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青衣的公式
荥阳渡口的河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灰蓝色。
沈长清站在岸边,脚边散落着几块破碎的陶片。
那是前两日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残渣,陶片断面发黑,捻碎后有刺鼻的化学气味。顾青衣蹲在碎片旁,戴着从背包里翻出的一副皮手套,一片一片地捏起来凑到鼻尖闻。
"硫磺。硝石。磷粉。"他把陶片放下,在膝盖上擦了擦手,"比例大约是三比一比二。日本人用这个烧过河床。"
"烧河床干什么?"赵铁柱凑过来,独臂撑着膝盖弯下腰。
"把淤泥烧结成壳。河床被烧过之后,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陶瓷化硬层。龙气透不上来,水渗透不下去。比尸油膜更硬、更难破。"
沈长清蹲在岸边,手掌探入水中。河床摸上去确实像粗陶的质地,硬而滑,指尖抠不动。他闭眼感受了一刻:水底的龙气被压在硬壳之下,比孟津和巩义更闷,像被扣在一口倒扣的铁锅里。
"能破吗?"他问。
顾青衣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背包里翻出怀表,又翻出一截铜管、一小罐朱砂、一卷细麻绳、一块磁石。他把这些东西在河滩上铺开,像摆摊一样码齐了。然后他蹲下来,用一根削尖的竹枝在沙地上开始画。
赵铁柱盯着看了三息,扭头走开了。苏锦娘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走了。沈长清没走。他蹲在顾青衣旁边,看着沙地上的图形逐渐成形。
顾青衣画的是一个剖面图。横轴是河床宽度,纵轴是深度。他在河床表面画了一条粗线代表烧结硬壳,硬壳下方是一条波浪线代表龙气脉动。然后他在这张图上画满了箭头和标注——角度、弧度、力臂、压强——密密麻麻的符号把整片沙地填得满满的。
"陶瓷化硬壳的厚度不均匀。我在水里摸了七个点,最薄处在离岸三丈的河心偏东位置,约莫一寸二分。最厚处在岸边五尺,将近三寸。"顾青衣用竹枝点了点沙地上的那个点,"如果我们从这里下手,用定向冲击力打穿硬壳——"
"你的拳头打不穿。"沈长清说。
"我知道。人的拳头不行。但是——"顾青衣从地上捡起那块磁石,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他把铁丝弯成一个螺旋形,套在磁石外面,然后把铜粉和朱砂混合的粉末填入螺旋缝隙中。"用这个。电磁谐振。铜线圈加磁石,产生高频震荡。贴在硬壳最薄处,震荡频率跟陶瓷的固有频率对齐,会产生共振。共振足够强的时候,硬壳会从内部碎裂。"
沈长清看着那个简陋的装置。铜线圈绕得歪歪扭扭,磁石是普通的黑磁石,朱砂铜粉的混合物填得有些松散。但顾青衣的手指在组装这个东西的时候很稳、很快,像在拆装一件他拆过一千遍的物件。
"你做过?"沈长清问。
"在西洋读书的时候。教授讲过共振原理。把一座桥震塌用的就是同一套逻辑。"顾青衣把组装好的装置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眯起眼,"这个比桥小多了。功率够不够、频率对不对——得试。"
"怎么试?"
顾青衣站起身,把装置递给沈长清。"你下水,把装置贴在硬壳最薄处。贴牢之后退开三丈,在水面上等我信号。我数三下之后转动磁石,装置会震动三息。三息之后如果碎了——"
"如果没碎?"
"那就再试一次。换个频率。"顾青衣低头在沙地上补了几笔,"我已经算出了陶瓷硬壳的理论共振频率,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三息共振足够让它裂开。"
沈长清脱了外褂,把定龙盘用油布裹好交给林念卿。
他攥着那个装置入水,河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水下的能见度很低,灰蓝色的河水中悬浮着细密的粉尘。他凭着白天的光线和顾青衣标出的方位游向河心,手指探到河床,摸到了那块最薄处的硬壳。
装置贴上去的瞬间,磁石微微吸了一下。他把铜线圈的尾端按进硬壳表面的裂隙中,确保贴合紧密,然后上浮换气。
顾青衣在岸边举起了右手。他左手按着怀表,表盖翻开,指针在滴滴答答地走。
"一——"顾青衣的声音在河面上传过来。
沈长清漂在水上,离岸三丈,面朝装置的位置。
"二——"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着。
"三——"
顾青衣的手猛地压下怀表表冠。几乎同时,沈长清感觉水底传来一阵极细密的震颤——不是震动,不是冲击,是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嗡鸣,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划过瓷面。水面的涟漪从装置的位置向外辐射开来,一圈、两圈、三圈,波纹越来越密。
紧接着一声闷响。咔嚓。像瓷器在窑里开裂的声音,从水底闷闷地传上来。灰蓝色的河水忽然涌起一股浑浊的泥浪,细碎的陶瓷碎片从河底翻上来,在日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硬壳裂了。
沈长清深吸一口气再次下潜。裂口处的河床露着深褐色的原始淤泥,一道温热的青气从裂缝中涌出,像一口被闷了太久的气终于喘了出来。他的手触到那道青气的瞬间,岸上的定龙盘隔着油布震了一下。
他浮出水面时,看到林念卿双手捧着油布裹着的定龙盘,盘沿的光隔着布透出来,一圈温润的金色。
"涨了?"他游回岸边,一边拧衣摆的水一边问。
"涨了。"林念卿把定龙盘递给他,声音里压着一丝激动,"四分之一格。现在三格又四分之一。"
沈长清擦干手接过盘。金线确实又伸了一小截。盘沿玉化的纹路扩展到了整个盘面的三分之一,铜纹在日光下闪着细腻的光。他把盘贴回胸口,那股新入的荥阳支脉龙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把肩胛附近的几处堵塞也冲开了。
他转头看向顾青衣。
顾青衣还蹲在沙地旁边。他的装置已经碎了——共振产生的反震力把铜线圈崩断了三圈,磁石也裂了一道纹。但他不在意。他正用竹枝在沙地上追加新的算式,嘴角抿着,眼神发亮。
"共振频率基本准确。误差百分之一。线圈绕数需要增加两圈,磁石强度不够——下次用更大的。"他一边嘟囔一边在沙地上画着,完全没注意到沈长清走到了他身边。
"顾青衣。"
"嗯?"
