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亮着的灯
出租车在金爵会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顾之远坐在后排掏手机付钱,指尖摁在屏幕上一下没摁准,摁偏了,又摁了一下才把付款界面点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嫌他慢,但没说什么。他付完钱拉开车门下去,夜风灌进来吹了他一脸,冷。他站在台阶下面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领口立起来刚好兜住下巴。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漏出来铺在门槛上,暖黄色的一道窄条,像谁拿尺子比着画上去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本来想整理一下头发,伸手摸到后脑勺才发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就随便扒拉了两下,管它呢,就这样吧。
他今天没有提前打电话。下午在家待着的时候想了一会儿,觉得打电话反而显得刻意。他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叫沈淮之一起来,后来想想算了,这事儿是他自己的事儿——把卡还了,说一声"还完了",然后该干嘛干嘛。他出门之前在次卧门口站了一下,看了那幅已经画完的伞。伞面朝外搁在画架上,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走过去把画架转了个方向,让它朝墙。转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转过去干嘛呢。但他没再转回来。他拿起钥匙走了。
金爵的大堂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一些。门厅那盏吊灯全开着,水晶吊坠折射出来的光在墙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亮斑,晃眼睛。前台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的,板着脸,看到他进来上下扫了一眼。
"找林总?"那人问。语气不冷不热的。
"对。"
"林总在二楼雅间。上去往右走到头。"
"谢谢。"
顾之远上了楼梯。木质的台阶,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不知道是木料好还是底下垫了什么东西。他走两级慢了一下,想了想待会儿见到林昭要说的那句话——"卡已经还了"——就这一句,多了不用。他怕自己说多,反而不利索,就在心里把这句又默念了一遍。走到二楼的时候走廊灯比一楼暗,壁纸是那种深色的带暗纹的,墙根每隔两步嵌一盏小壁灯,光晕不大,刚好够看清路。他往右走,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比走廊亮,还有声音——好几个人在说话,男声女声混在一起,但其中一个他一下就认出来了。是沈淮之。
他的脚步停下了。指头抬起来准备敲门,但还没碰到门板。他就那么举着手站在门口,门缝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钻。
"那个小画家,他真的把一百万凑齐了?"一个陌生男声说。这人说话有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上挑。
"凑齐了。今天早上卡送到我手上了。"这是林昭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点笑意,不浓,但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花了多久?"
"两个多月吧。你们猜他干了多少活?外卖、物流、便利店、夜场陪酒。我听宋瑶说有一回他在夜场喝到吐了,第二天上午还去物流搬了一上午箱子。"
"啧,"南方口音又响起来,"你跟我说这人是不是傻。"
"是有点傻。但傻得挺好看的。"
然后沈淮之的声音插进来了。顾之远的指头在距离门板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不再往前送。他听清了沈淮之说的每一个字——"是傻子。但傻得挺好看的。"那个调子顾之远熟悉,那种带点懒散、不太放在心上的语气。以前沈淮之打电话谈生意的时候就这调,跟朋友聊闲天也这调。但顾之远从来没在那语调里听过自己的名字。今天第一次听,隔着门缝,字字清楚。
"淮之,"还是那个南方口音,"你当时说赌一个月,他真撑了两个月?"
"撑了。他自己加的码。我都说了不用还,他非要还。"
"那你现在算赢算输?"
"赌约早结束了。钱他要还,我就收了。"
"那不是血赚?一个人白给你干两个月,送了一百万到你手上,你一句'是傻子'就结了?"
沈淮之笑了一声。那声笑短,轻,从门缝挤出来落在顾之远耳朵里,像什么东西在他肋骨上弹了一下。沈淮之说:"那怎么办,我说他好看还不够?"
顾之远把手垂下来了。他站在门外头,面前那扇门还是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他鞋尖前方的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他低头看着那道亮痕看了两秒,然后往后挪了半步,后脚跟磕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赶紧收住脚,屏了一下呼吸。
门缝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林昭的声音又来了:"你今天晚上让他过来吗?"
"我没让他来。他来了干嘛。在门口站着?"
"那你把卡收了,他那头打算怎么交代。"
"交代过了。钱他要还的,我收了。这事儿就完了。"
"他不是还病着吗?"
