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最后的温柔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878字 发布时间:2026-09-03

# 第34章 最后的温柔

顾之远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了他一下,五点四十一。他把手机扣回去,躺了五分钟。后腰那团酸胀还在,像一团旧棉花塞在脊椎旁边,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没去揉它,坐起来了。

他穿外套的时候把动作压到最轻,拉链头捏在手里慢慢往上拉,怕那一声"滋啦"把主卧里那个人吵醒。客厅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渗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把厨房灯打开了,那盏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灶台瓷砖上有点发旧的光泽。砂锅昨晚洗了放在那里,他拿起来转了一圈检查锅底,指尖摸到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粥痂,硬的,他用指甲抠掉了,又冲了一遍水才放回去。

冰箱里没多少东西。排骨昨天炖完了,剩了半盒青菜,叶边有点蔫,四个鸡蛋,一小袋米。他把米倒进锅里淘了两遍,淘米水倒掉的时候他看到水槽里有一点昨晚没冲干净的菜叶碎,他用手指捻起来扔了。加了两碗水,火拧到最小,蓝火苗在灶眼上铺成一小圈,安静地烧着。

然后他回了次卧换衣服。他没穿那件灰卫衣,从柜子里拿了件白衬衫,长袖的,领口立着。他套上去的时候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领口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扣子有点松了,线头冒出来一小截。他看了一眼,没有找针线,就那么扣上了。袖口也扣好,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系了条黑皮带。他站在衣柜门上嵌的那面窄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侧了侧身,又转回来。皮带扣有点歪,他调了一下。

粥开始冒泡了,锅盖被顶得轻轻响。他掀开盖子搅了搅,米粒已经绽开了,汤变稠了,表面浮着一层米油。他把火关小,盖子虚掩着,让它自己慢慢熬。

他进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水声哗哗的,他故意把水开小了一点。洗完脸对着镜子梳头,梳子齿划过头皮的时候带下来几根头发,缠在梳齿上,短的,黑的。他把它们一根一根捻下来扔进垃圾桶。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就是下巴上有一小块忘记刮的胡茬,他用指甲掐了掐,掐不掉,算了。

出来的时候他看到鞋柜上那个蒸汽熨斗,沈淮之之前买来熨衬衫的,用过一次就放在那里落灰。他想了想,把熨斗拿起来插上电。主卧衣柜里挂着沈淮之的一套白衬衫和黑西裤,衬衫肩膀那里有点压痕,大概是叠放过。他把衬衫平铺在熨衣板上——其实没有熨衣板,他铺在餐桌上,垫了块毛巾——蒸汽熨斗压下去的时候呲地喷出一团白雾,烫手。他第一下没拿稳,熨斗侧了一下,蒸汽喷到他左手虎口上,烫了一小片红。他没松手,换了个角度继续熨。领口、肩线、袖口,每道褶他都来回压了两遍。西裤他叠好放在椅背上,裤缝对齐了。

熨完他把熨斗拔了插头放回原处。左手虎口那片红开始发烫了,他对着吹了两口气,没管它。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吧台上,碗沿用厨房纸巾擦了一圈,一滴粥渍都没有留。他自己没吃,坐在吧台对面等着。那碗粥的热气从表面升起来,细白的,歪歪扭扭地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他看着那缕热气变淡,直到碗沿摸上去温温的,不烫手。

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冰箱门上贴过几张便利贴,沈淮之以前留的,有几张已经卷边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黄色那种,拿了一支圆珠笔。他站在冰箱前面想了大概五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落下去写:

"粥在锅里。记得吃。衣服熨好了放在椅背上。我今天上午出门办点事。"

他写完之后看了两遍。"出门办点事"那几个字他写得有点挤,因为纸快不够了。他把便利贴贴在冰箱门正中央,和旧的那几张错开一个手掌的距离。贴好之后他用拇指按了按四个角,按得很用力,确保它不会自己翘起来掉下去。

