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昭的拦截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735字 发布时间:2026-08-31

# 第31章 林昭的拦截

顾之远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咽了口唾沫。喉咙里那股铁锈味没有了,他躺在床上又咽了一口,干净的,像刚刷完牙那种清爽。他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试试——清亮的一下,没有杂音。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摊开看了看掌心,干净的。他盯着掌心多看了两秒。昨天早上那口血就是从这只手里倒掉的。现在什么都没留下。他把手收进口袋,从次卧走了出来。

沈淮之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的火开着,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沈淮之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正在用勺子顺着锅沿搅。顾之远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沈淮之搅粥的动作有点慢,比他平时慢——平时他搅粥的时候手腕是活的,今天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胳膊坠住了,一个圈要转好久才转到下一个圈。

"今天喉咙怎么样。"沈淮之没回头问了一句。

"没有铁锈味了。"

"咳嗽了吗。"

"没咳。"

"那你今天——"

"我今天去物流。"

沈淮之把火关了,转过身来面对他。锅里的白粥停止翻滚,表面慢慢安静下来,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你今天去物流干什么。"

"昨天请了假没去。今天有一批单子要补签。"

"你咳了血。"

"那是昨天咳的。今天好了。"

"贫血不会一天就好。"沈淮之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出口没什么用。他知道顾之远也知道,但他还是说了。他有时候会这样,明知道说了也白说,但话已经到嘴边了,不吐出来更难受。

"我知道。"顾之远说。"但单子不签要被扣钱的。一天扣四十三块五。"

沈淮之没接这句话。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顾之远换鞋。顾之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口竖着,把脖子遮住了大半。他左脚踩在鞋凳上系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重新拉了一遍。

"你今天签完单就回来。"沈淮之说。

"签完就回。"

"便利店今天不是你的班吧。"

"不是。"

"那你签完就回家躺着。"

"好。"

顾之远系完鞋带站起来,拉开门出去。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沈淮之又补了一句:"签完了你给我发个消息。"外面传来顾之远闷闷的一声"好",隔着一道门板,那个声音听着像是被什么厚东西裹住了。沈淮之站在厨房里听着那声"好",把灶台上的火重新拧开。白粥还热着,他关火盖上盖子,站在水槽前面发了一会儿呆。水龙头有一滴没滴地往下滴水,他没有去拧紧。

顾之远骑电动车到物流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早高峰刚过不久,路上还是堵,他在几个路口被堵住的时候腿撑着地等了半天,冷风从袖口灌进来,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进仓库的时候主管正站在分拣台旁边核对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一眼没认出来似的。

"你昨天请假了?"

"嗯。今天来补签。"

"你脸色怎么比前天还差。前天看着还凑合。"

"没休息好。"

主管没多问。干物流的谁没个缺觉的时候,天天都有脸色发白的人进进出出。他把积了一天的出库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码在桌面上。"都在这里了,签完放我桌上就行。"

顾之远坐在分拣台旁边开始签。第一张单子是昨天上午的,他看了一眼日期——昨天那个时间他正在卫生间接那口血。数字在纸上排成一排,他看了一遍没反应过来,又看了一遍才确认。第二张他签了一半走了一下神,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了一个墨点,他把那张抽出来重签了一张。签到第五张的时候他感觉腰侧靠后的位置隐隐发酸,那种酸不像肌肉酸痛,是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他坐直了把腰挺了一下,酸感没消失,他用手掌按了按那个位置继续签。

签完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七分。他把单子整理好送到主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下。他应该回家了。沈淮之在等他回去。但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沈淮之还没有发消息来催。他自己先发了一条:"签完了。回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电动车那边走。走了两步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备注里没有名字,内容只有一行字:"顾之远?你今天来物流吗?"他看了那行字两秒,没认出来是谁的号码。物流同事的电话他都存了,这串数看着不像。他没回,把手机重新揣回去。

骑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右后方慢慢开过来,和他并排走了一段。他偏头瞟了一眼,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戴眼镜的脸。林昭。

