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抢救室的灯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188字 发布时间:2026-09-07

# 第38章 抢救室的灯

那条街上的第一辆出租车经过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人行道上的水渍。他开了十一年夜班,见过醉汉躺在路边、见过吵架的情侣蹲在墙角,见过各种各样倒在街上的人,但他从后视镜里扫到那个侧躺的人影时,心里还是顿了一下——那人姿势不太对,太安静了,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旧衣服,连蜷缩的弧度都没维持住,胳膊就那么摊着,整个人软塌塌地铺在人行道的砖面上,看不出任何自主用力的痕迹。司机把车靠边停了,打着双闪走回去。

雨不算大,但密,落下来像筛子筛过的细沙子,密密地敷在人身上。他蹲下来的时候借着车灯的光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白得发青,嘴唇上沾着泥水和血的混合物,闭着眼,眼睫毛湿透了贴在颧骨上,两根睫毛黏在一起,被雨水冲得往下坠。他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手指停在鼻孔下方,三秒钟过去,什么也没感觉到。没有气流,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他又探了第二次,把手指几乎贴上那人的上唇,停了大概五秒。这一次他感觉到一丝极轻的气流,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鱼在水面下吐的最后一个气泡,透上来就散了。司机站起来拨120,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他自己都注意到了,但顾不上压下去。挂了电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那个人身上,深蓝色的夹克,淋了雨之后颜色变成近乎黑的,他把那件夹克整个铺上去,盖住了那人的胸口和肩膀。然后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等。雨打在他后背上,从领口渗进去沿着脊柱往下淌,他没有站起来躲。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躲。雨淋着就淋着吧,坐在雨里等一辆救护车来,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荒唐了,他犯不着再为这一点雨水折腾自己。

救护车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密集的细雨变成了稀稀拉拉的线,偶尔几滴大的砸在地上溅起很小的水花。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从车上跑下来,一个人蹲下去检查脉搏和呼吸,另一个人的手已经把司机那件夹克掀开了,借着手电的光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是个年轻男人,五官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但轮廓能看出来,大概三十岁上下,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们把那人翻过来平躺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右臂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五指微微蜷着,指尖对着某个方向,像是最后还在够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急救员用剪刀剪开了他的外套前襟,电极片贴在胸口,监护仪上跳出来的数字在正常范围的下沿勉强晃着,心率四十出头,体温三十四度不到。他们把他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担架的金属边框上轻轻刮了一下,极其轻微的一声,像是睡着了的人无意识碰了一下什么东西。急救员把车门关上了。司机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闪着蓝灯的车拐过街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被雨水浸透的衬衫,忽然想起来那件夹克口袋里还装着半包烟和打火机。他也没往回追。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外套的时候,发现衣领内侧沾着一小片碎叶子,已经泡烂了,颜色辨不清。他捏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旁边的雨水篦子里。这座城市另一个区,某栋楼的某一层里,一部手机正在茶几上亮起来。

沈淮之当时正蹲在次卧的地板上,把画架转了回来,盯着那只摊开的手和那把完整的伞面。他把报纸拆了,新配的玻璃拿在手里比了比画框的尺寸,刚对齐,还没往里嵌。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他放下玻璃从次卧走出来,拿起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那头是个男声,语速偏快,说是协和急诊的护士。

"一个叫顾之远的患者在十分钟前被送来抢救,他在你电话联系人里的备注是紧急联系人。你能过来吗?"

沈淮之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客厅的灯全开着,茶几上放着那幅画,玻璃搁在画框旁边,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那摊开的手指照得棱角分明。他说"我马上到"。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他自己听完了之后反而觉得奇怪,怎么能这么稳。他挂了电话,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鞋带上面套了两次,第一次穿错了孔,拉出来重新穿,第二次才穿进去,打了个结。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鞋柜的边角,尖的,撞得生疼,他连弯腰揉一下都没停。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又折返回去,茶几上那幅画还搁在地上,玻璃靠在画框旁边,他怕自己走出去之后不小心有人碰倒,把画拿起来放在了沙发上,靠着沙发靠背竖着。做完这个动作他才走出去,把门带上。锁舌撞进门框的那一声闷而短,他站在门外听见那声响的尾音消失,然后按了电梯。

