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铁柱的拳
孟津在洛阳以东四十里。
天没亮就出发,沿黄河岸走。秋天的河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响。赵铁柱走在最前面,铁棍横在肩上,独臂稳稳地压着棍身。他那条废了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边角在晨风里飘着。
走了两个时辰,远远看到孟津渡口的轮廓。几间破败的茶棚歪在岸边,船桩上系着两条小渔船,船身漏水半沉在浅水里,船板上长了一层青苔。
沈长清在渡口南岸停下脚步。定龙盘从怀中取出,盘面上两格金线在日光下微微闪动。他闭眼感受了一刻,睁开:"底下有龙气。很弱,但还在。被压着。"
"压着?"苏锦娘把袖中的桃木钉重新理了一遍,昨晚补过朱砂的十五根钉身还带着暗赤色的光,"日本人在这儿也布了阵?"
沈长清蹲在岸边,手指探入水面。黄河水凉得刺骨,但他感觉到水底三寸处有一层凝滞的东西——像油脂,又像胶,阻隔了水流与河床之间的正常脉动。"不是阵。是……膜。一层东西覆在河床上,把龙气封住了。"
"膜?"顾青衣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截细铜管,探入水中取样。铜管拔出来时,管壁附着一层灰白色的黏质,在日光下反着虹彩。"胶状物,含硫化物,还有——"他凑近闻了一下,皱眉,"鱼腥味,但比鱼腥更腐。"
白小蝶从后面走上来。她换回了素衣,衣摆被晨露打湿了一截。她看了一眼铜管上的黏质,竹针从袖中滑出挑了一点放到鼻端。"尸油。掺了河底淤泥。日本人用尸油调和朱砂,在河床上刷了一层封气膜。龙气透不上来。"
"多久能清?"沈长清问。
"清不了。得破。"
赵铁柱把铁棍从肩上卸下来,棍尾在河滩沙地上顿了一下。"咋破?俺下去砸?"
沈长清看了他一眼。赵铁柱的右臂比三个月前粗了一圈,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他在长沙时浑身是伤,到了洛阳之后虽然左臂废了,右臂反倒像被激发了什么潜力,越练越猛。
"你下去。"沈长清说,"封气膜在水底三寸,你用拳砸河床,把阳刚血气打进泥沙里。血气的热能把尸油融化,朱砂被河水冲走,膜就破了。但你不能在水里待太久——水太凉,你的血气撑不住一刻钟。"
"一刻钟够。"赵铁柱把外褂脱了扔在岸上,露出精壮的上身。右臂肌肉坟起如铁铸,左臂凹陷萎缩,一壮一枯对比鲜明。他深吸一口气,噗通一声扎进河里。
河水浑浊,看不见底。岸上的人只能看到水面不断翻涌着气泡,像一口烧开的锅。气泡之中偶尔夹杂一缕暗红色——赵铁柱的血气,从皮肉毛孔中渗出,将那片区域的河水染成淡淡的锈色。
沈长清蹲在岸边,定龙盘探入水中。盘沿贴着水面,他能感觉到水底有节奏的震动——咚、咚、咚。赵铁柱在水下出拳,每一拳都砸在河床上。那震动的频率不像人的拳头,像一面战鼓被擂在黄河的胸膛上。
白小蝶忽然开口:"他打的是节奏。三下一停。"
沈长清也注意到了。赵铁柱出拳的节奏稳得像钟摆:咚咚咚——停。咚咚咚——停。古井之战那天,赵铁柱在正东方位也是这样砸地的。三下一停,阳刚血气像战鼓一样擂出去,逼出地脉的残气。
"他记住了。"沈长清低声说。
水面的气泡越来越密。暗红色的血色在水中弥散开来,形成一个方圆三丈的晕染区。顾青衣蹲在岸边,怀表按在膝盖上计时:"入水六分钟。血气浓度持续上升,封气膜正在破裂——我看到河床颜色在变。之前是灰白的,现在露出褐色的原泥了。"
一声闷响从水底传来。不同于拳头砸泥的震动,这一声更沉、更透,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水面猛地翻涌,赵铁柱的脑袋从河心冒了出来。他大口喘着气,嘴唇冻得发紫,右臂上缠满了灰白色的黏液。
"破了!"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水呛得断断续续,"河底那层东西……裂了……"
沈长清伸手把他拽上岸。赵铁柱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浑身发抖。苏锦娘扔过来一件干外褂,他哆哆嗦嗦地裹上。沈长清把定龙盘重新探入水中——这一次,盘沿刚触到水面,一股温热的青气就从水底升腾上来,顺着盘沿的铜纹钻进盘心。
定龙盘的金线动了。
两格。两格又四分之一。两格半。金线爬到两格半的位置停住了,光芒比之前亮了些,盘沿玉化的痕迹又向外扩了一圈。
沈长清把盘收回来,握在掌中感受着那股新入的龙气。孟津这一处支脉的龙气虽然弱,但胜在纯粹,入盘时没有任何阻滞。赵铁柱那一番拳砸河床,把封气膜砸碎的同时,也把龙气从窒息的泥层中释放了出来。
"铁柱。"沈长清回头看他。
赵铁柱裹着外褂在沙地上哆嗦,但咧着嘴笑。"沈先生,俺就说吧,一拳能碎青砖。那层膜比青砖还薄,俺砸了三四十拳就裂了。"
"你血气耗了多少?"