林昭把车停到路边,下车走到他电动车旁边。今天林昭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件浅蓝色的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他站在路边,和骑在电动车上的顾之远面对面。

"你怎么在这儿。"顾之远说。

"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淮之说你今天要来物流签单。我算了一下时间。"

顾之远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踩在脚踏上。他看着林昭站在路边,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眼睛的表情。

"找我什么事。"

"你昨天咳血了。我今天早上查了你昨天的凝血功能指标,比三天前又低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顾之远听出来他有点急——那种医生说"你怎么不听我的"的急,压着。"你昨天咳的那口血,不是口腔黏膜破了的血,也不是鼻子倒流的。是食管或者胃黏膜在出血。你现在凝血功能低到这个程度,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要是再磕一下碰一下,内出血的风险比正常人高出好几倍。"

顾之远坐在电动车上没动。他把撑着地的那只脚收起来也踩到了脚踏上,但是车没发动。他就这么坐在那儿,看着林昭。

"林医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得住院。"

"我昨天刚去医院打了铁剂。"

"那是昨天。今天的指标已经变了。"

顾之远偏头看了一会儿路上的车流。早高峰尾巴还没收干净,一辆接一辆地从他面前开过去,带起来的风把路边不知道谁扔的一个塑料袋卷起来飘了几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昭脸上。

"住院多少钱。"

"你先别管钱。"

"我管。"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医保报销之后,自费的部分每天大概几百。看用药情况。"

"几百。加上药。"

"你现在这个状态光靠吃药不行。你需要监护。"

"我自己能监护。"

"你发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你在物流签单子。这叫能监护?"

顾之远没说话。他握在车把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林昭看见了那个收紧的动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电动车旁边。

"你今天跟我回医院。"

"我今天签完单子了。没事了。"

"你今天没事,你明天呢。"

"明天明天再说。"

"你明天可能又咳血。"

"那明天再说。"

林昭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看了顾之远几秒钟,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递过去。顾之远接了,低头看——是昨天抽血的免疫分型结果,上面印着一排排数据,英文缩写,他看不懂的东西。但最下面一行,有人用红笔圈了一个词,旁边手写了一行字。林昭的字迹他认得,以前在医院打针的时候林昭在处方签上写过他的药名,那个"远"字习惯性地少写一个点。他认出来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急性。髓系。白血病。

他攥着那张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把纸叠好,递回给林昭。

"这个结果你给淮之看了吗?"

"还没有。"

"你先别给他看。"

"你看了。"

"我看了。"

"你看懂了?"

"英文看不懂。你红笔写的字我认识。"

林昭把那张纸收回夹克内袋里。他站在电动车旁边没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中间隔着一辆电动车。顾之远低着头看着自己握车把的手指,指节还泛着白,但没有抖。这点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以为他会抖的。以前在医院看见别的病友拿到确诊单的时候,手都在抖,纸面跟着颤。他的手指稳稳当当的。

"你这个病不是普通的贫血。"林昭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急性髓系白血病的进展速度比你想的要快得多。你现在咳血、发烧、鼻子出血,全是这个病在往前走的表现。如果不住院干预控制的话——"

"能治好?"

"能。但需要骨髓移植。"

"多少钱。"

林昭又看了他一眼。顾之远注意到林昭这次看他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在掂量怎么开口。"匹配的骨髓来源不一样,价格差很多。国内骨髓库能配上的话,几十万。国外库调的话,价格翻倍不止。"

"几十万。"

"对。"

顾之远低头看着自己车把上的手指。他松开,攥紧,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几次。晨光把他的后颈照亮了一小片,发际线边缘的碎发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他忽然觉得风有点凉,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拽了一小截,拉到顶了,拉不动了才松开手。

"林医生。"

"嗯。"

"这个结果你先别跟淮之说。他心脏不好。"

"他那个是心率不齐,算不上心脏病。"

"他知道了会睡不着。"

