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邙山夜》
书名:相师下山:龙脉不可断 作者:阳和山人 本章字数:3272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第六十六章:邙山夜

天黑透了。

孟津没去成。一行人沿河走了不到五里,陈若兮忽然从前方树影里闪出来,匕首横在胸前,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所有人同时蹲下,赵铁柱的铁棍落地前被他用膝盖垫住,没发出声响。

"前面三里。日本巡逻队。"陈若兮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传来,"十二人。带式神。"

"什么式神?"苏锦娘问。

"看不清楚。黑影。贴地走的。"陈若兮灰白的眼珠转向沈长清的方向,"像是狐。"

沈长清蹲在河岸一丛枯苇后面,定龙盘在怀里微微发烫。他把盘沿按了一下,烫意退了半分。十二人的巡逻队配式神,这是个中队的编制了。天照风水司在洛阳外围的警戒比他想的密。

"绕。"他说。

六个人沿着河岸退入一片高粱地。十月的红高粱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稀疏的秸秆立在田里,干枯的叶子在夜风中摩擦着沙沙响。沈长清走在最前面,右手按着定龙盘开路,盘面上的金线在暗处泛着微光,照出脚下半尺的地面。

走了约莫一刻钟,赵铁柱忽然拽住沈长清的后领。

"沈先生。"他的声音绷得像弓弦,"你看前头。"

沈长清抬头。高粱地尽头是一道土坎,土坎后面隐约露出几点绿火,在空中悬浮着,像鬼的眼睛。绿火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但沈长清认得那颜色。马三爷。或者说,马三爷留下的东西。

"绿火邪术。"苏锦娘的声音低而冷,她袖中的桃木钉已经抽了三根出来,针尖在暗中泛着暗红。"马三爷的人?还是他的阵?"

"阵。"沈长清蹲下来,手指按了按地面的土。土凉而硬,但指尖探到一寸深处时,碰上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朱砂混着骨灰。"埋线阵。围住了这片高粱地的东、南、西三面。北面是黄河。"

"日本人知道我们在这儿?"林念卿蹲在沈长清身后,手中的钢笔已经拔了笔帽,在黑暗中她看不清楚,但手指摸着笔记本的纸页在盲写。

"可能。"沈长清收回手指,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他放在鼻尖闻了闻,朱砂里混着一丝腥气,不是血,是尸油。"马三爷的绿火阵最擅长的就是封路。他不一定知道具体是谁,但他知道有人从邙山下来了——白姑娘那口井附近,他一定布了侦测术。"

"往回走?"赵铁柱问。

"回不去。"陈若兮从最后面探身过来,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我来的路上看到了追兵。那支巡逻队没有往河边走,他们拐进了高粱地。两个方向夹击。"

沈长清沉默了三息。他的手指还在那层朱砂粉末上按着,感受着阵法的脉动。马三爷的绿火阵他领教过,长沙城外那一次,三十具尸体围杀,绿火封门。那次的阵眼是活尸,这次埋在地下的,是骨灰。

"骨灰阵。"他说,"阵眼埋在土里。不破阵眼,绿火不会熄。"

"阵眼在哪儿?"苏锦娘问。

沈长清闭上眼。定龙盘在掌心里微微震颤,一格半的金线像一根探针,把他的意识顺着地表的朱砂纹路送出去。绿火的余温从三面压过来,像三个手掌合拢,要把他们攥在掌心。但北面——北面有黄河。

"黄河边的水汽冲淡了阵法的边缘。"沈长清睁眼,"北面是薄弱处。阵眼在西南角,离我们一百二十丈,绿火最亮的那团正下方。但要破阵眼,得有人先引开绿火的注意力。"

"我去。"陈若兮说。她说完已经站起来了,匕首倒握在手中,整个人像一截融进黑暗的影子。

"若兮。"沈长清叫住她,"你的眼睛——"

"天黑。我能看见。"

她没说谎。暗处是她的主场。古井之战后她的眼睛在光亮下越来越模糊,但入了夜、入了暗处,那些灰白的瞳孔反而能捕捉到常人看不见的细节。绿火的波长、阵纹的走向、骨灰颗粒的分布——她在黑暗里比谁都看得清楚。

陈若兮的身影没入高粱地深处,连踩断秸秆的声音都没有。

"等信号。"沈长清说。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赵铁柱攥着铁棍蹲在土坎后面,独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苏锦娘把剩下的三十三根桃木钉全抽出来摆在身前,按三组排列,每一根针尖都淬了朱砂。顾青衣在黑暗中无声地掐着手指算时间,嘴里念念有词的数字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林念卿把钢笔插回衣袋,双手攥着相机带子,指节发白。

