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锦娘的商路
中牟渡口比预想的热闹。
沈长清一行人沿着黄河岸走到第三天傍晚,远远望见岸边搭着几座半旧的帐篷,帐篷之间拉着绳子,绳上晾着渔网和衣裤。七八条小船拴在木桩上,船身吃水很深,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岸上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暮色里斜斜地飘。
"商队。"苏锦娘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袖中的桃木钉滑回深处,"走南阳到洛阳那条线的。麻袋里装的应该是豫西的山货,运到下游去卖。"
"能借道?"赵铁柱把铁棍从肩上卸下来。
苏锦娘没答。她整了整衣领,把袖口翻下来盖住桃木钉的尾部,朝帐篷方向走去。沈长清等人留在河岸边缘的柳树丛后,看着她的背影汇入商队的炊烟中。
不到半个时辰,苏锦娘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个穿灰布短褂的瘦高个男人,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时叮当作响。男人的目光扫过柳树丛后的人,最后落在沈长清身上,略一点头,转身走了。
"借到了。"苏锦娘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茶叶打开闻了闻,"他们是徽州茶商,从南阳收了一批毛尖往开封送。领头的姓罗,以前跟我爹做过生意,欠我苏家一个人情。今晚咱们跟他们混在一起,吃住都在营地。明天一早跟船走水路往中牟,省两天脚力。"
"代价呢?"沈长清问。
苏锦娘把茶叶包收回袖中,看了他一眼。"罗掌柜说中牟那一段黄河最近不太平。他的船三天前经过时,有人在河面上看到白色的东西漂过去——不是浮尸,是纸人。漂了一排,十几个,贴在水面上不沉不散。他吓得连夜靠岸没敢再走,在中牟这边停了三天了。"
"纸人。"白小蝶从柳树影里走出来。她下午刚从邙山赶来汇合,素衣上沾着黄土,"纸人是日本式神的载体。中牟那处分叉口,日本人不仅封了龙气,还放了式神在水面上巡游。"
沈长清把定龙盘取出来。三格又四分之一的金线在暮色中微微亮着,荥阳的支脉龙气已经彻底融入了盘身。他的右臂完全恢复了,掌心暖热有力。
"纸人会拦船?"他问。
"会。纸人贴在水面上,不沉不散,船底刮过去就会被符咒黏住。轻则船身凝滞不走,重则翻船。"白小蝶的竹针在指间转了一圈,"但纸人怕火。桃木钉淬朱砂点燃,一钉能烧一串。"
苏锦娘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三根桃木钉在暮色中看了看针尖。朱砂层完好,铜粉的光泽在最后一缕日光中隐约闪动。"我今晚多备一些淬油钉。明早过河之前,先用桃木钉把河面上的纸人扫干净。剩下的——"
"剩下的交给铁柱。"赵铁柱把铁棍往地上一顿,"纸人又不经砸。俺一棍下去能扫倒一排。"
"别砸。纸人烧了才干净。"苏锦娘把桃木钉收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你们歇着。我去跟罗掌柜商量明早的船位。"
她转身走了。暮色里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袖口露出桃木钉尾端暗红色的光,在渐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像一串沉默的灯笼。
篝火在营地中央燃起来的时候,苏锦娘已经跟罗掌柜谈妥了所有细节。两条乌篷船,明早卯时出发,顺水下行,午前能到中牟渡口。她走回沈长清等人所在的区域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和一摞干饼。
"吃。"她把东西放在地上,自己在火堆旁坐下。火光映着她的脸,把那双精明的眼睛照得格外亮。"罗掌柜说中牟渡口附近这段水路最近浮了很多死鱼,他怀疑河底有毒。咱们过河的时候,得有人在水里探一下。"
"水里的事我来。"沈长清接过干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饼硬,嚼着费劲,但他饿了。
苏锦娘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热汤递过去。"你右臂刚好,别再下水了。顾青衣的装置能破硬壳,但探毒的事得另找人。我想让若兮去——她夜里在水面上看东西比我清楚。"
陈若兮从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探出半个身子。她没说话,但点了头。苏锦娘把一根淬了朱砂的桃木钉递给她:"入水前把这根钉咬在嘴里。桃木能解毒气。如果水里真的有毒,钉身会发黑。发现发黑就立刻上浮,别在下面待着。"
陈若兮接过桃木钉,咬在齿间试了一下松紧,然后退回暗处。
夜深了。篝火噼啪地响着,罗掌柜的商队已经安静下来,帐篷里的鼾声此起彼伏。赵铁柱靠着柳树根打起了呼噜,铁棍横在膝上一动不动。顾青衣借着火光在笔记本上画着中牟段的水文剖面图。白小蝶坐在火堆最远端,竹针插在发髻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沈长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有节奏地轻敲膝盖——白家人守夜的习惯,看着像睡其实醒着。
苏锦娘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近旁,把三十六根桃木钉一根一根取出来检查。每一根她都先在火光下照过,再用指腹摩挲针尖的锋利度,最后用袖中的一块绒布轻轻擦拭钉身。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三十六次,每根钉完成三遍,整个过程漫长而安静。
沈长清看着她。火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温暖的琥珀色,但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极淡的疲惫,被篝火的光掩盖了大半,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苏锦娘。"他开口,声音压得低。
"嗯。"
"你父亲的仇,报了吗?"