他拦到第二辆出租车的时候路灯已经亮透了一整条街。第一辆亮着"停运"的牌子从他面前开过去了,他没顾上招手。第二辆停下来的时候他拉开门坐进去,靠着窗,说了协和急诊。窗外的雨水把路灯的光晕成一圈圈模模糊糊的光斑,橙黄色的,被水扯碎了又聚拢。他的左手按在右臂上,拇指掐着肘弯内侧的皮肤,指甲盖掐得泛白,肘弯那里已经掐出一道深红的印子。他自己没发现。他看着窗外的光斑不断往后退,每一圈光晕都像在倒数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倒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想搭话,看他那副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沈淮之在车上坐了二十分钟,中间他摸了一次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锁屏壁纸是顾之远帮他拍的,一张极普通的街道照片,拍的是他们住的那条路秋天的样子,梧桐叶子落了满地。他把手机按灭了,没有解锁。锁屏上那行时间数字跳了一下,从二十三点十七跳到了二十三点十八。他盯了那跳动的一秒,觉得特别长。

他在协和急诊门口下车的时候没有付钱,他跟司机说"你扫我",把付款码亮出来,自己先推门跑了进去。司机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急诊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地面上的水脚印清清楚楚——他被雨水泡透的鞋踩在浅色地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他在护士站前面停了一步,护士抬头看见他湿透的头发和衣服,没等他问,直接指了方向:走廊尽头左转。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脚底跟地面接触的那种触感特别实在,反而显得他走得很小心。走到抢救室门口他看见了那盏灯。红色。灯罩里透出来的光铺在走廊的地砖上,暖红色的一小片,有点像那种老式理发店门口的转灯,但颜色要沉得多。他站在那扇门前,门关着,门上的小窗从里面被白色的帘子挡住了,一点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他站在那里。走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他靠着对面的墙壁站着,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湿透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被墙一冰,他打了个冷战。他也没动。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一分钟,或者两分钟,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被人把所有的念头一下子抽走了。他盯着门上那盏红灯,红色的光落在他瞳孔里凝成一小点,周边晕开模糊的红边。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次,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步子又快又轻,像踩在弹簧上。沈淮之站直了叫住她。

"里面的人怎么样?"

"还稳定。医生在处理。"护士说着话脚底下没停。

"我能进去吗?"

"家属在门口等。有情况会叫你。"她已经走出好几步了,话扔在身后。

护士走了。沈淮之退回去,后背重新贴上墙面。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头上溅了泥点,是刚才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趟过的积水留下的。他盯着那个泥点看了好一会儿,看泥点边缘被水洇开的颜色深浅过渡,然后用鞋尖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泥点被蹭扁了,变成一小片灰印,浅灰色的,像铅笔画上去的。他又蹭了两下,那片灰印变得更大更淡,最后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对着光才能发现地砖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雾。他停下来不蹭了。他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急诊大厅里时不时传来一些声音——推车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某个方向有人咳嗽,叫号机报了一个名字。他听到那些声音,又像没听到,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似的传进他耳朵里。

抢救室的门第二次开了。这次出来的是林昭,白大褂上沾了几点暗色的水渍,不是血,是雨水浸透布料之后留下的那种深色的湿痕,在白色布料上格外显眼。他出来的时候视线扫了沈淮之一眼,没说话,走到他面前才站定。

"你在雨里找到他的?"

"不是我找的,出租车司机送过来的。"

"他倒在人行道上,侧躺,右手伸着。"

沈淮之问:"他现在怎么样。"

"低体温,失血不多但对他来说不少,血压在临界值上晃。正在复温和输血浆。"林昭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组实验数据,但他说到"临界值"三个字的时候下巴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沈淮之靠着墙壁看林昭,他的左手在反复捏自己右手的指节,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捏得咔咔响,松了再捏,捏了再松。他问"失血"的时候声音没抖,但他自己知道喉咙里像堵着一小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句话都得从那团东西旁边绕过去才能说出来。

"他失了多少血?"

"总量不多,创口在右侧小腿,被什么东西割的,具体什么不清楚。但他之前血象一直偏低,他那个状态,正常人丢了那些血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就危险得多。再加上低体温的时间,救护车接到他的时候体温三十四度不到,按推算至少已经在雨里躺了半个多小时。"

"他现在能醒吗?"