赵铁柱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拳面上皮肉翻卷,指关节破了三处,血珠从伤口往外渗。他满不在乎地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皮外伤。冷水泡的。今晚烤烤火就没事。"
沈长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的右手按在赵铁柱右臂的脉搏处,闭眼感受了一下。赵铁柱的血气确实耗得厉害,脉搏跳得像擂鼓,但经络是通的,没有断裂。他送了一丝刚入盘的孟津龙气过去,温热的青气沿着赵铁柱的右臂经络走了一遍,像给一条干涸的沟渠注入了第一道水流。
赵铁柱哆嗦的身体慢慢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伤口处的血止了,皮肉边缘开始微微发红发热,像伤口正在加速愈合。"沈先生,你给俺输了啥?"
"孟津的龙气。不多,一小缕,够你暖身子。"
赵铁柱眨了眨眼。他忽然用右拳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沈先生,以后你缺龙气就告诉俺。俺的拳头能砸开的东西,就别用你的命去填。"
沈长清看了他一眼。赵铁柱的目光坦荡而热,像一团烧在冷风里的炭。沈长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岸边短暂地休整了半个时辰。苏锦娘捡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把赵铁柱的外褂架在火边烤。白小蝶用竹针在河床边缘取了三处淤泥样本,装进随身带的青布囊里,说是要带回邙山比对封气膜的成分。顾青衣蹲在火堆旁,用铜粉和朱砂调配着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陈若兮靠着一棵枯柳坐着,脸朝着火堆的反方向,眼睛在火光的边缘泛着幽暗的灰光。
林念卿坐在沈长清旁边。她翻开笔记本,在孟津这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看向河面。孟津渡口的河水比之前清了些,那层灰白色的封气膜被赵铁柱的拳头砸碎后,河水正在慢慢恢复正常的青黄色。
"下一个分叉口在巩义。"她哑着嗓子说。
"嗯。"
"巩义还有这么一层膜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日本人布阵的方式不会完全一样。"沈长清把定龙盘举到眼前。两格半的金线在火光中稳稳地亮着,盘沿玉化的纹路又多了一条细线,像石头上悄悄长出的苔藓。"每破一处,盘上的金线就多一截。到巩义可能还会遇到尸油膜,也可能遇到别的。"
"你的右臂还能撑吗?"
沈长清把袖子卷起来。淤青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上,手肘和上臂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有些酸麻,但比昨天灵活多了。"能撑。龙气入盘之后,反噬在消退。定龙盘活过来,我身上的伤就好得快。"
林念卿看着他的手腕。那四道血痕还是暗红色的,在火光下像四道永远结不了痂的旧伤口。她想伸手碰一下,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赵铁柱靠着火堆已经打起了鼾,独臂搭在膝上,拳面上的伤结了薄薄的痂。苏锦娘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火星溅起来,落在沙地上又灭了。
沈长清把定龙盘收回怀中。他面朝黄河坐着,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两格半的金线在盘面里安稳地亮着,像一个虽然小但不会熄灭的火种。
巩义。荥阳。中牟。开封。兰考。五个分叉口还在等着他。每坐一处,龙气增一分。增到七格就是三品。三品之后去郑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盘沿。铜纹在指尖下的触感温润而坚实,像握住了一截活着的血脉。他闭上眼,听着黄河夜里的呼吸声,把自己也融进了那一道流了五千年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