他回到次卧,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行卡。卡面已经被他摸了很多次,边角磨得发亮,磁条上有一道细裂。他把卡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有。然后他走到次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画架。白布上那幅伞面还朝着墙壁,他没转回来。他看了两秒,把门带上了。

他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有沈淮之侧躺的轮廓,被子盖到肩膀,后脑勺埋在枕头的凹坑里。头发有点乱,在晨光里像一团暗色的绒影。顾之远站在门口看了三秒,没有推门。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到最低,刚好够门缝里的空气把声音带进去。

"粥在锅里。"

沈淮之没有醒。顾之远转身走了。

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松了,第二遍才拉紧。拉开门的时候也是慢的,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之后他才加快步速。走到单元门口晨风灌过来,他外套拉链拉到顶,深吸了一口气。凉气进肺里,他咳了一声,短促的,没有后续,嗓子里那点痒咳完就没了。

他走了三个路口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他告诉司机"金爵会所",然后靠进座椅里看窗外。晨光从东边斜过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金白色,他把脸转过去迎着那层光,闭了一下眼。光透过眼皮变成暖红色的,有一辆洒水车从旁边经过,音乐声远远地飘过来,叮叮当当的,像是玩具发出来的。他维持那个姿势大概十秒,然后睁开。

到金爵会所的时候大门锁着。上午不开门,他知道。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昨夜风刮过来的。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把领子竖起来。低头看了几秒脚边的枯叶,然后转身坐下来了。外套下摆垫在台阶上,他用手掌掸了掸灰尘,坐下之后伸直了腿,两条腿交叠着搁在下一级台阶上。

他在台阶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有一辆电瓶车经过,送快递的,看了他一眼没停。又有一对晨练的老夫妻从街对面走过去,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老头没看。他坐在那里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抖落了几片,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叶脉枯黄了,但叶面靠近叶柄的地方还带一点残绿,摸上去有点潮。他把那片叶子放在自己旁边的台阶上,让它靠着台阶边缘立着,像一小面旗。

快九点的时候金爵的人来了。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骑电动车过来,看到台阶上坐着人,刹了一下车。顾之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那块坐久了有点皱。

"你找谁?"

"林昭在不在?"

"林总一般下午才来。"

"我有东西要给他。"

"那你放前台吧,我帮你转交。"

顾之远看着他,又看了看大门。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过去。

"交给林昭就行。跟他说这是淮之还他的。他知道什么意思。"

穿工作服的男人接了卡看了看,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卡面磨花,磁条那道裂他手指蹭了一下。他没多问,收了卡放进口袋,掏钥匙开了大门。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进去了,回头看了顾之远一眼。

"你还要等林总?"

"不等了。你交给他就行。"

"行。那我没法给你凭证。"

"不用凭证。"

顾之远转身走下台阶。走得不快,步幅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后腰那团酸胀在脚掌落地的时候轻微震一下。经过街对面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又有一片黄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挂住了,他感觉到了但没有拍它,就让它挂在肩头走完了整条街。走过路口之后那片叶子掉了,被风带起来翻了个身,落在地上。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没有目的地,脚往哪个方向走就往哪个方向走。他走过了两个公交站,站牌底下有人在等车,缩着脖子看手机。又走过一个地铁入口,下面的风呼呼地往上冒。在第三个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红灯上面的数字从六十多往下跳,跳到十几的时候他旁边站了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婴儿车里的小孩伸着手够路边的冬青叶子,够不到就开始哭,也不是真哭,干嚎两声停一下看看大人的反应。

顾之远看了一眼那个小孩。小孩发现有人在看他,不嚎了,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塞进自己嘴里,两根手指一起塞,嘴角淌出一线口水。顾之远对着那个小孩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小孩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开了脸,伸手去够车棚上的挂件。

绿灯亮了。顾之远走过马路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空了一块。卡没有了,那个口袋轻得像什么都没装过。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空荡荡的棉布内衬贴着指尖。他把手抽出来插进外套两侧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过了三条他以前送外卖时经过的街道。有一家奶茶店他以前经常取餐,柜台后面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每次都多给他装一杯热水,今天他在窗外看了一眼,她在低头刷手机,没有抬头。还有他等过红灯的一个路口,拐角有一棵特别粗的榕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条斑马线。他经过那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叶子黄了大半。

