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道长心底无比敬重这位神秘的云游仙长。他隐隐猜测,徐作清是隐居青城山的得道真仙,与玄贞观祖上有千年旧约,世代守护这座道观,守护石笋街的锁煞大阵。
为此,清玄特意在后院最幽深僻静的角落,收拾出一间独门独院的雅致雅室。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干净无尘,采光清幽,最适合静养悟道。
这间雅室,专为徐作清一人预留。
平日里常年落锁封存,禁止所有道童道士踏入半步,专人定期清扫,日日洁净,只待仙长归来。
天宝十三年深秋,也就是长安帝王射鹤的半月之后。
沉寂多日的玄贞观后院,迎来了久违的客人。
徐作清孤身一人,一袭素袍,步履轻缓,无声无息出现在后院山门之外。
往日登门,他神色淡然,气度悠然,步履从容,自带仙家淡泊洒脱之态。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他身形略显虚浮,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毫无血色,周身仙气紊乱,隐隐透着一股重伤未愈的衰败疲态。
额角布满细密冷汗,呼吸绵长微弱,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痛感。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驻足观中庭院,没有与值守道士寒暄。
进门之后,目不斜视,直奔专属自己的那间僻静雅室。
抬手推门,入内之后哐当一声紧闭房门,彻底隔绝内外,不见人影,不闻声息。
后院瞬间陷入死寂。
值守的道童看得满脸疑惑,心底莫名发慌,连忙快步前去禀报观主清玄道长。
清玄闻讯,心中诧异不已。
数十年相交,他从未见过这位仙长有半分狼狈失态。今日这般模样,必然是遭遇了天大的变故,身受重创。
他快步走到雅室门外,静静伫立片刻,不敢贸然敲门惊扰。
院内毫无动静,没有诵经声,没有调息声,死寂得可怕。
犹豫良久,清玄轻轻抬手,扣了扣木门。
“徐仙长,晚辈清玄,可否入内一见?”
屋内沉默许久,才传来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不复往日清朗通透:“门未锁,进来吧。”
清玄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窗门半掩,光线昏暗,空气里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着道家清心檀香的味道,诡异又违和。
徐作清正盘膝端坐在木榻之上,双目轻闭,双手结修道静印,正在强行调息养气。
他周身道韵散乱,周身原本凝实的仙气层层外泄,气息飘忽不定,眉心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黑金色龙气,死死压制着他的仙元根基。
那是帝王龙气。
是九五至尊的天命之力。
仙灵得道,可避山川煞气,可渡阴阳劫难,可抗天地风雷。
唯独挡不住人间正统帝王龙气。
龙气克万法,压百仙,镇千邪。
这是天道定数,不可逆,不可破。
清玄一眼就看出他身受重创,心底大惊,快步上前低声询问:“仙长,您这是怎么了?气色衰败至此,可是修行遇劫,或是遭遇凶煞反噬?晚辈观中道药齐备,可为仙长疗伤固本。”
徐作清缓缓睁开双眼。
往日澄澈通透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带着难以消散的疲惫与隐痛。
他微微摇头,抬手调息片刻,稳住紊乱的内息,声音轻缓无力:“无妨,非劫非煞,只是肉身遭击,仙体受损,静养几日便可自愈。”
清玄心中越发不解:“仙长修为通天,凡尘俗物岂能伤及仙体?究竟是何物所伤?”
徐作清沉默片刻,抬手探入怀中。
缓缓取出一支漆黑木箭,置于掌心。
清玄目光落上去,瞬间瞳孔骤缩,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支箭,绝非凡品。
沉水香木的箭杆温润厚重,细密云龙纹路繁复精美,工艺登峰造极。寒铁箭头寒光凛冽,哪怕时隔多日,依旧残留着一丝霸道至极的帝王龙气,慑得人心神发颤。
箭身之上,残留干涸的暗红血迹,是仙禽灵血,千年不凝,万年不腐。
无需多言,一眼便知,这是皇家御用至宝,是帝王专属的御猎神箭。
民间绝对不可能私藏,诸侯王公也无权使用。
清玄喉间发涩,颤声开口:“此乃大唐帝王御用龙箭!仙长…您怎会持有圣上御箭?这血迹…莫非是仙长您的?”
