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五万零三千七百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519字 发布时间:2026-09-02

# 第33章 五十万零三千七百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APP的余额页面。顾之远数了三遍那个数字——五十万零三千七百。然后他把手机锁了,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虎口疼了,数字没变。他又点亮屏,503,700"看了几眼,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银行卡是从福利院那年就开始用的那张,卡面磨得发白,磁条边缘裂了一道细缝。他用拇指按着那道缝,按了又松,松了又按。旁边还摊着一本医学教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讲的是髌骨半脱位的康复周期。他其实背得出那几段内容了,但书还是摊在那里,像一种心理上的支撑。


那天上午次卧的光线从窗帘底下渗进来,很薄一层。他坐在毯子上看着地上那道光慢慢从左边挪到中间,又从中间挪到右边。挪到右边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坐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腰还酸了一下。他按了按后腰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沈淮之早上留的一杯温水,杯壁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凉,但还是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洗了擦干放回沥水架。他擦杯子的时候心想这算不算强迫症,擦了三遍才放上去,放到架子上又转了一下杯柄的方向让它跟旁边那只对齐。算了,强迫症就强迫症吧,反正也没人管他这个。


他回到次卧,把手机和银行卡并排放在枕头旁边,在毯子上重新坐下来,开始在心里算账。这个算账的过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今天这次不一样,以前算的时候总觉得还有零头要补,今天算的时候发现所有零头都对上了。外卖跑了三十七天,每天中午两小时晚上两小时,遇上雨天单子多能多跑几单,但雨天路滑摔过两次,一次膝盖破了皮一次把顾客的汤洒了赔了十五块。物流干了两个月零六天,分拣区夜班,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中间休息半小时吃泡面,泡面那个味儿他到现在闻到都犯恶心,但当时也没别的选择。便利店夜班上了四十九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中间补货擦货架给关东煮换汤,那四十九天他白天还要去物流那边,中间有两周物流那边结束了便利店还在上,那两周他每天睡三个半小时。夜场去过七次,每次三小时,就是陪人喝酒聊天,有两次客人动手动脚他躲开了,有一次一个女的往他杯子里放了什么东西他看见了没喝换了一杯新的。林昭介绍的那个场子虽然乱但保安还算管用,他没出过大事情。


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扣掉日常开销,扣掉一次急诊的费用——那次急诊是因为连着熬了四天之后在物流分拣区晕倒了,被工友抬去医院的,花了四百六,医保报了不到一半——剩下来的全部在那张卡里。他顺便算了一下那段时间每天睡几个小时,算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那个数字有点吓人,他把它从脑子里划掉了,没再去看第二遍。


沈淮之早上走的时候说下午回来,去公司开个会,中午饭在外面吃。顾之远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他躺回毯子里侧过身面朝墙壁,墙面上有一条细长的木纹裂缝,从地板延伸到墙角,裂缝中间有一段像个人脸的轮廓,鼻子嘴巴都看得见。他盯着那个人脸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缩着脖子的鸟。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住了快两个月了,忽然什么都看见了。


他后来睡着了,睡了大概四十分钟。醒过来的时候光线又亮了一点,他坐起来眨了几下眼,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瘦了一圈,颧骨下面那点肉没了,脸颊凹进去一块。他低头接了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也没多看就出来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超市。走路去的,膝盖已经完全消肿了,但走快了还是会酸,他放慢了步子,路上看到一只橘猫蹲在人家院墙上舔爪子,他停下来看了几秒。那只猫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去了,他也扭过头继续走。超市里人不多,他推着一辆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转,买了一把青菜、一盒排骨、一袋米、一瓶酱油。经过调料区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一瓶黑醋,沈淮之常用的那个牌子,上次好像快用完了。其实他也不确定上次看到的是不是快用完了,就是印象里有那么个画面,瓶子放在灶台靠左的位置,晃一晃里面没多少了。拿了吧,反正也不贵。