他在一棵法桐下面停了一下。这棵树他认得,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有一单等了好久,他蹲在这棵树的台阶上啃过一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咽下去的。他抬头看了看树冠,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在灰白的天空里勾成细密的网,像毛细血管。低头看树根旁边的地面,铺了一层落叶,有的已经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他以前坐过的位置找不到了,早被盖了一层又一层。

他继续走。腿有点发酸,膝盖弯那里像缺了油。最终他走回了家。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步速比出门的时候慢了,不是走不动,是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多花了半秒踩实,脚掌在地上碾一下才抬起来。进楼的时候电梯正好下来,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楼层键,靠着电梯壁站着,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面。

电梯到的时候他出来,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那个锁有时候会卡一下,得用点力。

开门的时候动作和出门时一样轻。门推开的时候他看到客厅灯开着,沈淮之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拿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正面朝着他。两个人隔着客厅对望了一下,大概两秒,沈淮之先开口了。

"你写的?"

"嗯。"

"粥在锅里。衣服熨好了。出门办事。"

"都写清楚了。"

"你办什么事了。"

"把卡给林昭了。"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去的。"

沈淮之把那张便利贴从冰箱门上揭下来,叠了一下,放进自己裤子口袋里。他没有说"你怎么不叫我",也没有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他站在那里看着顾之远,后者外套肩膀上沾了两片很细的枯叶碎片,贴着布料,有一片卡在肩缝线那里。

"你去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在外面走了走。"

"走了走?"

"走了走。"

沈淮之看着他走进来换鞋。顾之远蹲下去解鞋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左手拇指和食指捏鞋带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虎口那一片红露出来了。沈淮之看到了,没出声。

他把鞋放好,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整个人往后靠进靠背里,像是后背终于找到一面墙靠着,肩膀往下沉了两寸。他呼了一口气,很长。

"你今天早上熨了我的衬衫?"

"熨了。在椅背上。"

"我还以为阿姨来了。"

"阿姨这周不来。我熨的。"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靠在沙发里,眼睛半阖着,呼吸平稳。他嘴唇上那片脱皮的地方已经被他自己撕掉了,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嫩皮,泛着一点点粉色,像刚长出来的牙龈肉。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

"起来干了多少事?"

"煮粥。熨衬衫。留纸条。出门。"

"你还没吃饭。"

"粥在锅里。我回来喝。"

顾之远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碗他出门前盛好的粥端出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米皮,薄薄的,奶白色,像河面冻了一层冰。他用勺子把那层米皮舀起来吃了,米皮在嘴里软塌塌地化开,没什么味道。然后他低头把剩下那碗凉粥喝完了,三口,仰着脖子灌进去的。喝完他把碗放在水槽里冲了一下,水龙头拧大了溅出来几滴在他衬衫前襟上,他用手抹了抹。

沈淮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喝完整碗凉粥。

"你粥凉了。"

"凉了也能喝。"

"你早上起来煮粥,你自己喝了凉的。"

"热的留给你。"

沈淮之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他看着顾之远把碗放回沥水架,用抹布擦灶台上的水渍,水渍里有几粒米,他用手指捻起来扔了。然后走到椅背那里把那件熨好的衬衫拿起来,重新叠了一下,折了三折,挂进衣柜。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步速不快,但每个动作都到位了,衬衫挂进去之前他还把衣架转了一下方向,让领口朝外。

沈淮之看他做完这一切,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你今天还出门吗?"

"不出门了。今天在家。"

"你下午想干什么。"

"把那幅画画完。"

"那把伞?"

"那把伞。"

"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没画。"

"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没时间。"

"那下午画。"

"下午画。"

顾之远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沈淮之。沈淮之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块金色的方形,斜斜的,边缘被窗框切出一道直线。

"你今天早上走的时候站在主卧门口,说了一句话。"沈淮之说。

"你听到了?"

