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 甩在空中的钞票
顾之远推门的时候包厢里的灯太亮了。
那种亮法让人眼睛发酸,到处都是光的切面,水晶吊灯全开着,照得桌布上的酒渍都反光。圆桌上七八个菜没怎么动,酒瓶开了三四个,杯子横七竖八地放着。林昭坐主位,旁边两个男的我不认识,其中一个靠着椅背转打火机,转得挺熟练的,像习惯了手里总要拿点什么。沈淮之坐另一边,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显得很细。他端着杯酒,杯沿贴着下唇没喝,看到门口的人之后停了大概两秒,把杯子放回去了。杯底碰了一下桌布,没出声。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林昭侧头看了一眼门口,目光在顾之远脸上停了停,移开了。另外两个人互相看一眼,转打火机那个把打火机揣回兜里了,动作挺自然的,跟条件反射似的。
"你怎么来了。"沈淮之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是没抖。
"来送这个。"顾之远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开着没关。他站在圆桌对面,和沈淮之隔着桌子的宽度。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面上,卡面朝上,推过桌布推到了沈淮之面前。
沈淮之低头看那张卡。卡号从中间横贯过去一道裂痕,磁条边缘卷起来一小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他看了两秒,抬头。
"你不是已经送过来了吗。"
"那是给林昭的。这张是给你的。"
"什么?"
"那一百万是我还给林昭的。这张卡里是我这几个月攒的钱,我自己挣的,给你。"
沈淮之的手在桌面上搁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去碰了一下那张卡。手指按在卡面边缘,指腹蹭过那道裂痕,顺着那个凹凸的纹路走了一遍。他摸得很慢,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存这个干什么。"
"怕你收了我的钱之后就不管我了。"顾之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视线落在沈淮之的手指上,那个指腹还在裂痕上来回蹭。"我把第二份放在这儿,你收了,就等于你还得管我。"
包厢里没人接话。林昭低头喝了口酒,杯沿磕了一下牙齿,声音很小。旁边那两个人一个把手交叉搁在桌上,一个盯着墙上的装饰画看,挺认真的样子,好像那画突然变得特别好看了。沈淮之的手指还压在卡面上,没拿起来。
"你拿着。"顾之远说。
"我不拿。"
"你拿了。"
"我没有。"
"你手指按在上面了。按了就算拿了。"
沈淮之把手指弹开了,像被烫着似的。他收手的时候胳膊肘碰了一下旁边的酒杯,酒晃了晃,没洒出来。他看着顾之远站在那里,头顶的灯把顾之远的脸照得比平时白,颧骨那块的线条清清楚楚的,像谁拿铅笔勾过一遍。他看了挺久的,大概三四秒。
"你来就是为了给我这张卡?"
"来让你收下。"
"我不会收。"
"你收了林昭那张,为什么不肯收我这张。"
"因为你那张卡里装的是你的命。"
"我这张卡里装的也是我的命。你想收走还是想留着,你自己选。"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小半层。另外那两个人彻底不动了,连呼吸都轻了。林昭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离嘴唇还有两寸,他看了一眼沈淮之,又看了一眼顾之远,把杯子搁下了。
"淮之。"林昭开口。
"你别说话。"
沈淮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椅腿刮地板的声音听着牙酸。他绕过桌子走到顾之远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半步。他比顾之远高一点,低头的时候灯光被他挡掉了一部分,顾之远的脸暗下去一块。他盯着顾之远的眼睛看。
"你以为把卡给我,我就欠你了?"