徐作清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怅然,有无奈,有宿命,有释然。
“半月之前,长安终南山猎场。我化形白鹤,云端巡游,不慎误入帝王猎场,被当今圣上御弓所射。”
“龙箭穿肩,仙体重创,龙气锁我仙元,险些身死道消。”
短短几句话,听得清玄头皮发麻,浑身寒意彻骨。
他终于明白了。
为何仙长百年不老,道行高深,今日却重伤至此。
凡人帝王,身负天命龙气,乃是天道代行者。
仙灵再强,终究是凡尘修行得道,逆天改命,超脱俗世。
仙不压君,道不逆龙。
这是天地铁律。
帝王一箭,便是天命一击。
能留得残命,已是天大的侥幸。
徐作清抬眼望向窗外西南远山,目光悠远:“我借残力遁逃千里,一路压制伤势,不敢停歇,终归是赶回蜀地玄贞观。此地石笋锁煞,阴阳均衡,可隐匿龙气,助我疗伤固本。”
说完,他抬手起身,步履虚浮走到屋内白墙之前。
取过案上笔墨,饱蘸浓墨,抬手落笔,字迹飘逸仙雅,力透墙壁。
【天宝十三年九月初九,受大唐真龙一箭,遁于此观,静养残身。】
落笔之后,他将那支蕴含龙气的御用神箭,抬手狠狠刺入墙面。
木箭入墙三分,稳稳嵌在雪白墙壁正中,不摇不晃,铮铮有声。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身侧神色震惊的清玄,语气郑重肃穆,带着不容置喙的天道谶语。
“清玄道长,你记好。”
“此箭留于此屋,封闭此院,锁门两年。”
“两年之后,天宝十五年秋。”
“这支箭的主人,会亲自远赴蜀地,亲临此观,亲手取回龙箭。”
“此间一切,不得损毁,不得移动,不得让人窥探。你需日日清扫,年年守护,静待君归。”
“此事关乎大唐国运,关乎仙凡宿命,万万不可懈怠。”
清玄闻言,心神巨震,连忙躬身拱手,郑重应下:“晚辈谨记仙长法谕,誓死守护,绝不有误!”
他此刻已然全然明白。
这位神秘百年仙长,根本不是什么依附仙山的散仙。
他本就是那只千年化形、随心遨游天地的白鹤真仙。
千年修行,得道化人,自由来去,无拘无束。
却偏偏逃不过一场人间帝王的宿命一箭。
仙途悠悠,万般超脱。
终究躲不过天道命数。
接下来的两日,徐作清闭门不出,在雅室中静心调息,炼化体内残留的霸道龙气,修复破损的仙体根基。
龙气霸道难缠,根植仙元,难以彻底根除。哪怕伤势表面愈合,依旧残留隐隐道伤,损耗千年修为。
两日之后,他体表伤势尽数复原,气息趋于平稳,唯独眼底那一丝宿命的怅然,久久不散。
清晨拂晓,晨雾弥漫庭院。
徐作清推门而出,神色恢复往日的淡然飘逸,仿佛那场重创从未发生。
他向清玄道长拱手告辞,没有多言一字,没有留下任何踪迹,转身步入山间晨雾,身形渐淡,最终彻底消失在石笋街的山野深处。
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归来。
自仙长离去之后,清玄道长谨遵嘱托,严格封锁后院雅室。
落锁封院,禁止一切人等靠近。
他亲自手持钥匙,每隔三日便独自入内清扫除尘,守护墙壁之上的御龙金箭,守护墙上的谶语字迹,寸心不敢疏忽。
道观之中,无人知晓这间密室的惊天秘密。
只有清玄一人,日夜守着这个横跨两年的仙凡约定,守着一桩无人预知的乱世宿命。
岁月悠悠,昼夜交替。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
天宝十四年冬。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起兵造反,十五万叛军挥师南下,势如破竹,连破大唐数道防线。
承平百年的大唐盛世,瞬间崩塌。
战火燎原,生灵涂炭,千里河山,尽数糜烂。
潼关失守,长安门户大开,京城无险可守,彻底暴露在叛军铁蹄之下。
天宝十五年夏,六月。
大势已去,长安不保。
唐玄宗万般无奈,含泪舍弃皇城社稷,带着杨贵妃、皇室宗亲、文武近臣、龙虎禁卫,连夜出逃长安,一路向西,奔赴蜀地益州避难。
千里逃亡,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昔日九五至尊的无上荣光,尽数磨灭。
帝王白发添霜,面容憔悴,眼底满是疲惫与苍凉。
行至蜀地成都府西郊,车马劳顿,随行众人身心俱疲,再也无力前行。
探路侍卫回报,前方十五里石笋街有千年玄贞观,院落宽敞,幽静安全,可容大军休整落脚。
玄宗疲惫颔首,下令全军驻足玄贞观,休整一日,再入成都。
浩荡皇家逃亡仪仗,缓缓驶入这座隐匿山野的千年道观。
道观突如其来迎来帝王圣驾,清玄道长心惊不已,连忙率领全观道众,列队山门跪拜接驾。
山呼万岁,声响庭院。
玄宗一身素色布衣,褪去帝王冠冕,神色落寞,无心顾及礼仪排场。
他缓步走入院落,抬眼打量这座乱世之中的清幽古观。
古木参天,青石铺地,流水潺潺,庭院幽深。隔绝了外界的战火喧嚣,静谧安然,仙气缭绕。
逃亡多日的烦躁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大半。
他轻叹一声,低声感慨:“乱世浮沉,山河破碎,唯有此方小院,清净无扰,真是一处修身悟道的洞天福地。”
说完,他漫无目的的四处漫步,随性游览道观景致,清玄道长躬身紧随身侧,小心侍奉,逐一介绍观中沿革景致。
一行人穿过前院香火殿,行至幽深寂静的后院禁地。
层层院落闭锁,清幽僻静,与前院的烟火喧嚣截然不同。
玄宗目光扫过一排紧闭的院门,目光落在最深处那间独门独院的雅致雅室上。
院门落锁,古朴静谧,与世隔绝。
他心生好奇,随口询问:“此院为何单独落锁?无人居住,无人开放,是何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