"还不知道。等体温恢复到正常范围之后才能判断意识恢复的情况。"林昭伸手在沈淮之肩膀上按了一下,手心干燥而温热,透过湿衬衫贴在皮肤上,像一片短暂的暖意。然后他转身走回抢救室,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沈淮之的视线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到走廊尽头。尽头有一扇窗,窗外还在下雨,雨水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线,有的粗有的细,粗的沿着玻璃面往下淌,细的走到一半就被粗的吞了。他看着那些线从顶端流到底端,然后被新的水线覆盖。他数了几条,数到大概第六条还是第七条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忘了前面数到几了。他就放弃了,只是看着那些水流沿着玻璃往下走。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期间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后背贴着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侧,偶尔捏一下指节。目光落在那盏灯上面,红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稳定的,不闪。他盯着那个红色看了很久,然后他对着那扇门的方向说了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画完的那把伞还在家。我还没往墙上挂呢。"

抢救室里没有人回答他。灯还亮着。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耳朵里响了一下,像耳鸣又不像,他摇了摇头,那声音就没了。

又过了大概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从抢救室门口走到窗户底下,再走回来。走第一趟的时候他的鞋底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第二趟的时候声音小了,大概鞋底的水干了。第三趟他没走,他重新靠回墙上,等着。抢救室的门第三次开了。这次是林昭本人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来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头发被帽子压得塌了一边,翘了一边。他走到沈淮之面前站定,摘了一只手套,随手塞进口袋里。

"体温回升了半度,还在升。血压稳住了。血已经止了,创口缝合完了。"

"他醒了?"

"没有。但生命体征在恢复,心率上来了,呼吸也比之前深了一些。"林昭说着用那只没摘手套的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接着说道,"今晚要留在抢救室继续观察,天亮之前不会转出去。"

沈淮之看着他,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确定。看他自己的恢复速度。可能明天上午,也可能更久。这个他自己说了算。"林昭顿了一下,补了句,"我估计他没那么容易交代,你稍微放宽心。"

"我能进去陪他吗?"

"不行。今晚抢救室里还有别的病人要处理,他这边监护仪会有人盯着。你明天早上再过来,那时候应该能转普通病房了。"

"我现在能看他一眼吗?"

林昭看了他几秒,大概在判断什么。然后他没说话,把抢救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缝,不大,大概一巴掌宽。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走廊的白炽灯要白一个色号,偏冷。沈淮之把脸凑到那条门缝前面,看到了靠墙的急救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薄被,被子的边缘压在胳膊下面。被子下面有起伏,很轻,起伏的幅度小到需要盯着看才确定那是呼吸而不是别的什么。那只右手伸在被子外面,手腕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管子连接着输液袋,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那只手的手指蜷着,微微向内收,跟他在雨里被翻过来时那个姿势差不多,只是舒展了一点点,指节不再绷得那么紧。沈淮之看到那只手的时候喉咙里堵了一下,那感觉来得特别快,他咽了一口唾沫才把那口气顺过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自己觉得没变,但如果林昭仔细看他嘴角的话,会发现他的嘴角往下压了非常轻微的一下。

他把那一眼看完了。大概三秒,或者五秒。然后他退后半步。

"好了。"他说。

林昭把门关上了。他站在沈淮之面前,白大褂的袖口上有一道干了的血迹,暗褐色的,已经氧化了,在袖口的布料上凝成一个不规则的条形。

"你现在回去睡觉。"

"我回去也是醒着。"

"那你坐在急诊候诊区的椅子上,别站这条走廊里。你站在这里,一会儿护士进进出出嫌你挡路。"

沈淮之看了他一眼。林昭这话说得不好听,但意思他知道,就是让他别杵在这儿熬着。他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往那扇门上看了一眼,红灯还亮着。他走到候诊区,找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来。那种椅子靠背太直了,坐上去腰完全贴着塑料面,脊柱的每一节都能感觉到椅背的硬度。他靠着椅背,头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塑料靠背的上沿,撞得不重,但"咚"的一声,旁边一个陪床的中年女人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头摆正了,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宣传画——"早发现早治疗",一个大大的红字标题,下面是一排排小字配图,画了一个笑眯眯的医生和一个笑眯眯的病人。那幅画他以前陪顾之远来复查的时候看过,那时候他们俩并排坐在这排椅子上,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顾之远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我信你最后一次"。他说那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短,一闪就没了,那个笑像落在水面上的光,风吹过来就散了。沈淮之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看那幅画,看着那个笑眯眯的医生,想的是那天阳光落在地砖上是什么颜色,想的是顾之远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一个节奏。