"我没有让你欠。"
"你存了这张卡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如果收了林昭的钱就走,我至少还有这张卡留你。"
"我不会走。"
"你会。"
顾之远说"你会"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像这件事他已经确认过无数遍,确认到不再有任何情绪起伏。沈淮之站在那里,垂着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攥成一个拳头,然后慢慢松开了。他松开的时候手从旁边捞起一沓现金——搁在桌角的一摞,用皮筋扎着,应该是旁边谁拿来结账的。他攥着那沓钱在手里捏了一下,皮筋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得像什么小东西炸开了。然后他往上撩了一把。
钞票往上飞,到顶了开始往下掉,翻着面,像什么树的叶子被一阵风扫下来。有的落在桌面上,有的落在椅背上,有的一张贴在了沈淮之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滑下来了。还有一张飘到顾之远那里,挂在他外套的肩缝处,像一枚没别稳的胸针,立了大概两秒,然后翻了个个儿掉地上了。顾之远没低头。他看着沈淮之。
沈淮之说:"你看,这就是爱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在抖,很轻微,但是顾之远看见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钞票落地之后继续在地板上滑动的声响。有一张滑到墙角了,撞上踢脚线才停。林昭闭了一下眼,偏过头去看窗外。旁边那两个人里有一个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拉住手腕按回椅子上了。
顾之远看着沈淮之。他看着那张脸上所有的线条,绷紧的,抖着的,努力维持着什么的。他看了大概五六秒。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短,短到你可能不确定那算不算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半秒就放下来了。他在想沈淮之此刻是希望他弯腰,还是希望他转身就走。他没想明白,于是他弯了腰。
他弯腰捡起落在他脚边的一张钞票,叠了两下放进口袋里。
"好。"他说。"那我走。"
他转身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走出包厢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水里。
沈淮之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地板上散落的钞票。有一张正好落在他鞋尖前面,纸面朝上,印着的红色数字在光底下特别扎眼。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站了大概五六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刚才的位置。椅子拉开的时候腿又刮了一下地板,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还尖。他坐下来的时候手碰了一下那张磨花的银行卡,卡面在他指腹下面凉着,那道裂痕摸上去是凹进去的,像一条干掉的河床。他把卡翻了个面,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给你留着。"
字迹歪歪斜斜的,有几个笔画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心在出汗。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那行字正好写在磁条那道裂痕上,笔迹微微陷进去,像什么伤口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把卡收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手从口袋上拿开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掌心隔着布料压在那行字上面,压了好几秒。
"淮之。"林昭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刚才——"
"我知道我刚才干了什么。"
"你追不追?"
沈淮之坐在椅子里没动。他看着桌面上散落的钞票,其中一张被他的酒杯压住了杯底,只露出一个角。他伸手把那张抽出来看了看,搁在那摞还没散开的现金上面,用酒杯重新压住了。
"他现在不想看到我。"
"你不追,他就走了。"
"我知道他走了。我能找到他。"
他说"我能找到他"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沈淮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往后滑了一截,这次他没去扶。他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步子已经比刚才快了。走廊空荡荡的,地毯把脚步声吸走了大半。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了一步,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他继续走,楼梯间里他自己的脚步声听着特别响,噔噔噔地往下窜。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前台看了他一眼说"刚才那位先生出去了",他点了一下头,推开了大门。
夜风灌进来,凉得他一激灵。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往街上看。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他下了台阶走到路口站了一下。左边是公交站台,没人。右边是通往小区方向的路,两排梧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碎。他往左迈了半步,收回来了。他想顾之远不会去公交站的,顾之远这个人做事有他的习惯,他既然把卡给了出来,就没打算今晚走远。他往右走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掏出手机拨了顾之远的号码。响了四声,被按掉了。他又拨了一遍,又被按掉了。第三遍只响了一声就直接进了语音信箱。他听着那个机械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把手机放回口袋了。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三个未接通的红字叠在一起。
