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血祭盘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沈长清从石头上站起来。
右臂的麻木退了一些。他活动着手指,一根一根地蜷曲又伸直,骨节咔咔轻响。淤青从肩膀退到了手肘,手腕那四道血痕还是暗红色,但周围泛青的皮肉已经恢复了大半。定龙盘在他左掌中安稳地躺着,两格金线在天边那一线鱼肚白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低头看着盘面。两格。距离三品还差整整五格。按白小蝶给的六个分叉口的估算,如果每个分叉口都能唤醒支脉龙气,至少还要再走五处。孟津是第一站,昨晚被绿火阵截了,没能坐成。他需要重新规划路线。
"苏锦娘。"他开口。
苏锦娘从柳树根下坐起来。她几乎没睡,袖中桃木钉一根没少地插着,手始终拢在袖口里。"在。"
"你昨晚破阵的时候,桃木钉钉下去的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十一根,布了三组。第一组钉在阵纹交叉点,第二组封住绿火回流路线,第三组——"
"第三组断了。我知道。"沈长清蹲下来,在河滩沙地上画了几道线,"我要借你那些钉的钉痕,反推马三爷布阵时的气路走向。他在邙山外围埋了多少分阵,分阵之间怎么连接,主阵在哪儿。"
苏锦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有常年握针磨出的薄茧。她用食指在沙地上点了七下。"我的桃木钉扎下去的时候,有七个位置产生了回震。气路像蛛网,分阵之间有丝连。你把那七个点连起来——"
沈长清照做了。他用手指在沙地上把那七个点连成线,线交织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六边形的中心空着,像一张蜘蛛网被扯掉了中间一块。
"主阵不在这儿。"顾青衣走过来蹲下看,掏出怀表又合上,"这些分阵是外围触手。主阵在更深的地方,可能邙山腹地,也可能——"
"也可能在洛阳城下。"白小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什么时候到的没人知道。素衣上沾着露水,发髻微乱,竹簪斜插着,像是刚从邙山上跑下来的。她走到沙地前低头看了一眼六边形图形,竹针从袖中滑出,在中心空白处点了一下。
"洛阳城。十字街下面。那里有马三爷的主阵。"白小蝶收回竹针,"我从昨晚监视到现在。他分阵被破之后,主阵的绿火亮了三息。就在城中心地下。"
"你怎么知道?"赵铁柱揉着眼睛坐起来。
"邙山高处能看到整座洛阳城的气。绿火在主阵亮的时候,十字街上空的云被染绿了一瞬。"白小蝶看向沈长清,"你昨晚破了他的分阵,他今晚一定加固主阵。你想去郑州,得先过洛阳。否则你前脚走,他后脚从城里引邪气追上来,你六个分叉口坐不安稳。"
沈长清沉默片刻。他把沙地上的六边形图形抹平,重新画了一条线——从邙山到洛阳城中心,再到黄河渡口。"先去洛阳,破了主阵,再回孟津坐分叉口。绕路两天,值得。"
"值得是值得。"苏锦娘开口,"但桃木钉不够了。昨晚断了四根,碎了四根,完好的还剩二十一根。破主阵至少需要三十六根满阵。差十五根。"
"我削。"沈长清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随身带的桃木。这是从长沙出发时他让苏锦娘备的,三尺长、巴掌宽、两寸厚的桃木板,一直贴身带着没舍得用。此刻他抽出匕首,在晨光中坐下,开始削钉。
桃木硬而韧,刀锋切进去有一种绵密的阻力。沈长清削得很慢。他的右臂使不上全力,换左手握刀,左手又不够灵巧。一块木料削到第三根时,钉身歪了一寸,废了。他默不作声地重新取材,一刀一刀地修。
赵铁柱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起身,从自己那根铁棍的握柄上卸下一节铜箍。"沈先生,铜箍磨碎了掺进朱砂里,钉子的镇邪力能强三分。俺在东北军的时候看随军道士这么干过。"
"铜箍不要了?"