"听到了。你说粥在锅里。"

"我以为你睡着了。"

"半睡半醒。听到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你说了那句话。"

"你醒了怎么没出来。"

"怕你尴尬。"

顾之远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早上在路口对小孩笑的那个深一些,嘴角往上弯了大概两秒才慢慢收回去。笑的时候他左手虎口那片烫红牵了一下,他缩了缩手指,没让人看出来。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沈淮之答应要挂画的位置,现在还是白的,墙上只有两个钉子眼。

"你明天去配玻璃。"顾之远说。

"明天上午就去。"

"配完了挂在那里。"

"我挂。"

"你挂的时候要看着画框的水平仪。"

"我看着。"

"我以前画的时候也有一个水平仪,在次卧抽屉里。你挂的时候用它量一下。"

沈淮之偏头看他。"你那个水平仪还在?"

"在。和画笔放一起。"

顾之远说完这句话站起来。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沈淮之跟在他后面。顾之远走到画架前面把画架转回来,白布上那幅伞面朝向他们。四根伞骨已经画完了,第五根只起了一个头,弧线在布面上画了半截。那滴蓝色的雨珠悬在离第四根骨尖很近的位置,再往下落一寸就能碰到那只摊开的掌心。

顾之远站在画架前面拿起笔。那只笔的笔杆上有干掉的颜料块,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掉。蘸了颜料,在第五根骨的起点处落笔。笔尖划过布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像蚂蚁爬过纸面。他画完第五根骨的整条弧线之后没有停笔,笔尖从伞骨末端延伸出去,触到那滴蓝色水珠的边缘。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那里,大概两秒。然后他画下去了——水珠在骨尖上绽开,画成一小朵水花,蓝色的,碎成四五片细瓣,在掌心的正上方溅开。他画那个水花的时候下笔很快,笔尖点了几下,像小鸡啄米。

放下笔。笔杆搁在画架边沿的时候磕了一下,他扶住了。

"画完了。"

沈淮之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伞面完整了,五根骨撑开一圈弧线,雨滴从伞沿落下来,在摊开的掌心里碎成细小的水花。那只手的轮廓在画面右下角安静地摊着,像是终于等到了接住的东西。掌纹没有画,只有一条淡淡的弧线在掌心中央,像一道细沟。

"它终于落下来了。"顾之远说。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淮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朵水花,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以为是布面的纹理。

"你站在右边的时候我才能画完。"顾之远说。

"我站在右边了。"

"你站了。"

沈淮之站在画架右边,顾之远站在画架前面。两个人隔着一幅画的距离。窗外的光从西边斜进来,把画布上的颜料照得反出润泽的光。顾之远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面对沈淮之。

"你明天把玻璃配好了,这幅画挂客厅。"

"这幅画挂客厅,那幅窗边的也挂。"

"两幅都挂。"

"挂的时候水平仪用你抽屉里那一个。"

"你用的时候把水平仪的边角和画框的对角线对齐。"

"怎么对齐?"

"两边留白一样多就行。你量一下就知道。"

"你明天教我。"

"好。"

顾之远站在那里看着沈淮之。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在答应一件很小的事,比如一起去买个东西或者下楼走一圈。沈淮之站在画架旁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层暮色在他脸上镀的暖金色,把睫毛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颧骨上。两个人在那幅画完的伞面旁边站着,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蓝。他们没有移动位置。

"沈淮之。"

"嗯。"

"今天那张卡片,林昭收到之后,那个赌约就结束了。"

"我知道。"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这段时间的所有收入。"

"我知道。"

"你以后不要再看那张卡了。"

"好。"

顾之远说完这三句话之后停下来,他看着沈淮之,没有再开口。沈淮之站在画架右边等着他可能还有的下一句,但下一句没有来。顾之远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里,拿了遥控器打开电视,调了一个频道,是个美食节目,一个胖厨师正在切洋葱。他把音量调低,低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画面里的人嘴巴在动。

