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宝十三年,秋。
长安城郊,终南山余脉。
天高云淡,金风卷着漫山枯黄的林叶,层层叠叠落在青石山道上。空气里满是干爽的草木气息,混着猎场特有的肃杀冷意。
彼时的大唐,开元盛世的荣光还未彻底落幕。可朝堂内里早已腐坏颓靡,盛世皮囊之下,暗流汹涌,祸根深埋。
唐玄宗李隆基,在位四十余载。早年励精图治,开创万古无双的开元盛世。晚年沉溺声色,宠溺杨贵妃,怠于朝政,耽于游乐。
满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盛世将倾,乱世将至。唯独高居九重的帝王,浑然不觉山雨欲来。
这一年秋日,长安久无大事,朝堂安稳,四方无扰。玄宗在深宫憋得烦闷,连日对着宫墙亭台,只觉满眼局促压抑。
宫里的丝竹歌舞看腻了,贵妃的温柔缱绻也觉寻常。他忽然兴起,想要去往山野猎场,策马弯弓,重温年少征战、意气风发的旧时光。
天刚破晓,帝王仪仗浩浩荡荡驶出皇城。龙虎禁卫护驾,文武近臣随行,旌旗绵延数里,车马隆隆,震动山野阡陌。
秋日猎场视野开阔,群山连绵,旷野无垠。马蹄踏过荒草,风声呼啸耳畔,所有人都被这山野的开阔荡开了心神。
玄宗端坐骏马之上,一身锦缎猎装,腰悬玉带长剑,手中握着御用雕龙长弓。虽已年过花甲,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藏着九五至尊独有的磅礴龙气。
这龙气,是天命加持,是皇权正统,寻常精怪仙灵,皆需避让三分,无人可轻易抗衡。
随行侍卫百官纷纷策马散开,驱赶林间走兽飞鸟,为帝王围出一片空旷猎场。
玄宗兴致极高,抬手抬手远眺四野,目光扫过层层林峦,流云天际。
就在这时。
天际高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鹤鸣。
这鸣声不同于寻常禽鸟的聒噪尖锐,通透悠远,穿透层层秋风,落在众人耳畔,清冷又空灵,带着一股子超脱凡尘的仙气。
众人齐齐抬首望天。
澄澈碧空之上,万里无云。
一只纯白孤鹤振翅盘旋,身姿舒展飘逸,羽翼洁白如雪,鹤颈修长挺拔,起落之间姿态悠然,宛若古画里踏云而来的仙禽。
它不慌不忙,不避人群,就在帝王仪仗的头顶天际,缓缓盘旋往复,似在观景,似在巡游。
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自古传言,白鹤通灵性,栖仙山伴仙人,寻常山野百年难遇。今日居然孤身落于皇家猎场,直面帝王龙威。
有近臣低声恭贺,言说这是天降瑞禽,昭示大唐国运绵长,圣上万寿无疆。
玄宗眼底泛起浓浓的兴致。
他半生爱仙慕道,笃信天地仙灵,常年供奉道祖,渴求长生久视。眼见这通灵白鹤,心中喜爱至极,同时也生出了一丝帝王独有的掌控欲。
天下万物,皆属朕有。
仙禽临世,亦是朕的盛世祥瑞。
他抬手取下背上御用羽箭。
这支箭绝非民间凡器。箭杆取自岭南百年沉水香木,质地温润坚硬,通体漆黑发亮,手工雕琢细密的云龙纹路,栩栩如生。箭头是百炼寒铁,淬过皇家秘制金水,寒光凛冽,锋利无双。
最关键的是,每一支御用御猎箭,都暗蕴九重龙气,刻有帝王私印,独一无二,世间无第二支复刻。
玄宗凝神静气,双腿夹紧马身,左手挽满长弓,右手扣紧箭羽,目光死死锁定高空盘旋的白鹤。
弓弦缓缓绷紧。
满弓如月,蓄势待发。
周遭所有声响瞬间沉寂,侍卫百官尽数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惊扰。
只听咻的一声锐响破空彻云。
龙弦震颤,金箭离弦。
一道黑影裹挟着凛冽劲风,撕裂秋风,直冲九霄白鹤而去。
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众人视线紧紧追随羽箭轨迹,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
高空之上的白鹤身形猛地剧烈一晃。
洁白羽翼剧烈颤抖,原本舒展的身姿瞬间失衡,鹤颈低垂,直直朝着下方旷野坠落而去。
那一支雕花御箭,结结实实穿透了它的左翼肩胛。
洁白鹤羽被鲜血浸染,点点猩红洒落长空,凄美又诡异。
随行侍卫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圣上神射!”
“仙禽难逃圣手!”