"他这几天已经没怎么睡了。"

"所以你别告诉他。"

林昭站在路边看着他的侧脸。顾之远说"所以你别告诉他"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平得跟念单子上的数字似的。但林昭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车把上攥了又松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快到像是忘了自己在攥。

"你今天不跟我回医院也行。"林昭退了一步,让开了车头的位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回去之后,如果咳嗽出任何东西——哪怕痰里带血丝——你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给你安排急诊床位。你不能再在家等。"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你今天的物流工资,够你住院第一天的自费部分。你算过了吧。"

顾之远抬起头看他。他看了林昭大概两秒。然后偏过头看向正前方。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下巴的线条在光里薄薄地描了一圈。

"算过了。"

"你算的时候把自己算进去没有。"

"什么意思。"

"你算钱的时候把自己算进去了没有。你这个人值多少钱。"

顾之远没接这句话。他踩了一下电动车脚踏,引擎嗡了一声。车身轻轻震了震,他握稳了车把,偏头看了林昭最后一眼。

"我先回去了。他说让我早点回。"

"谁说的。"

"淮之。"

林昭站在路边看他。深蓝色外套汇进车流里,在一个路口左拐,车身一晃就不见了。林昭还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那个拐弯的地方——就是条普通的马路,车来车往的,什么特别的都没有。他从夹克内袋里重新掏出那张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红笔圈着的那行字在光底下有点刺眼,像刚划开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结痂。他把纸折好放回去,转身走回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立刻发动。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低着头。眼镜片在挡风玻璃的逆光里变成两片灰白色的盲区,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他这么坐了几秒,才拧了钥匙。发动机启动的那一刻他掏出手机给沈淮之发了条消息:"你让他今天在家躺着。别出门了。"发完他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挂了挡。

顾之远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他锁好电动车,推楼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摸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张折过的纸——不是林昭那张,是他自己口袋里那张。他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物流公司昨天开的扣款单,因为请假半天扣了四十三块五。他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四十三块五,够买三斤排骨了。他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上楼。开门的时候沈淮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锅白粥。看到他进来,沈淮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仔细打量,就是日常扫一眼,但那个扫一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顾之远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自己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也看了,脸色确实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下面发青。

"签完了?"沈淮之问。

"签完了。"

"粥还热着。你吃点。"

顾之远换了鞋走进来坐吧台前面。沈淮之把粥盛进碗里推过来,碗沿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温热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白粥,没放盐,米粒煮得烂烂的。又喝了一口。他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了。

"你回来路上——"

"什么?"

"遇到人了?"

顾之远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外套口袋露了个角。是张纸。"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扣款单的边缘确实从口袋里冒出来一小截,他用手推进去了。

"遇到物流的同事。聊了几句。"

"就聊了几句?"

"就聊了几句。"

沈淮之站在对面看着他。顾之远低头继续喝粥,喝完第二口、第三口。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岔开,但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话。干脆又喝了一口。整碗粥喝完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他把碗放在吧台上站起来。

"我今天躺着了。"

"好。"

"中午不用叫我吃饭,我不饿。"

"你中午要吃。"

"那到时候再说。"

顾之远走进次卧把门关了。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钻进毯子里,面朝墙壁侧躺着。毯子有点薄了,他蜷了蜷腿。外面传来沈淮之收碗的声音,碗放进水槽磕了一下,然后水龙头开了,又关了。客厅安静下来。

他侧躺着面朝那面墙,眼睛睁着。墙上有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房东说老房子都这样不用管。他盯着那道裂缝看,脑子里的字不受控制地往外蹦。急性髓系白血病。他拆开了又拼上,拼上了又拆开,拆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六个字终于不动了,死死地贴在脑子里,抠都抠不掉。