"那个病是贫血。严重贫血,不是绝症。"
"你上次跟我说他咳血了。"
"咳了一次。他身体弱,补补就好了。"
这时候门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顾之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像有人拿拳头捶他的肋骨内侧。他屏住呼吸也不敢太大声,怕门里的人听见。然后那个南方口音又插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淮之你这次玩得真够绝的。人家为了你把命都快搭进去了,你在这儿说'补补就好了'。"
沈淮之没立刻接话。顾之远站在门外,他的胸口开始发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捏着手机壳边缘捏得泛白。他想松开,但手指不太听使唤。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比如走廊墙上那幅挂画,他偏头看了一眼——是一幅印刷品,山水,墨色印得有点糊。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完全跑题的念头:这画的印刷质量还不如他大学时候印的作业。就这么过了一秒,他也觉得自己跑题跑得太离谱了,赶紧把注意力拽回来。
门里面传来杯子磕桌面的声音,然后是沈淮之重新开口了。比刚才低了一截,那种懒散的调子收下去了。
"我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每天跑外卖的时候我在后面跟着,他在便利店值夜班我坐在路口看他,他在夜场被人灌酒的时候我坐在大厅角落里看他。他干的什么我都知道。"
"那你——"
"我欠他的。但欠归欠,钱我还是收了。因为不收他睡不着。"
林昭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还他这个。"
"先把他那个病治好。然后再说别的。"
顾之远站在门外头,把"先把他那个病治好"听完。他脚钉在地板上没动,指节攥着手机壳的边,攥得骨头都要冒出来了。他的嘴唇闭着,但下唇内侧被牙齿咬住了一小块肉,那块肉在齿间被压着,变形了,他没松。他喉咙里泛上来一股酸味,不是血,是胆汁反上来的那种味道,酸里带苦,像刚吃完一碗放坏了的凉面。他咽了一下,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门里的动静还在继续。顾之远听见林昭又问了一句"那你打算让他知道你今天晚上对他的评价吗",沈淮之回的是"他今天在睡觉,听不见"。然后是那个南方口音又笑了,然后是杯沿碰在一起的细响。顾之远站在门外又听了大概十秒。那十秒里门缝中传出来的声音只剩下酒液晃动的声响和碗碟偶尔碰一下的动静。他听完了那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特意放慢了动作,怕发出声来。一步一步的,脚底踩在地毯上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两步之后他加快了一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恢复了正常步速。下楼的时候他手扶着楼梯扶手,指头在木质扶手上按得死死的,骨节凸出来像一排小石子。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把手松开了,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左边口袋有一枚一毛钱硬币,他出门前从桌上摸的找零。他捏了捏那枚硬币,冰凉的,指尖的凉意顺着传上去。
走出金爵大门的时候夜风扑上来,比他来的时候更冷了。风兜头一吹他眯了一下眼,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挡脸。然后他走下台阶,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往前走。走过了第一个路灯,然后是第二个。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弯腰撑着膝盖,弯在那里像一只被人捏扁了的易拉罐。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箍着,每次吸气都要比平时多花一点力气才能把空气拽进肺里。他维持那个姿势大概十秒,中间有个路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喝多了。他没理,直起身继续走了。
他没有拦车。他沿着街道走,方向是回家那个方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两条他以前送外卖时候骑过的街。有一家奶茶店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贴着"转让"两个字。他在这家店取过餐,老板人不错,冬天会给他倒一杯热水,说小伙子冻坏了吧。现在卷帘门上一把铁锁锁着,门口的灯箱也灭了。他站在那家店门口看了几秒,想着老板大概是撑不下去了。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家附近的时候他腿开始发软。他把步速降下来,一步一步蹭着走,像踩在棉花上。最后一段路走得他呼吸有点乱,吸气比呼气长出一截,那截气闷在胸腔里吐不出去。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在台阶上坐下来了。把腿伸直搁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靠着单元门的不锈钢门框,凉意从后脑勺渗进来。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灌过来,把他竖起来的领口吹得贴了一下后颈,又松开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他心里想,还行,至少手没抖。
他坐了几分钟。有一辆电瓶车从门口经过,骑手后座绑着那个蓝色的外卖箱,和他在城南站点用的一模一样。他看了一眼那个骑手的背影,瘦瘦的,弓着背,从楼间拐过去就不见了。他想起自己上个月有一回送外卖下大雨,摔了一跤把餐洒了一半,赔了客人三十八块钱。那天他蹲在路边把洒出来的汤收拾干净,用捡来的塑料袋把碎了的餐盒打包好扔了。那天回家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沾了泥。他当时想什么呢,当时想的是今天白跑了。就这么想的,没什么别的。
他站起来,走进单元门,坐电梯上楼。电梯里有一对夫妻牵着条小狗,小狗在他脚边闻了闻,他没躲。夫妻俩在小区的七楼下去了,电梯里只剩他一个人。电梯门关上又打开,到了。他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稳得很,没歪。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这个动作做得可以。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沈淮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了一杯水,看见他进来,把水杯搁茶几上了。
"你晚上去哪了?"
"金爵。"
"你去金爵了?"
"去了。"
顾之远换了鞋走进来。他走到客厅的时候沈淮之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目光在他脸上过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跟林昭说了。"
"你到了怎么不叫我?"
