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风停了。后花园的树影拉得很长,从草坪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主楼的墙根。陈风没有去餐厅,他沿着小径穿过花园,走到后园那片被灌木半围住的空地。左膀果然在那里,背对着他,手中握着那把短匕首。
月光还没完全亮起来,但天边已经泛出一层浅白色的光晕,边缘透着一丝暖色,像是远处有人点了一盏灯,光线被云层滤过,轻轻落在花园的草地上。她穿一件深色的短袖,露出的手臂在光线下显得很结实,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移动。匕首的刃口在黄昏的余光中偶尔闪动一下,像是有水珠滑过表面——不是水珠,是刀身本身的冷光,每一次翻转都被切割成两个方向。
陈风没有出声,他在灌木边缘停了下来,靠着一棵树站着,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呼吸。左膀动作很快,但每一刀都收得很稳,没有多余的幅度。她在练习一组连续的切、刺、回带,像是某种刀术的基本功。她的身体在动作中保持了一种半放松的状态,像是不需要用大脑去协调肌肉。刀在她手中像长在手掌上一样。
然后她停了。匕首的刀尖抵在地面上,她站在原地,呼吸没有乱,但身体微微侧过来了一点,像是已经注意到陈风的存在,但没有回头。“看够了?”她问。
陈风从树影里走出来,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走到空地边缘,离她大约三步远,停下来:“你为什么用刀?你的枪法更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刀刃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中泛起一层极薄的白光,像是被反复擦拭过。“枪是任务。”她说,“刀是我自己。”
她把匕首翻转了一下,刀尖朝向自己,像是确认刃口的位置。他注意到她虎口处的老茧——一种长期握刀形成的坚硬皮层,边缘已经有轻微的皲裂。“腕上的疤,”陈风说,“不是枪伤。”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像是被某个他看不到的念头卡住了。“右臂告诉你的?”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
“他话多,但只说一半。”她把刀收回来,刀尖离开地面,重新握在手中,“十五岁的事,是真的。林发抛弃我,也是真的。老板收养我,不是为了拴住林发。”她抬起头来,目光没有落在陈风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后那棵树的阴影里。“是为了让我恨他。恨到有一天,能亲手杀他。”
“你恨他?”
“恨过。”她说,“很久以前,恨到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梦见他站在那架索降绳上,手已经抓住绳扣了,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没有解释,只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升上去了,像一颗被风吹走的东西。”
她握着刀,刀尖在暮色中像一道被冰封的笔触:“后来我不恨了。累。”
她说完这句话,手腕轻转,匕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完整的圆弧,收回到腰间。她转身走向主楼方向,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逐渐模糊,像一道正在被风吹散的灰色。陈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草地——有几片被刀锋切落的草叶,断口整齐,边缘没有拉扯的痕迹。
他也转身走了。月光已完全亮起来,花园中的树影变得清晰而安静。远处的灌木丛中,有一只鸟叫了一声,便不再发出声音。陈风走过那棵老樟树时,看到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草坪上,像是刚才左膀练习刀法时停留过的地方。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只是沿着小径走回主楼的方向,脚步声在夜风中渐渐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