"不要了。铁棍没箍照样砸人。"
顾青衣接过那截铜箍,用匕首刮下薄薄的铜粉,混进苏锦娘随身带的朱砂罐里。他一边刮一边低声嘀咕:"铜锡合金比例大约八比二……硬度适中……导电性尚可……"刮完了,他把铜粉朱砂混合物推过去,沈长清每削好一根桃木钉,就把钉身放进罐里蘸一下,让朱砂铜粉裹住表面。
一根接一根。从晨光初露到日头升上三竿,沈长清削了十五根。每一根的粗细长短都用匕首背比量过,误差极小。他最后一根削完时,虎口磨出了一道血痕。
苏锦娘把三十六根桃木钉在地上一字排开。旧的二十一根裹着暗红色朱砂,新的十五根裹着混铜粉的朱砂,在日光下泛着半金半赤的光。她扫了一遍,点头:"能用。齐了。"
"申时进城。"沈长清站起来,右臂的酸胀还在,但不影响走动。"白姑娘,你带路。主阵在十字街地下哪个位置?"
"城隍庙后面一口废弃的井。井被石板封了,绿火从石缝往外渗。"白小蝶转身朝洛阳城方向走去,"跟我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六个人进了洛阳城。白小蝶换了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裳,把素衣卷进包袱里背着,竹簪换了根乌木的,远远看去像个进城卖山货的村姑。沈长清把定龙盘用布裹了塞进怀中,盘沿的温热隔着布传出来,像个催他快走的闹钟。
城里的街道比三天前更萧条了些。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墙角抓石子,见了生人也不躲,拿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们。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择菜,菜叶枯黄发蔫,择掉的比留下的多。
十字街在洛阳城正中心。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稀落,两旁的商铺多半关着门,只有一家棺材铺半掩着门板,门口挂着白幡在风里飘。
白小蝶在棺材铺对面停住脚,朝旁边一条窄巷努了努嘴。"城隍庙后墙。那口井在庙后三丈处。石板盖着,上面压了块拴马石。"
沈长清拐进窄巷。巷子里暗,两面高墙夹着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通道。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后墙,墙面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黄的土坯。墙角有一口井,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拴马桩。
他蹲下去,手指探向石板边缘。还没碰到,定龙盘猛地烫了一下。
"别碰。"他收回手。石板的缝隙里有极细的绿光渗出来,比发丝还细,若不是此刻日头西斜、巷子里光线暗,根本看不出来。"绿火溢出来了。主阵就在井下。"
"怎么破?"赵铁柱压低声音。
"不能从井口破。"沈长清退后两步,仰头看城隍庙后墙。墙体剥落的土坯里露出几道旧砖缝,砖缝间有暗红色的填缝料——不是泥,是朱砂混糯米浆的痕迹。百年前修城隍庙的人在地基里藏了镇邪的符纹。"主阵借了城隍庙的地基气。破阵眼之前,得先把地基的符纹激活,把庙气和井下的绿火隔开。"
苏锦娘从袖中抽出三根桃木钉,针尖对准墙面上那几道朱砂砖缝。"钉进去?"