苏锦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正在擦第十五根桃木钉,绒布停在钉身中段,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马三爷还没死透。北平的事,还不到时候。"她把那根钉擦完,放在膝侧的布上,又拿起下一根。"但我心里有数。等到了北平,他会还的。"
"你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不只是为了龙脉吧?"
苏锦娘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第十七根钉擦完,抬眼看沈长清,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我爹是苏家风水术最后一任传人。马三爷杀他的时候,夺了苏家的《桃木镇邪谱》。那本谱子现在在马三爷手里。我跟着你们走,一是为了龙脉——苏家的祖训,风水师以护脉为本。二是为了那本谱子。三是为了捅马三爷三十六刀。"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色。但她握绒布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沈长清没再追问。他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小块桃木——上次削钉剩下的边角料,两指宽一掌长。"你的桃木钉还剩多少能用的?"
"二十根完好。十五根淬过两次朱砂、针尖有些钝了。还有一根——"她从袖中抽出最后一根,针身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昨晚检查的时候发现的。裂了,但没断,勉强能用。"
"给我。"
苏锦娘把那根裂了的桃木钉递给他。沈长清接过来,把桃木边角料握在左手中,闭上眼。三格又四分之一的龙气顺着他的经脉流入指尖,一缕极细的金线从掌心渗出,沿着桃木边角料的纹理渗了进去。他双手合拢,把那块边角料和裂了的桃木钉贴在一起,龙气像胶一样把两道木料之间的空隙填满。
过了大约十几息,他松开手。那根裂了的桃木钉已经修复了。裂纹被一层极薄的淡金色物质填补,摸上去光滑温热,像一条愈合的伤口上长出的新皮。
苏锦娘接过钉。她把针尖凑到火光下翻转着看了一圈,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填补处的表面,金属的触感——龙气固化之后竟然有了铜铁的质地。
"这是?"她抬头看他。
"龙气凝实之后的形态。《堪舆龙经》里说,龙气够纯可以固化成'气金'。硬度跟铜差不多,不腐不锈,还能驱邪。"沈长清收回手,掌心残余的金光缓缓熄灭,"你的钉子裂了,我用气金填上了。比原来的桃木还硬三分。"
苏锦娘握住了那根修补过的钉。她没说话。但她的拇指在钉身上反复摩挲着那道淡金色的填补纹路,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篝火跳了一下,火星溅到火堆边缘的沙地上,灭了。
沈长清起身走到火堆旁添了一根枯枝。火势重新旺起来,照亮了苏锦娘膝边整齐排列的三十六根桃木钉——每一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针尖淬着朱砂铜粉,在火光中泛着暗红与淡金交织的微光。
"明早用得上。"苏锦娘把三十六根钉依次收回袖中。她的动作很快,但沈长清注意到她把那根修补过的钉放在了最靠外的位置——伸手就能抽到的地方。
林念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从草铺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火堆,又看了一眼沈长清和苏锦娘的方向,低头在枕边的笔记本上摸黑写了两行字,然后重新躺下。
沈长清坐回自己的位置。定龙盘在怀中温热地跳着,三格又四分之一的金线稳定而柔和。他的右手垂在膝侧,指尖还残留着那缕龙气凝成气金时的触感——温热的、流动的、像握住了一条活着的光。
东方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卯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