按在脉搏位置没动。

顾之远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沈淮之指腹底下跳着,不快,挺稳的。

"你心率正常。"沈淮之说。

"你还能摸出心率?"

"之前查过。正常范围六十到一百。"

"你每天查这些?"

"查了。"

"查出什么了。"

"查出你今天下午睡觉的时候心率比平时低,四十八左右。"

"那是睡觉。"

"睡之前咳了一次。"

"咳完之后的睡眠心率会比平时低。正常的。"

沈淮之把手从他手腕上收回来。收回来的动作很慢,拇指从他腕内侧滑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像犹豫了一下。然后彻底拿开了。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按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几秒之后才消退。

"你明天早上煮粥的时候少放点盐。"顾之远说。

"明天早上你还喝得下?"

"喝得下。咯完血之后喉咙空得很,想喝东西。"

"想喝什么。"

"白粥就行。别放盐了。"

"那你明天早上喝白粥。"

"你今天晚上也早点睡。你昨天半夜起来两次,我听到了。"

"我起来喝水。"

"你起来喝水的时候路过次卧门口停了一下。我知道。"

沈淮之看着他。两个人坐在暮色里,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然后慢慢灰下去,变成灰蓝。路灯还没亮,街道暗了一小段时辰。顾之远说完那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淮之站着。他看了一会儿楼下街道上第一排路灯亮起来,光从黄色灯罩里洒下去,在地面上圈出一块一块暖色的光斑。路灯亮起来的顺序是从南往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今天看着看着就发现了。

"你站在窗边的时候,后背的线和第一幅画上一模一样。"沈淮之在沙发上说。

"什么?"

"你第一幅画。我靠着窗框逆光站着。你现在的站姿跟那幅画里我站的是一样的。"

顾之远偏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玻璃上投着他的影子,角度确实跟那幅画里沈淮之的站位一样。他在那个站姿里多停了两秒,然后松了肩膀转过身。走回沙发前站在沈淮之面前,两个人一站一坐。头顶的灯已经亮了,顾之远的影子落在沈淮之身上,把他整个人罩进阴影里。

"你明天早上站在画架右边。"顾之远说。

"我站右边。"

"我画完剩下的伞骨。你站着别动就行。"

"不动。"

"你明天早上站在画架右边的时候——"顾之远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不对。

"玻璃下午才能配好。"沈淮之说。

顾之远顿了一下,像刚意识到自己时间说错了。他抿了一下嘴,没有纠正自己说"我说错了",只接了一句:"那你下午回来的时候站在画架右边。我画完伞骨,你装玻璃。"

"你画完伞骨,我装玻璃。"

顾之远看着他。沈淮之坐在沙发上抬着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底下叠在一起。顾之远看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次卧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你早点睡。"

"你也是。"

"我今天晚上不会半夜起来。"

"你说了算?"

"我今天晚上不会。"

顾之远关上门。沈淮之坐在客厅里听那声门合上的响动,咔嗒一声,跟下午他关门的声音一样。他站起来去厨房又倒了杯水,站在厨房喝的,这次把水龙头拧紧了。窗外路灯全亮了,街道变成暖黄色的长带。他想到明天下午要去配一块十五乘二十的玻璃,还要站在画架右边让顾之远画完剩下的伞骨。他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脑子里记好了,喝了那杯水,把杯子洗了,进了主卧。

躺下来之后他听到隔壁有呼吸声,平稳均匀。他在那个呼吸声里算了算自己今晚会醒几次。算不出来。但他想如果顾之远今晚真的一次都没醒,那他可能也睡得着。

他闭着眼等着那个呼吸声在安静里铺开,慢慢地他也沉进去了。

天花板上的城市光在夜里慢慢挪着。灰蓝色的方块从西墙移到东墙,天亮的时候会消失在那条窗帘缝里。

天亮的时候他会站在画架右边。

天亮的时候顾之远的嘴里应该不会再有一股铁锈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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