北面黄河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哗哗的,不急不缓,像一个昏昏欲睡的老人在翻身。

陈若兮的信号来得比预想快。

西南方那一团最亮的绿火猛地一暗——不是熄灭,是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接着第二团、第三团绿火跟着闪了两下,阵法的脉动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走。"沈长清第一个冲出土坎。

他奔着西南方向跑。脚踩在高粱茬子上,枯硬的秸秆茬扎穿鞋底,他浑然不觉。定龙盘被他握在右手中,盘沿的金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细弧,照亮脚下三步的范围。苏锦娘跟在后面跑出十步便分开,去了另一个方位,桃木钉在她手中依次飞出,钉入地面时发出极轻的"咄"声,每一根都精准地扎在朱砂纹路的交叉点上。赵铁柱从最外围包抄,铁棍抡起来砸向地面的某一处,"砰"的一声闷响,地面震动,朱砂粉末被震得飞扬起来。

沈长清冲向西南角的绿火正下方。一百二十丈的距离,他跑得肺里灌满了凉风。右臂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中隐隐发胀,但他咬牙顶住。跑到距绿火三十丈时,他看见了阵眼——一根竖插在土中的骨杖,杖身缠着浸了尸油的布条,顶端一颗骷髅头眼窝里燃着两簇绿火。

马三爷的阵眼。

沈长清刹住脚步。定龙盘在他手中骤然发烫,盘沿的金线一格半猛地向两格的方向跳了一下。他感觉到血脉里那股祖龙本源在沸腾,像一口被点燃的深井,热浪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

他举起定龙盘,盘面朝下,对准骨杖。

"断。"

没有金光爆发。没有龙吟。甚至没有声响。但定龙盘底部的铜纹亮了一下,一股极细极凝聚的金色气线从盘心射出,精准地打在骷髅头左眼窝的绿火上。绿火像被吹熄的蜡烛一样灭了。紧接着右眼窝的绿火跟着暗下去,骨杖上缠着的布条"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尸油滴落在土里,渗了下去。

整座绿火阵从西南角开始崩解。三面的绿火依次熄灭,高粱地重新被纯粹的夜色吞没。远处传来日本巡逻队的呵斥声——他们发现了阵法的异常,正朝这边赶来。

"撤!"沈长清转身就跑。

跑了二十步,他的腿忽然一软。右臂的旧伤在他全力打出那一道气线的瞬间复发了,淤青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整条胳膊麻得像被灌了铅。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半埋的砖头上,整个人往前扑去。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赵铁柱。独臂提着他的后领把人生生拽住。"沈先生你咋了?"

"没事。"沈长清咬着牙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连握拳的力气都使不上。但定龙盘在他左手中稳住了——盘面上那道金线停在两格的位置。

两格了。

"走。"他推开赵铁柱的手,"去北面。黄河边。"

六个人会合在高粱地北缘。陈若兮从阴影里现身时,匕首上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她没擦,直接插回鞘里。"三个巡逻兵,解决了。"

苏锦娘收回了十一根桃木钉,断了三根,碎了四根,还剩二十一根完好。"阵眼的骨杖呢?"

"碎了。"沈长清把定龙盘给她看。两格金线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盘沿玉化的痕迹又扩展了一小片。"破了阵,长了半格。"

"半格换一场追击。"顾青衣回头望了一眼高粱地深处,呵斥声越来越近,"值吗?"

"值。"

沈长清转身朝黄河方向走去。夜里的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暗光,水声比白天沉、比白天闷,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在水的另一面。他在河岸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右臂搁在膝盖上,疼得嘴唇发白。

"今晚不走了。"他说,"就坐这儿。"

"日本人追过来——"赵铁柱蹲在他旁边。

"黄河岸边,水汽重,绿火阵的残渣被水汽压住了,追兵找不到我们的脚印。"沈长清闭上眼,"天亮之前,让我把这半格稳住。"

他在石头上坐定,定龙盘搁在左掌中,盘心朝上。两格的金线比一格半亮了一些,虽然微弱,但脉动更稳了。黄河的水声从脚边流过,带着河底那一丝沉睡龙气的呼吸节奏。

赵铁柱在十步外坐下,铁棍横在膝上。苏锦娘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剩下的桃木钉重新插回袖中。陈若兮消失了,不知隐在哪片暗处。顾青衣蹲在河滩上用石子摆了一串算式,嘴里默念着频率和波长。

林念卿走到沈长清旁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打开笔记本,在月光下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看着河水。

夜色很静。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水声彻底盖过了。

邙山那一战结束了。虽然只是绿火阵的一道分阵,虽然只收了半格龙气,但沈长清的手没有抖。他闭着眼,听着黄河的呼吸,感受着定龙盘里那两格金线的脉动。

两格了。离三品还差五格。六个分叉口,还有五个没坐。路还长。

他忽然想起师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龙脉不能断。他攥紧了定龙盘,把这句话从耳朵里搬进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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