他在塑料椅上坐了三个小时。中间他起来过一次,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热水,纸杯被热水烫得发软。他端着杯子往回走的时候水晃出来一些洒在他虎口上,烫的,他手缩了一下,但没松,就那么端着。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空椅面上,没有喝。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迅速变淡消失。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水面的热气越来越少,杯壁外侧凝出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透明的小珠子密密地排着,像出汗。他始终没有碰那杯水。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又站起来走回抢救室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红光在暗下来的走廊里显得比深夜的时候更浓郁一些。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安静地站着,没动。然后他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是床上的人在翻身,床垫弹簧被压了一下,极其短促的一声"吱"。他整个人一下绷直了,手指按在门板上,冰凉的金属门板被他的掌温焐热了一小块。但他没有推。他等着那声动静之后有没有后续,有没有说话的声音,有没有别的什么。那一声之后又安静了,监护仪的滴答声被门挡住,隐隐约约的,什么也听不清楚。他又站了一会儿,等那声动静没有再出现,才退回去重新坐到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

天亮的时候急诊大厅的光从刺眼的白变成了偏暖的白。护士在走廊里换班,有推车从某个方向推过来,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闷而均匀。抢救室的门在七点十分的时候开了,林昭从里面走出来,这次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但脸上那层疲惫遮不住,眼皮往下耷拉着,眼睛里有红血丝。他看见沈淮之还坐在候诊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醒了。"

沈淮之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他坐得太久了,关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站直了,看着林昭。

"能进去?"

"能。别说太多话,他刚恢复,嗓子是哑的。"

沈淮之走进抢救室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调暗了,从白炽灯换成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色的,光晕不大。顾之远躺在靠墙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被子边沿被整整齐齐地掖在身体两侧。那只右手还是伸在被子外面,输液管换了一袋新的,透明的液体换成了乳白色的什么,他不知道是什么。顾之远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动了动,他看到沈淮之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就那么停了一小下,然后移开了,偏向另一侧。

沈淮之走到床边站在他右手边。他没开口,就站在那里。他看到顾之远侧过脸去面朝墙壁的方向,后脑勺埋在白色的枕头里,头发乱蓬蓬地贴着头皮,有几根翘起来。他能看到顾之远的脖子侧面有细小的汗珠,大概是在退烧的过程中渗出来的。呼吸从被子下面传上来,比昨晚深了,也匀了。那个姿势他见过,在次卧的毯子上,顾之远也是那样侧着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蜷起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银行卡和那张便利贴,银行卡边角硌着指腹,便利贴的纸边有点卷了。他没有拿出来。他在那站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窄长的,刚好铺到他脚边。他看着那块光慢慢地往床边移,一点一点。

那盏抢救室的灯在他走进来之前已经关了。红色的光灭了,变成了普通的小夜灯。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已经灭了的红灯,又低头看床上那个面朝墙壁的人。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道被推车轮子碾过的印痕,细长的,灰黑色的,从门口延伸到床边,断断续续的,有一段深有一段浅。他顺着那道印痕看过去,看到它停在床脚的位置,被被子垂下来的边沿盖住了一截。

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先转过来,或者先开口。他等了一会儿,那个姿势没有变。他想了想自己接下来要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他想了好几样,太重的怕压着病人,太轻的又像是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就在那块晨光里站着,面朝着床的方向,等一个刚醒来的人从背对他的姿势慢慢转过来。

抢救室很安静。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平稳地跳着,跳一下,再跳一下。窗外雨停了,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淡青色,云薄薄的,透出底下浅金色的光。沈淮之站在那块光里,等着。他觉得没关系,等多久都行,反正那幅画还好好地在沙发上靠着,玻璃还没嵌进去,等他回来再弄也来得及。他想着回去之后要把那把伞挂上,挂在客厅哪面墙上比较合适?那面空白的墙行不行?电视柜旁边可能更好。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着,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用,但让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顾之远的手在被子外面动了一下,五个指头微微张了张,又蜷回去。幅度不大,像无意识的。沈淮之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血管里。外面的天又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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