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他看到台面上摆了一排小盆栽,最小的那种,塑料小方盆装着。他选了一盆绿萝,叶子不大,五六片,嫩绿色,有一片叶尖有点发黄。收银员刷了条码递给他,绿萝两块钱,他说了声谢谢接过来,放在购物袋里跟排骨和黑醋搁在一起。装袋的时候他还想了一下,绿萝这个东西好养,以前在福利院院长办公室有一盆,长得跟野草似的也没人管,想起来浇一次水,想不起来就算了,活了十来年。他想着这个就觉得挺好,不用操心的东西就该放在身边。


回家的时候天快暗了。他把排骨焯了水,砂锅洗干净架在灶上,排骨、姜片、葱段一起放进去,加水没过。水开了之后转小火,砂锅盖子盖上,咕嘟咕嘟的声音闷在里面,不吵,有点催眠。他站在灶台前面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把青菜洗了切好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封上放进了冰箱。米淘好了泡在电饭煲内胆里,预约了一个小时之后开始煮。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顺序也没乱,就是擦灶台的时候那块抹布被他翻来覆去叠了三遍才叠整齐搭在水龙头上。


他走进次卧,把画架转了过来。白布上那幅画还停在第三根伞骨的位置,那滴蓝色水珠悬在画面中央,雨还没落到掌心。他拿起笔蘸了颜料,在第三根伞骨旁边落了第四笔。手很稳,笔尖沿着弧线一气划下去,第四根骨画完了他退了一步看,又走回去,在骨尖和那滴蓝色水珠之间补了一笔细线,像雨丝开始往下坠。他没有画第五根。他看了看画面右下角那个位置,空着,本来打算画一把椅子,沈淮之之前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过窗外。但他今天不想画椅子,他觉得椅子可以再等等。


他把笔搁了,把画架转回去朝墙,然后走出次卧。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停下来按了按膝盖,弯了一下腿,不疼,就是酸。他走到主卧门口站了一下。门开着,沈淮之走之前把被子叠了,叠得不算太齐,被角这边多出来一截。枕头上还有一点雪松的味道,很淡了,要凑近了才闻得到。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说不清为什么不进去,就是觉得那间房间现在不是他的,他走进去不太合适。虽然沈淮之说过你可以随时进来,床也可以躺,但顾之远觉得自己还是睡次卧的地毯比较踏实。主卧的床太软了,他睡不惯。


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沈淮之说下午回来,现在已经过了。他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回?"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沈淮之回了:"快了。堵车。"顾之远看着"快了"两个字,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他把砂锅的火关小了一格,然后坐在客厅里等。


坐着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开始收拾东西。茶几上散着几本杂志,他摞好了一本一本对齐放在沙发扶手上。遥控器放回托盘里,电池盖松了,他按了一下咔嗒一声卡回去了。绿萝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他端详了一下位置,第一次太靠左了,往右挪了五公分,跟钥匙盘对齐了。他又看了一眼,觉得还是不对,把绿萝转了半圈,让那片发黄的叶子朝里,绿的那几片朝外。这下顺眼了。


他坐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刷了两条新闻,一条是本地的一个火灾,一条是某个演员离婚了。他其实都没看进去,手指往上滑了两下就退出来了。他看了看微信,没什么新消息,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沈淮之的头像,点进去看了看,又退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看完之后也没觉得安心,就是手闲的。


沈淮之回来的时候八点过了一点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客厅灯全开着,餐桌上两副碗筷摆好了,砂锅在灶上冒着细小的热气。顾之远站在餐桌旁边端着一杯温水,看到他进来把水杯放下了。


"堵了这么久。"


"晚高峰。"


"汤炖好了。你洗手过来吃饭。"


沈淮之换了鞋走进来,经过鞋柜的时候看到了那盆绿萝,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看了一眼鞋柜上原来那盆老绿萝,两盆挨着放,一盆大的一盆小的,叶子深浅不一样。他看了一个来回才偏头看顾之远。


"你买的?"


"超市顺手拿的。挺好看。"


"你以前不喜欢养这些东西。"


顾之远已经转身走进厨房了,他掀开砂锅盖子,汤的香气散出来,排骨炖脱骨了,汤色清亮。"那盆小绿萝不用怎么养。一周浇一次就行。阿姨之前买的那盆也活了,两盆放一起挺好的。"他盛了两碗汤端到餐桌上,一碗放在沈淮之那边,一碗放在自己这边。


沈淮之洗完手在桌前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排骨炖得够久,骨头都能咬碎了。顾之远坐在对面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沈淮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开口。沈淮之看见他那副表情,先开口了。


"你今天去物流了?"


