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在马厩里坐了一刻钟。
外面主街上不再有脚步声了。风还是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马厩门口那根松动的横梁轻轻响,嘎吱一下,嘎吱又一下。他把旧左轮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枪套,站起来走到马厩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空了。刚才围过来的人影全不见了,墙角也没人蹲着。远处酒馆门关着,窗板合拢,把里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整个镇子像是缩了一下,把所有人收进屋里去了。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回马厩里面。
马厩最深处拴着三匹马,两个骡子。它们从刚才枪响的时候就一直在跺蹄子,现在还没安静下来。一匹枣红马喷着鼻息,在格子里转圈,马尾甩来甩去。旁边那匹灰骡子倒是稳,四条腿钉在地上,只有耳朵在动。
一个老头蹲在最里面的角落,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正在喂那匹灰骡子。他听见杰西走过来的动静,偏了一下头,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喂。“枪是你开的。”
“嗯。”
老头把干草塞进灰骡子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他个子矮,背驼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腰像折了一截。“三枪,”他说,“连着的。我听见了。”
“三枪。”
“打中什么了?”
“一根拴马桩。一根雪茄。一块地。”
老头听完没说话。他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从墙角抽出一把刷子,递过来。
“那些马该刷了。你帮我刷一遍,今天不收你宿费。”
杰西接过刷子。刷子是猪鬃的,毛硬,手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被汗和油脂浸得发黑。他拎着刷子走到第一匹枣红马前面。马看了他一眼,耳朵往后贴了贴,像是闻到了什么陌生的气味。他没急着伸手,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马的耳朵重新竖起来,才把刷子搭上马的侧颈。
刷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顺着毛的方向走,从肩膀往后刷到后腿。马身上有干掉的汗渍,被刷子一刮就簌簌地往下掉灰。马开始的时候还绷着肌肉,刷了两下之后松弛下来了,尾巴甩了一下,喷了个响鼻。
他刷完一匹换下一匹。三匹马刷完用了一个多小时。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马厩里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他最后刷的是那匹灰骡子,骡子比马好刷,站着不动,任他刷。他刷到肚子底下的时候,骡子抬起后腿轻轻踏了一下地面,他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刷。
刷完了,他把刷子拿到水桶里洗了洗,甩干,放回墙角。老头还蹲在干草堆旁边,手里搓着一根草绳。他看见杰西把刷子放好,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杰西。”
老头想了想,像是把这个名字跟什么事情对上了号。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站起来走了。经过杰西旁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明天还住不?”
“看情况。”
老头走了。马厩里安静下来。杰西靠在马厩的柱子上,把袖子放下来捋平。刷马的时候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小臂上沾了几根马毛,他一根根摘掉,扔在地上。
外面传来声音。从酒馆方向传来的,隔着门板和几间屋子的墙,闷闷的。有人在说话,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是在争论什么。他听不清词句,只听见语调在变——忽然拔高的,忽然压下去的。
他没去门口看。他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马厩的木板墙,把旧左轮从腰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弹巢还开着,里面三颗空膛。他从口袋里摸出三颗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每压一颗都听见一声细碎的咔嗒,压在弹簧片上的声音。压完最后一颗他合上弹巢,转了转,六声均匀的轻响。
他把枪插回枪套。
酒馆那边的声音还在传过来。这次他听见了一个片段——隔着门板,隔着一面墙,风从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把声音切成碎片,落进他耳朵里的只有几个字。
“……那把枪……”
“……杰克……”
然后又被风带走了。
他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太阳斜到马厩门口,把门口那块地面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一圈一圈,没有风。他坐在光柱旁边的阴影里,手搁在枪套上。
他不知道自己被议论了。他只知道枪是热的,刷子是硬的,干草堆坐着有点扎。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水缸前面舀了一瓢水喝了。水凉,带着铁锈味。他把瓢放回去,转身走回干草堆,靠着墙重新坐下。
黄昏的光从门口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窄窄的暖色。他闭着眼,没睡着。耳朵听着酒馆方向传来的那些模糊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说他的事,又像是在说别人。
他没起来。靠着墙坐着,旧左轮搁在膝盖上。手搭在枪柄上,拇指按着那道磨槽。
外面的光慢慢暗下去。声音慢慢散远了。
他坐了一整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