沈淮之从次卧走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变化,胖厨师切完了洋葱开始炒肉,然后换了一个主持人介绍食材。两个人谁也没有真正在看。他们只是并排坐着,让时间以画面的切换为刻度流过。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城市的光一片一片亮起来,对面楼的窗户一个一个地变黄。

顾之远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正对着茶几边缘摆齐。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你早上熬的粥还有。"

"晚上不能只喝粥。"

"那你做。"

"我做了你吃。"

顾之远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昨天剩的青菜拿出来了。洗菜的时候水声哗哗的,他拧开龙头又关小了一点。沈淮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的肩膀那里被蒸汽熨斗压出的那道折痕还在,被灯光描了一道边。腰线在衬衫下摆下面收着,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小截,他没注意到。

顾之远把青菜切好下锅炒了,油溅起来一滴落在他左手手背上,正好在那片烫红旁边,他又添了一块红点。他甩了甩手,继续炒。又炒了一盘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一圈。两盘菜端上桌的时候电饭锅里的米饭也好了。

他盛了两碗饭,放在餐桌对面。沈淮之坐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盘青菜一盘炒蛋,盘子边有点油渍,顾之远端出来的时候没擦。

"你今天早上熨衬衫的时候,把袖口也熨了。"沈淮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青菜炒得刚好,脆生生的。

"袖口皱了不好看。"

"你熨得很平。"

"第一次熨的时候烫了手,后来查了教程。"

"你查熨衬衫的教程?"

"查了。怕熨坏了。"

沈淮之低头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粒米都扒干净了。顾之远也吃完了,碗底光光的。他把两个碗收进厨房洗了,洗洁精挤多了,冲了两遍才冲干净。擦干手走出来。

"你今天晚上早点睡。"顾之远说。

"你也是。"

"我今天晚上睡主卧。"

沈淮之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顾之远说完那句话自己先往主卧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站在画架右边的时候,那个位置是对的。明天挂画的时候也站那里。"

"好。"

顾之远进了主卧。他躺下来的时候侧过身面朝门口,门开着,沈淮之站在客厅里能看到他的轮廓在灯光里微微起伏。他躺下去的那一下床垫响了一声,弹簧吱了一下。

沈淮之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睡主卧,我睡哪?"

"你睡次卧。"

"次卧只有毯子。"

"毯子够了。我躺过。"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侧躺在主卧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但其实没有。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沈淮之,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去睡吧。"

"好。"

沈淮之转身走进次卧。他没有关灯,在毯子上躺了下来。毯子硬而薄,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没有弹性。他躺下来之后翻了一下身,又翻回来,最后不动了。他看着天花板,次卧的窗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渗进来,带着外面湿凉的气味。那幅画架还在角落里,白布的边缘在暗光里泛着一线轮廓。

主卧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沈淮之听了一拍,确认那声呼吸均匀之后,闭了眼。

他没有想明天挂画的事。没有想那张卡的事。他在黑暗中让呼吸跟上了从主卧传过来的节奏,一深一浅地叠着。墙是薄的,隔着那道墙两个人的呼吸并排着往前走,像两条线在同一个谱子上。

窗外有一辆夜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街角。然后安静了。

夜很长。但他们在各自的床上躺着,呼吸的频率慢慢同步了,一进一出像在同一个胸腔里。明天会来。明天会有玻璃和水平仪,会有两幅画挂在同一面墙上。明天也会有很多别的事,但今天晚上,它们都被关在了这两间相连的房间外面。

顾之远翻了一个身,毯子窸窣响了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沈淮之听到那声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缝里主卧那边的光还亮着,一道细长的暖色横在地板上。他没有起来去关。就让它亮着。

光会在明天早上自己灭掉。他闭上眼睛,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毯子有点樟脑丸的味道,大概是柜子里放久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不动了。呼吸平稳下来,和隔壁那道呼吸几乎叠在了一起。

窗外的城市光在暗夜里铺着,一层一层的,远的近的,亮的暗的,像一盘被谁随手撒出去的珠子。没有人去捡它们。就让它们在那里亮着,等到天亮,自己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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