"没有。今天哪也没去。"


"那你下午在干什么?"


"去了一趟超市。炖了汤。"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低头又在喝汤,汤碗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眼睛。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淮之碗里。


"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你比我瘦得更快。"


"我今天吃了一整天的饭。早饭午饭晚饭都吃了。"


"你平时也吃。"


"今天吃得格外认真。"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说"今天吃得格外认真"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没什么起伏,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在筷身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沈淮之低头把顾之远夹的那块排骨吃了,骨头吐在碟子里。他吃得很慢,嚼了好多下才咽下去。


吃完饭顾之远收碗洗碗。沈淮之站在旁边递盘子,递到第三个的时候顾之远把水龙头关了,转过来对着他。手上还滴着水,水滴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沈淮之。"


"嗯。"


"我今天晚上想去一趟金爵。"


沈淮之递盘子的手悬在水槽上方没动。


"去金爵干什么。"


"把钱还了。"


"我说了那笔钱不用还。"


"你说了不算。"


"顾之远。"


"你听我说完。"顾之远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磨花的银行卡放在餐桌上。卡面在灯下泛着白光,那道磁条裂缝在光里像一根细细的白线。"这张卡里有五十万零三千七百。我算过了,够那个赌约的数。我今天晚上去金爵,把钱给了林昭,这件事就彻底了了。"


"你自己存的钱你自己留着。"


"存来就是花的。"


"你留着看病。"


"看病是看病,还钱是还钱。两件事不冲突。"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说"看病"两个字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眨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过去了。沈淮之看到了那个眨眼,他把盘子从顾之远手里接过来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握住他的手腕。


"你现在身体情况不稳定。你去金爵干什么。"


"去金爵就是送个钱。不喝酒不陪人。"


"你一个人去?"


"我自己去。"


"我陪你。"


"你不用陪。你在家等我回来。"


沈淮之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点。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扣在腕骨的位置,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松手。"


"你答应我让我陪你去。"


"你松手了我就答应你。"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淮之松了手。顾之远把银行卡往他那边推了推,卡面滑过餐桌的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刮擦声。


"这里面是我这段时间所有工资。"顾之远说。"外卖、物流、便利店、夜场。加上我之前存的那一万八。之前存的那一万八我一直没动过。加在一起刚好一百万多一点。"


"你花了多少时间。"


"没算。"


"你算了。"


"算完了。忘了。"


沈淮之低头看着那张卡,卡面上有一条很细的划痕从卡号中间横过去。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条划痕,指腹在上面按了按。划痕是凹进去的,摸得到边缘。他想着这张卡在顾之远口袋里放了多久,磨得这么旧了还留着。


"你今天下午在次卧坐了一整个上午,算的就是这个?"


"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把画又看了一遍。"


沈淮之的手在卡面上停着。他低着头,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后颈那一截皮肤被照得发亮,能看到几根细细的绒毛。顾之远站在对面隔着餐桌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看了大概十秒。他发现自己最近老是在看沈淮之的后颈,那地方晒不到太阳,白,低头的时候颈椎的骨头会微微突出来一块。他想伸手碰一下那截后颈,但他没动。


"你拿着这张卡。"顾之远说。"今天晚上你替我去还。你欠他的赌约,我欠你的钱。这张卡给你,你把钱还给他,我们两个都清了。"


沈淮之抬起头。"清什么?"


"清账。"


"你和我之间只有账?"