"钉。三根,分上中下。钉入之后我会用定龙盘的血脉引气灌入砖缝,把符纹重新点燃。符纹亮了,庙气就护住地面了,井下的绿火被压住三息——这三息里,必须有人下井拔掉阵眼。"
"下井?"赵铁柱把独臂伸过来,"俺来。俺胳膊粗,能抗绿火。"
"你会观气吗?"沈长清看着他。
赵铁柱闭了嘴。
白小蝶把乌木簪从发髻上抽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素衣针能定气三息。我下去,针扎阵眼,气定之后你们在上面拉我上来。"
"井多深?"林念卿问。
"我昨晚用竹针测过,四丈左右。井下有水,不深,齐腰。"
沈长清看了白小蝶一眼。她脸色平静,乌木簪在指间转得稳稳的。他忽然想起她师父白素衣——二十年前封阵眼的时候,也是用素衣针定的气。白小蝶这一下去,踏的是她师父当年的路。
"三息。"沈长清说,"三息一到,不管你扎没扎中阵眼,我们都会拉你上来。"
"行。"
沈长清转向苏锦娘:"钉。"
三根桃木钉同时出手。苏锦娘手腕一抖,三根钉呈品字形没入墙面砖缝,入墙两寸,钉尾齐齐露在外面。沈长清将定龙盘贴在中间的钉尾上,盘面紧贴墙面,左掌合拢压住盘背。
他咬破舌尖,含着一口血没咽,把血从唇间逼出来,涂在盘沿上。血渗入铜纹的瞬间,定龙盘底部亮起一圈金红色的光。光顺着钉身灌入砖缝,像一条点燃的引信沿着旧墙的脉络迅速蔓延。墙面上的朱砂砖缝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暗红变成金红,土坯墙面像被从内部点了一盏灯。
城隍庙里忽然传来一声钟鸣。庙里的老钟无人自撞,嗡的一声荡开。地面微颤,城隍庙的地基气如盖如罩,将十字街这一段地脉笼罩其中。
井口石缝里渗出的绿光猛地一暗,被压住了。
"下!"沈长清低喝。
白小蝶单手掀开拴马石——那半人高的石头在她手里像只空木箱——石板掀开,井口露出来,一股腥热的绿气扑面。她翻身入井,连水花声都没听见。
上面的人屏住呼吸。
赵铁柱攥着绳子——白小蝶入井前把绳头系在了自己腰上,另一头缠在赵铁柱独臂上。苏锦娘剩下的桃木钉捏在手中,随时准备补位。陈若兮站在巷口望风,背影绷直。
井下一声闷响。白小蝶的竹针扎中了什么。
沈长清贴在墙面上的定龙盘猛地震了一下。盘面两格金线跳了三跳,井底传来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发出的低吟。绿光从井口涌出一瞬,又被白小蝶手中某样东西压回去了。
"拉!"沈长清喊。
赵铁柱独臂猛地一拽。绳子绷直,地面上的泥被拖出一道沟。白小蝶从井口翻出来时浑身上下湿透了,井水混着绿火的余烬,在她深灰的衣裳上留下暗绿色的污渍。她左手中攥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骨杖,杖头骷髅的眼窝全黑了,没有一丝光。
"破了。"她把骨杖碎片扔在地上。"主阵阵眼,素衣针扎穿的。三息刚好。"
城隍庙的钟声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悠长。墙面上的金红色符纹缓缓暗下去,但井口再没有绿光渗出来了。十字街上方那一层若有若无的绿色薄雾被晚风吹散,露出天边一抹干净的金色晚霞。
沈长清收回定龙盘。盘面上两格金线没有增加,但更稳了,脉动的节奏比之前密了些。他低头看了看右臂——淤青又退了一寸,退到了小臂中段。
"洛阳的主阵拔了。"他说,"马三爷在洛阳的根断了。今晚出城,明天去孟津。"
白小蝶站在井边拧衣裳上的水。灰布衣裳拧出来的水是浅绿色的,淌在地上滲进石板缝。她没说话,把乌木簪插回发髻。
林念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十月十一,洛阳城隍庙后井,破马三爷主阵。白小蝶入井三息,素衣针定阵眼,阵破。"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朝沈长清点了点头。
出城的路很静。晚风从邙山上吹下来,带着干草和黄土的气味。沈长清走在队伍最前头,右手按着怀中温热定龙盘,左手指尖还残留着桃木钉的毛刺感。他没回头,但知道身后五个人都在。还有白小蝶——她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拧干的灰布衣裳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明天去孟津。后天去巩义。大后天荥阳。
六个分叉口,一个接一个坐下去。三品总会到的。郑州总会到的。昆仑总会到的。
定龙盘在他掌心暖着,像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