"你已经在里面了。"
沈淮之动作顿了一下。他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顾之远站在客厅灯光底下的样子——白衬衫领口被风掀得歪了半截,头发乱七八糟的,脸色白得透青,颧骨的线条锋利得能划纸。他看着顾之远,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说我是傻子,但傻得挺好看的。"
沈淮之没接话。他手里那杯水被他握紧了一些,指节泛了白。他看着顾之远,顾之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炸的东西。
"还有呢。"
"听到你说我那个病是贫血,补补就好了。"
"那是——"
"听到你说你跟着我跑外卖,坐在路口看我值夜班,坐在大厅角落看我被人灌酒。你说你全知道。"
沈淮之站在茶几旁边没动。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记,挺脆的。他看着顾之远,顾之远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垂着,目光正正地落在他脸上。
"我听到你说的每一个字。"顾之远说。"你在里面说,你在外面看。"
"我当时确实在。"
"你当时在。你看着你嘴里那个傻子怎么替你挣那一百万。"
"不是替我。那些钱不用还。"
"你说不用还,但我还了。我还了你收了。你收了之后说'补补就好了'。"
沈淮之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把话含在嘴里没倒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顾之远没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了一点。
"你听到那句话之前,还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说我好看。"
"那是——"
"听到你说'那怎么办,我说他好看还不够'。"
"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沈淮之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着。客厅顶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道轮廓交叠在一起。沈淮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我那时候在跟林昭他们说你为了凑那笔钱都干了什么。他们说你傻,我说你不傻,你只是相信我。"
"你说了我好看。你还说了别的吗?"
"我说了——"
"你说了。你说我花了两个月,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你就坐在暗处看着。"
"我看着你。"
"你看我从第一天跑外卖跑到半夜咳血,看我把那杯酒喝下去然后去厕所吐,看我在便利店值夜班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你都看见了。一次都没出来。"
"我出不来。"
"你出不来。你坐在暗处看了两个月,然后你收了那张卡。"
沈淮之站在他对面,手指垂着。他看进顾之远的眼睛,那双眼里的血丝比平时多,但没有泪。顾之远就那么看着他,等他下一句。沈淮之张了嘴,嗓子比刚才又低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磨着。
"那些钱我会还给你。"
"你已经收了。你收了就是你的了。不用还。"
"那你要我怎么还。"
"你不用还。你坐了两个月,你觉得你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顾之远听见"从头再来"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很小,不像笑,像一根绷着的弦被人拨了一下又松开了,嗡的一声还没起来就灭了。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幅朝墙放着的画架。画布背面对着他,木框的边缘上还沾着一小块干了的颜料,青色的,他想不起来是哪一笔蹭上去的。他看了两秒,没进去,把门关上了。转身看着沈淮之。
"你今天晚上在金爵说的那些话,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不出来。"
"你在里面能说。你现在对着我说,你说他叫顾之远,他花两个月凑了一百万,他晚上在夜场陪酒喝到吐,他说不用还钱但我还是收了。你说。"
沈淮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顾之远,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着。顾之远就站在那里等他开口,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那声音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现在响得像在耳朵边上。
"你不敢说。"
"我敢。"
"那你现在说。"
沈淮之看着他。有几秒钟两个人谁也没动。然后沈淮之把嘴张开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叫顾之远。他花了两个月凑了一百万。他晚上在夜场陪酒——"
"够了。"
顾之远把他截断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他看着沈淮之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淮之的嘴唇上,看着那两片唇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推出来,像从抽屉里往外拿东西。等最后一个字落地,他把目光移开了。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
沈淮之站在原地看他。顾之远移开目光之后落在客厅那面空墙上。那面墙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五秒可能十秒。然后他转身走到玄关,把刚脱下来的外套重新拿起来穿上了。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刚才快了,鞋带系了一个结,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不响。
沈淮之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追。他在原地站了十秒,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他看见顾之远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没停。他沿着路灯照亮的砖路往前走,走过第一个路灯,然后第二个。在第三个路灯底下他停了一下,弯了弯腰,撑了一下膝盖。路灯的光把他弯下去的脊背照得发白。然后他直起来继续走了。身影越变越小,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沈淮之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跟外头的夜色叠在一起。他看了几秒,松了手。窗帘落回原处,把窗外的夜隔开了。他站在客厅里茶几旁边,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他没碰。他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头在微微抖。幅度不大,但他看见了。他在心里想,别抖了。手没听他的。
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画架朝墙放着,伞面在暗光里只露了个轮廓。他伸手把画架转过来,画布上那只手掌心摊着,五根伞骨撑开一道完整的弧线,雨滴落在掌心碎成了小水花。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碰了一下画面里那只手的轮廓,指尖沿着掌纹的笔触慢慢走了一遍。颜料干了,摸上去平滑的,像摸着一张已经愈合了的皮。
他对着那幅画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幅画挂客厅的时候,我会站在右边看。"
没人回答他。次卧的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缝里渗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起来又放下了。他走过去伸手把窗关严了,咔的一下推紧了锁扣。然后他回到客厅坐下来,坐在沙发里。他把客厅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包括那盏平时从来不用的小射灯,光打在那面空墙上白得晃眼。他对着那面墙坐着,想着明天得去配一块十五乘二十的玻璃。如果那个人不回来,那面墙就一直空着。他拿眼睛量了一下那面空墙的尺寸,然后整个人靠进沙发里,仰着脖子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伸出来。他看着那道裂纹想,什么时候裂的,以前没注意过。
他坐在那里等。他不知道顾之远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追出去的资格。那些话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从嘴里吐出去的。现在他能做的事就只有坐在这把沙发上等。等天亮,等人回来,哪个先到都可以。
他把客厅所有的光都亮着。光白晃晃的照在那面空墙上,像一个等着被填满的框。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