顾之远没接话。他站在餐桌对面,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他先移开了。他低头把自己围裙解下来叠了叠放在餐桌一角,叠了四折,折角捏了一下让它立住。


"你把卡收好。今天晚上十点,金爵。"


"你跟我一起去。"


"好。"


沈淮之把银行卡从餐桌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卡面被他手掌的温度焐着,边角硌着掌心的肉。他把它放进外套的内袋里,拉链拉好。拉链拉上去的时候齿扣一颗一颗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顾之远转身走进次卧,那件深蓝色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沈淮之听到次卧那边传来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然后顾之远走出来了,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把外套的袖口重新卷了一圈。他走出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灯底下,灯光把他脸上那块瘦出来的阴影照得更深了,颧骨下面凹进去的地方像一小片灰色的湖。


"你晚上吃饭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件事。"沈淮之说。


"说了你会让我吃不下饭。"


"我吃得下。"


"你吃得下,但我怕说了之后汤凉了。"顾之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你喝完那碗汤的时候我才决定的。之前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今天晚上去还是明天去。后来一想今天星期四,明天星期五林昭可能不在。他周五晚上有牌局。所以就今天了。"


沈淮之听了这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顾之远连林昭周五晚上有牌局都算进去了。他手插在内袋上按着那张卡的形状,隔着外套面料摸得到银行卡的边角。


"今天晚上十点。"顾之远又说了一遍。


"我开车。"


"你开车我坐副驾。"


"坐副驾的时候系好安全带。"


"我每次都系。"


顾之远说"我每次都系"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随口接的一句闲话。沈淮之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卡在胸口内袋里被心跳震得微微发烫,像一块刚出锅的煎饼贴在那儿,隔着外套都觉着烫。他把手从外面按上去压了一下,把那股烫劲儿压下去一点。


"你现在去睡一会儿。"沈淮之说。


"还早。"


"你闭眼躺一会儿。"


"你呢。"


"我坐客厅。"


"你也睡一会儿。"


"我睡不了。"


顾之远看着他,没再劝。他转身回了次卧,躺在毯子里侧过身面朝墙壁。墙面上那道木纹裂缝里那张人脸还在那儿,鼻子嘴巴都看得见。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那人脸的表情像个皱眉的老头。他心想这木头裂缝长得也挺有本事,能长出一张人脸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又看到墙角那块水渍,那只缩着脖子的鸟。鸟头朝着窗户的方向,像在往外看。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脑子里转了几件事。五十万还掉了,林昭那边清了,沈淮之以后不用再替他还债了。但他又想起沈淮之说"你和我之间只有账"那句话,当时他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接。他接了就可能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他胃里那块地方空落落的,跟一顿饭吃完才发现自己其实还饿着似的。也不是饿,就是那一块地方什么都没有,像个搬空了家具的屋子,踩进去有回音。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按了一下。心跳平稳,不快不慢。他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但也没睁开。


客厅里沈淮之坐在沙发上。那张卡在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没有再拿出来看。他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蓝,城市远处一片一片亮起了灯,那些光点在窗户里汇成一排。他想着今天晚上十点,金爵,林昭,那张卡,还有顾之远。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顺序,像排一个时间表。


将近九点半的时候他听到次卧里翻了个身,毯子布料摩擦地板的沙沙声。他没动。过了一会儿又没了声音。墙那边的安静和墙这边的安静被同一堵墙隔开,顾之远在墙那边躺着,沈淮之在墙这边坐着。两个人都醒着,谁也没开口再说话。窗户外头远处有人按了一下喇叭,尖锐的,拖了很长才消失。喇叭声消失之后安静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厚一点,像用手压实的雪。


顾之远在毯子里又翻了一次身,面朝墙壁。那个人脸还在那儿,皱眉的老头。他用手指虚空地描了一下那个人脸的轮廓,从额头描到下巴,描完把手放下来了。他想着一件事,那幅画左下角还空着一块,也许可以画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蓝色外套。


然后他不动了。时间在安静里一分一分地走,带着一点颗粒感,像沙漏里的沙子不紧不慢地往下掉。他在心里数到九点半,又数到九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他从毯子里坐了起来,看了一眼那面朝墙的画架,然后穿上鞋走到门口。沈淮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外套穿好了,车钥匙握在手里,钥匙环在指间转了一下又停住。


"走吧。"顾之远说。


沈淮之拉开了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凉的。顾之远吸了一口那股凉气,锁了门,跟着沈淮之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两盆绿萝,一盆大的一盆小的,叶子在走廊光里泛着暗暗的绿。他心想两块钱没白花,那盆小的看着还挺精神的。电梯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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