他继续走。走过了两个路口之后他看见一个转角处的垃圾桶底座旁边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走近了看是一张钞票,被夜风卷到那里压住了。他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看了两秒。这张应该就是刚才那一把里飘得最远的一张。他站了两秒,继续走。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顾之远口袋里那张卡是磨花的。磨花意味着那个人经常用那张卡取钱存钱,一次一次地往里攒,一点一点地凑。那个数字他是知道的,大概多少心里有个数,按顾之远的收入得存挺久。他想到这个就没再往前走。他转了方向,往家走。他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进小区门的时候保安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了一下眼。电梯到了他出来,走廊空荡荡的。他掏钥匙开门,手指在钥匙环上套了两遍才套进去,第一遍没套中。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有点好笑,但他没笑出来。
门开了,客厅暗着。
他站在玄关按了灯。光铺开的一瞬间他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搁着那杯他离开前没喝完的水,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灰,看着像放了好几天其实就几个小时。沙发垫上有一个不明显的凹痕,是顾之远刚才坐过的位置留下来的。那个凹痕不深,但能看出来,比周围的垫面矮了一点点,像什么重量刚刚离开不久。
他走到沙发旁边伸手按了一下那个凹痕。掌心按下去的时候垫子慢慢恢复了原状,海绵的记忆功能还挺好。他收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沙发缝隙里夹着的一张小纸片,黄色的便利贴,折了一道。他抽出来展开看。上面写着:"配完玻璃之后用水平仪。水平仪在次卧抽屉里。挂画的时候站右边。"
字是顾之远的,笔画有点硬,不连笔,写得很用力,纸背都能摸到笔痕。纸边有一点褶皱,被谁攥过又展平的。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他把便利贴叠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跟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就压在胸口正中间的位置,心跳的时候能感觉到纸片和卡片互相蹭着。
他走进次卧。画架朝墙放着,他没把它转过来。他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布还盖着,他把布掀开一角看了看。那些画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张摞一张。他数了一遍,十七幅,一幅不少。最上面那幅就是顾之远画的第一幅——他靠着窗框逆光站着,夕阳从背后穿过来,脸上是暗的,轮廓边上一圈暖光。他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两眼。画里的那个人皱着眉,那时候他正为什么事情烦心,顾之远让他别动他就站着没动,但眉头是皱着的,他自己不知道。顾之远把那个皱眉也画进去了。他把画放回原处,布重新盖上了。抽屉合拢的时候他手指在拉手上多停了一拍,像舍不得合上似的。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空墙还是白晃晃的,在灯底下等着什么东西挂上去。他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到墙面上还有两个以前挂画留下的钉眼,用白漆点过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钉眼,指腹感觉到一个小坑。然后他走回玄关换了鞋,又出了门。
他打车去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玻璃店。那个店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灯箱,亮着但字掉了半边。他在窗口敲了敲玻璃,店主从里面探出脑袋来,戴着老花镜,镜片被台灯映得发白。他说配一块十五乘二十的玻璃。店主问要不要磨边,他说要。店主说二十分钟。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等。
夜风比之前更凉了一些。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的领口挡住了大半张脸。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旁边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坐着有点凉,他把手揣进兜里,碰到钥匙和几枚硬币,叮叮当当响了几下。他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小条夜空,什么星星也没有,黑乎乎一片。他想起顾之远肩膀上的那枚"胸针",一张钞票翻着个儿掉下来的样子。他觉得那个画面有点蠢,笑了一下。笑了半秒就停了。
二十分钟后店主把玻璃递出来,用报纸裹了两层,边角包了泡沫,外面又缠了一圈透明胶带,缠得很扎实。他付了钱,拎着玻璃往回走。报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冬天的夜风从指缝里钻进去凉得手发麻,他换了一次手。
拎着玻璃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凌晨了。他把那包玻璃放在茶几上,没有拆报纸。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圈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个人靠在路边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放下来了。
他坐进沙发里。面朝着那面空墙。茶几上的玻璃裹着报纸,像什么等着被拆开的东西,但他这会儿不想拆。沙发旁边那个凹痕已经被他坐平了,现在他自己的重量压在那里,压成一个新的形状。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张银行卡和那张便利贴,两个东西隔着布料贴在一起,触感不一样,卡硬,纸软,但挨着。他想起便利贴上写的"挂画的时候站右边"。他一直站在右边。不管是以前挂画还是现在坐在这儿等天亮,他都习惯站在右边。可今晚他站在右边,没等到该站在左边的那个人。
他拿出那张便利贴又看了一遍。"配完玻璃之后用水平仪。水平仪在次卧抽屉里。挂画的时候站右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利贴放回口袋,把背往后靠进沙发靠背里,闭了眼。
他在等天亮。但他不知道天亮之后,是应该用水平仪量好尺寸把那幅画挂上去,还是应该把抽屉里的十七张画全搬到楼下烧了。他甚至没想好明天还要不要再打那个电话。
茶几上那包玻璃安安静静地搁着。报纸的边角被夜风从窗户缝里带进来的一丝气流吹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闭着眼睛坐在那儿。手搁在口袋里,按着那张卡和那张纸。胸口压着一点重量。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在某个时刻统一熄灭了,街面暗下去一层,又慢慢亮起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知道今晚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但他还坐着。
他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