"你破了荥阳。"
顾青衣抬头。他的额头上有几道沙土印,是刚才低头画图时蹭上去的。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与长沙古井之战后那个疯疯癫癫在墙上画公式的书呆子判若两人。"我破了荥阳。"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然后他低头看着沙地上的公式,"共振原理应用于龙脉破封——可行。下一步可以标准化。做一个通用装置,铜线圈、磁石、朱砂铜粉三种材料配比固定,针对不同厚度的陶瓷硬壳调整频率参数……"
"青衣。"沈长清蹲下来,把定龙盘递到他面前。三格又四分之一的金线在日光下亮着。"没有你的公式,荥阳的硬壳破不了。铁柱的拳头砸不穿一寸二分的陶化层。白姑娘的竹针也扎不动。你做的装置,破了它。"
顾青衣看着盘面上的金线,慢慢眨了眨眼。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跟他在长沙喝酒时那种没心没肺的大笑完全不同。"科学能破的东西,就不需要用命去填。"他说。
"对。"沈长清收起盘站起来,"科学能破的,就不用人命填。"
顾青衣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弯腰把碎裂的装置从岸边捡起来,铜线圈、磁石碎片、散落的朱砂铜粉一一收进布包里。"下一次我会改进。线圈绕十六圈,磁石用两块叠放,功率提高一倍。中牟的硬壳如果更厚——"
"你算。"
顾青衣点了点头。他蹲回沙地旁,把刚才画过的剖面图用沙子重新抹平,然后画了一个新的。这一次图形更大、更细致,标注更多。赵铁柱从远处走回来,手里拎着两条刚从河湾里摸的鱼,凑过来看了一眼沙地上的图,又走了。
"又在画鬼画符。"他嘟囔着,但声音里没有嫌弃。
苏锦娘蹲在火堆旁剖鱼。她处理鱼的动作利落,一刀开膛、两刀去鳞、三刀划破脊骨,手指翻飞间鱼的内脏已经甩进了河湾,鱼身用一根树枝穿了架在火上。她一边烤一边扫了一眼顾青衣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念卿在笔记本上写新的一段。钢笔沙沙地响着,她写道:"荥阳渡口,顾青衣以共振破封。铜线圈加磁石、朱砂铜粉,三息碎裂陶化硬壳。定龙盘涨四分之一格。他证明了一件事:科学能救中国人的命。"
她合上本子,走到沈长清身边坐下。他正把定龙盘举到日光下,盘面三格又四分之一的金线在光里像一条极细的金色河流。
"下一个是中牟?"她问。
"中牟。然后开封。然后兰考。"
"顾青衣的装置能一路破过去?"
"他说要改进。把功率提一倍。"沈长清把定龙盘收回怀中,"他这次破了荥阳,下一个分叉口就更有把握。铁柱的拳头、你的笔、青衣的公式——每个人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都在破阵。"
林念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钢笔的握痕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留下了一道浅红的压痕。"我的笔,也能破阵?"
"能。你的笔破了长沙的民心。民心聚起来,定龙盘就亮。"
林念卿把钢笔帽拧开又合上,那一声咔嗒清脆得像石头迸裂。她抬起头看向东方的河湾方向,中牟在六十里外,沿着黄河岸走两天就能到。
"那我去中牟接着写。"她说。
沈长清站起来,把外褂重新穿好。右臂的酸麻已经彻底退了,手腕的血痕虽然还在但不再发烫。他把定龙盘在胸口按了按,转头望向顾青衣的方向——他还在沙地上画新的公式,膝侧布包里的铜线圈露出一截亮晶晶的线头。
三格又四分之一。还差三格多才到三品。中牟、开封、兰考,三处分叉口正好够。
顾青衣的公式、赵铁柱的拳头、苏锦娘的桃木钉、陈若兮的匕首、林念卿的笔、白小蝶的竹针——六件不同的兵器,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长清走过去,在顾青衣旁边蹲下,看沙地上新画的公式图。
"中牟的硬壳会多厚?"他问。
顾青衣用竹枝在图旁添了一个标注:"预测厚度一寸五分。需要功率增加百分之四十。"
"能算准吗?"
"能。"顾青衣抬起头,眼睛在日光下亮得像两片磨过的铜镜,"科学的事,我说能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