百官纷纷躬身称颂,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几个近身侍卫已经勒马欲出,准备上前拾取这只被射落的灵鹤,将其作为今日猎场最大的祥瑞战利品。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全场所有人,尽数僵立当场,心底生出无边骇然。
那白鹤下坠至离地数丈的半空时。
眼看着就要落地被擒。
濒临坠落的瞬间,它猛地一顿。
残破的左翼带着贯穿身体的金箭,血色淋漓,剧痛缠身。可它硬是凭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坚韧,剧烈震颤双翼。
扑棱。
沉重的羽翼划破气流,硬生生稳住了下坠的身形。
它没有落地。
没有垂死挣扎。
甚至没有发出半分痛苦的哀鸣。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只身负重伤、箭穿躯体的白鹤,晃晃悠悠稳住身形,微微下坠几分,又奋力振翅拔高些许。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振翅,都带着血色纷飞。
每一次升空,都透着极致的艰难隐忍。
它像是在对抗天命,对抗帝王龙箭,对抗这世间最强的皇权威压。
全场数千禁军、文武百官,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高空那道孤独凄白的身影,心底寒意丛生。
他们一辈子见过无数飞禽走兽,中箭即落,重伤即亡。
从未见过身负致命重伤,依旧能够振翅长空、挣脱必死宿命的生灵。
这根本不是寻常白鹤。
这绝对是修成道行的仙灵真身。
有年轻侍卫血气方刚,见状立刻搭弓拉箭,想要补射一箭,彻底将其击落,为圣上斩获祥瑞。
箭矢刚欲离弦,就被玄宗抬手厉声喝止。
“住手。”
帝王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死死望着天际挣扎飞遁的白鹤,眼底的兴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惊疑。
朕的龙气御箭,蕴天命之力,可破鬼魅,可镇仙灵。
寻常精怪,沾之即溃,触之即亡。
今日一箭穿身,它居然不死,还能振翅逃遁。
此鹤,通灵有道,绝非俗物。
玄宗缓缓松开弓弦,目光追随着白鹤的身影,轻声开口:“万物有灵,仙禽有道。朕不夺其命,放它去吧。”
话音落下。
高空的白鹤似是听懂了人间帝王的话语。
最后奋力振翅,羽翼裹挟漫天秋风,拖着满身血迹,带着那支深深嵌在骨肉里的御用龙箭,头也不回,朝着西南天际,扶摇远去。
身影越飞越淡,渐渐融入远山云雾,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猎场之行,无猎获,无祥瑞。
只留下满场骇然的众人,和帝王心底一抹久久不散的疑惑。
玄宗伫立马上,望着西南方向,沉默良久。
西南千里之外,正是蜀地益州,天府之国,山川灵秀,道宗圣地。
彼时的他,从未想过。
今日这一念放生,一支龙箭,一场仙凡相遇。
会在两年之后,彻底改写他的一生,改写整个大唐的国运走向。
天宝十三年的秋日猎事,就此落幕。
帝王摆驾回宫,无人再敢提及白鹤遁走之事。宫中史官忌惮诡异,也对此事闭口不录,隐去了这段仙凡秘闻。
朝野依旧歌舞升平,贵妃依旧盛宠无双。所有人都沉溺在盛世的幻梦之中,醉生梦死,不知大祸将至。
咱们话分两头。
长安千里西南,益州成都府。
成都城西十五里,有一处古怪地界,名曰石笋街。
此地不同于蜀中寻常山水温柔景致。荒野田间林立数十根巨型天然石笋,拔地而起,嶙峋突兀,怪石嶙峋,历经千年风雨,屹立不倒。
当地人世代相传,这些石笋是上古锁妖镇煞的阵眼,底下镇压着千年阴邪,不可轻易触碰。
此地阴阳气场紊乱,仙气与煞气交织共存,寻常百姓不敢久留,唯独修道之人偏爱此地,认为此处气场独特,最适合悟道清修。
石笋街正中,坐落着一座千年古观,玄贞观。
这道观始建于魏晋年间,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青砖古瓦,古树参天,院墙幽深,香火时盛时衰。
玄贞观格局特殊,分前后两院,泾渭分明,规矩森严。
前院开阔敞亮,供奉三清道祖,设香炉拜台,常年对外开放,接纳四方香客游人。每日晨钟暮鼓,诵经之声不绝,烟火气十足。
后院截然不同,幽静闭塞,古木蔽日,青石铺路,院落重重,常年落锁封禁,不纳香火,不见外人。
这里是观中道士清修悟道的禁地,寻常道童都不得随意踏入,更别说市井香客游人。
玄贞观世代流传着一桩无人能解的诡异秘事。
自观中第一代祖师开观以来,每隔一段年月,就会有一位云游道士登门。
道士名唤徐作清。
此人来历成谜,籍贯不详,无师门道号,无俗世踪迹。
唯一的特点,便是长生不老,容颜永驻。
从玄贞观第一代祖师,传到第二代师尊,再到如今现任观主清玄道长。
百年时光流转,三代观主更迭,青丝变白发,新人换旧人。
唯独这位徐作清,数十年如一日,容貌从未有半分衰老。
他永远是一副中年道人的模样,眉目清逸,气质出尘,一身素色道袍干干净净,身姿挺拔,言语玄妙,道行高深。
每次登门,从不拜神,不求香火,不与俗人结交,不参与观中俗事。
只在后院清修数日,为观中嫡系弟子讲授几篇不传的玄妙道经,随后飘然离去,杳无踪迹,无人知晓去往何方。
清玄道长执掌玄贞观三十年,从小到大,见过徐作清登门数十次。
幼时他是垂髫道童,徐作清是这般模样。
如今他两鬓染霜,年岁过半百,徐作清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彻底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