他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手心朝上摊开。昨天接住那口血的掌心现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掌纹一道一道地排着。但他记得那口血的温度——温热的,比他手心稍微烫一点。还有边缘那些细小的气泡,像什么液体发酵了似的。他在想,如果那口血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的话,他还能撑多久。林昭没给他答案,他自己也算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灯没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窄长的光带投在天花板上。那道光带慢慢变宽又慢慢变窄,顾之远盯着它看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四十分钟。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然后他听到客厅里沈淮之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楚。只有几个词断断续续漏过来——"药"、"明天"、"我陪"——然后说话声停了。隔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还是听不清。顾之远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光带还在原位。

他把手放回毯子底下,手心贴着棉布表面。粗糙的触感,实在。他攥着那点实在感,慢慢闭上了眼。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念头是:那幅伞还有四根骨。明天早上画完它。他想着这个,人就沉下去了。

客厅里沈淮之站在窗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但没说话。他听着林昭在那头翻纸页的声音,沙沙的。

"他的免疫分型结果出来了。"林昭说。

"你接着说。"

"我说了你今天就别睡了。"

"我本来就睡不着。你说。"

林昭在那边沉默了几秒。"急性髓系白血病。确诊了。"

沈淮之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轮廓,肩膀收着,下巴绷着,嘴唇几乎看不出完整的弧线,抿成了一条很直的线。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稳,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治疗方案。"

"骨髓移植。越快越好。"

"费用。"

林昭又顿了一下。"国内骨髓库能找到配型的话,几十万。找不到的话要从国外库里调,翻倍都不止。"

沈淮之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午后阳光把玻璃照成暖金色,他整个人在金色里成了个暗色的剪影。下巴的弧线动了一下,他开口。

"钱我来准备。你先找配型。他今天的状态还能撑多久?"

"他今天咳了一口血。如果再来一次,就必须住院监护。"

"大概什么时候会再咳。"

"不确定。"

"不确定是多久。"

"几天。也可能更短。"

沈淮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一秒一秒地走。他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看了几秒,像在数。然后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

"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自己什么病。"

"我没跟他说。"林昭说完停了一下。"但他自己看了单子。你给我的那张免疫分型,他看了下面红笔圈出来的那行。"

沈淮之没接话。窗玻璃上他的剪影动了一下,像是脖子微微朝后仰了仰又收回来。

"他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我在路上拦着他说的。"

"他什么反应。"

林昭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比我预想的要稳。也比你预想的稳。"

"我知道他稳。"沈淮之说。"问题不是他稳不稳。"

"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他能撑到什么时候。"沈淮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口——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那个裂口就挂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一道线头。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沈淮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午后的小区里没什么人,一个老头牵着条柯基慢吞吞地走过,柯基走到一棵树底下抬腿撒了泡尿,老头站着等它。沈淮之看着那泡尿在树根底下洇开一滩深色,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看着。

"你先凑配型的钱。"林昭开口了。"其他的我来排。"

"好。"

"今天晚上你陪着他。如果咳嗽了,直接送过来。别等。"

"我知道了。"

沈淮之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垂下来两只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拇指抵在掌心里,指甲掐进去一点疼,他掐着自己等那阵抖过去。抖慢慢停了。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面朝次卧的方向。门关着,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他在沙发上坐着。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蓝。他没开灯。就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着。次卧门缝底下始终没有光,顾之远大概睡了。沈淮之看着那扇门。客厅的暗和次卧的暗隔着一道门板连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和顾之远就像坐在同一片黑暗的两头,中间只隔了一道木板。

他的视线落在次卧门边靠墙的画架上。那幅伞还放在画架上,朝外的那一面朝着客厅,他远远地能看见伞面的大致轮廓。骨还差几根没勾完。他没走过去数,但心里知道是四根。

天黑透了。城市的光从远处亮起来,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沈淮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他想明天早上要站在画架右边,让顾之远画完那幅伞。还有四根骨。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过了一遍,然后把自己也沉进了黑暗里。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躺着。外面的世界该亮亮该黑黑,城市的夜光隔着一层窗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模糊的暖。这天晚上谁也没再咳嗽。但谁也没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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