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教学
何念回榆城之前,理疗室加了一堂课。
周寒本来说周五教肌腱缝合的进阶手法,何念周四下午的火车。他把火车票改签到晚上十点,跟他爸说学校篮球赛加练。他爸在电话里说那你别耽误明天上课,他说不会。挂了电话继续缝纱布。
“你改了火车票?”刘小燕坐他对面,面前也铺着一块纱布,持针器握得比前几天稳多了。她缝完一排连续缝合,剪断线头抬头看他,“肌腱缝合你才学到第三针,后面还有六种走线没学。你今晚走了下次谁跟我比谁缝得直。”
何念没抬头。他手里的针在纱布上走第四针,角度偏了一点,他自己拆了重新缝。“我让我妈把周叔教的录下来,回去对着练。寒假再来。你到时候别比我差太多。”刘小燕哼了一声,把他面前缝了一半的纱布抽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说你第五针间距不匀,拆了重缝。何念抢回来,说不拆,周叔说了错一针留一针,留到自己看不下去为止。刘小燕说你倒学得快,这句话我学了三天才记住。
周寒在理疗室另一头教林知返握持针器。林知返的手比任何人都特殊。她在纺织厂接线头接了两年,手指有茧,茧的位置跟外科医生一模一样:拇指指腹、食指桡侧、中指末节。七号没在她体内缝印记,但纺织机替她练了二十年手。周寒把持针器放在她手心里,她自然而然用三指握法捏住,虎口留了一道缝,不大不小刚好够针尾穿过。
“你以前没碰过持针器。”
“没有。但接线头用的也是这三个指头。线轴比持针器细,手感差不多。”林知返把持针器夹紧又松开,试了几次,然后夹起一根缝合针在纱布上刺了第一针。角度不对,针尖扎在纤维上滑了一下。她自己退针,调整角度,第二针走进去。周寒弯腰看了三秒,直起腰对旁边正在画第七种手法图解的“张”说了句:“她第一针比我当年第一针强。”
“张”没抬头,废手指节夹着粉笔在桌面继续画力线走针图,说了句:“她接线头二十年。你当年第一针之前只拿过菜刀。”
乔岱在角落里翻他那本“不要学我”笔记本,翻到肌腱缝合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在自己左手虎口缝肌腱失败的经过:进针角度太大,穿透了肌腱全层,手指伸不直,自己拆了重缝,局麻药不够,后半程咬着毛巾缝完的。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放在林知返手边。“反面教材。不用谢。”
林知返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贴的照片。拍立得拍的,一只左手虎口肿得老高,缝线歪歪扭扭,边缘渗着血和组织液。她没嫌难看,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进针角度,然后对照自己手里纱布上的针脚,把持针器往右偏了三度。下一针,角度刚好。
何念从他妈背后探过头来,下巴差点搁在持针器上。“妈你刚才那针跟周叔缝得差不多了。”林知返用持针器尾巴轻轻敲了他脑门一下:“差远了。周叔缝的是活的肌腱,我缝的是死纱布。你火车赶不赶了。”
“赶。我爸说他请了假回家给我煮饺子。冬至的饺子冻在冰箱里,等我回去下锅。”何念低头看了看手机,七点半。
走廊里老马推着小推车挨个病房收馊饨碗。他推到理疗室门口探头进来:“何念你几点火车。你妈说你爱吃韭菜馅,老板多包了二十个,冻在魏叔太平间的冰柜里。太平间那个冰柜新买的,不存尸体只存馄饨。魏叔说这叫太平馄饨。”何念愣了半拍,忽然咧开嘴,说老马叔你帮我谢谢老板。老马说老板让你好好学,寒假回来交作业,一百块纱布,每块缝三排连续缝合,间距要匀。何念说行。
天快黑了。何念走之前还有一件事。他抱着篮球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挨个找人。秦玉芳在花盆边上闻茉莉花,他把篮球放在她旁边,说秦阿姨等我寒假回来给你带一盆榆城的茉莉,我们那儿花鸟市场有卖。秦玉芳右眼睁着左眼闭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点了点头。
孙桂兰在活动室画粉笔画,画的是一个小人左手运球。鼻子画歪了,正在用手抹。何念站在她背后看了片刻,说你把我左胳膊画粗了。孙桂兰头也不回,说粗点好,左胳膊粗才能左手运球。何念嘿嘿笑了笑,把自己背包上挂着的一个小挂件解下来放在粉笔盒旁边。那是个小篮球,橡胶的,他小学五年级在学校门口小卖部抽奖抽的。孙桂兰低头看了一眼,用小拇指在粉笔画的小人左手旁边画了一个球。
周小云站在走廊窗边贴纸片。她把窗台上攒的纸片分了一小摞递给何念。全是雪花形状,每一片大小不一样,边角剪得也不圆,但是很密很细。她说榆城冬天比龙城冷,下雪早。你要是想家了就贴一片在窗户上。何念把那摞纸片放进口袋,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说了句周姨我走了。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小云又贴了一片新的,这次是小人打篮球的形状。
理疗室里刘小燕把手里那块缝完的纱布折好放进何念背包里。纱布上缝了九针,针脚有深有浅,间距也不完全匀,但每一针都是她自己缝的。她说这九针是你妈帮你调过持针器之后缝的,比你之前强,但还是歪。你寒假练一百块纱布回来再跟我比。何念说行,你等我。
乔岱靠在理疗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被撕掉一页的笔记本,想了想把整本笔记本塞进何念手里。“反面教材。以后你要是缝错了,翻翻这本。这里面六次失败全是我自己缝自己。你看完就知道错一针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缝第二针。”何念低头看那本笔记,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有点花了。他说乔叔你把笔记给我,你自己怎么办。乔岱说我现在不用了,我胸口已经缝好了,以后缝别人。
楚渡从老马肩头浮过来,落在何念篮球上。光团现在有网球大了,淡蓝色的光把篮球皮纹照得一条一条很清楚。它用光在球皮上拼了最后一行字:“你左手运球比右手好。回去以后每天用左手写一行字。就写‘针距要匀’。练到跟右手一样。”何念用手指摸了摸球皮上那行光字,光渗进皮纹里,跟上次一样没灭。他把篮球夹紧,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张”坐在诊床边上,废手搁在膝盖上,从何念进门到现在没说过话。何念走到他面前站了片刻,说张爷爷,我走了。
“张”用废手指节从桌上粉笔盒里抽出一根新粉笔,放在何念手心里。“给你。榆城冬天冷,粉笔不容易断。你妈说你喜欢在水泥地上画小人。这根粉笔是馄饨摊老板从学校门口捡的,没用过。你拿去画。”
何念把那根粉笔放进口袋,跟周小云的纸片放在一起。他走到理疗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人,有人在缝纱布,有人在画粉笔图,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拧瓶盖。他忽然鞠了个躬,很标准,篮球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他捡起来转身跑了。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林知返站在那里等他。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老板包的二十个冻馄饨,还有一瓶矿泉水。她把塑料袋递给何念,说火车上吃。何念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那瓶矿泉水,瓶盖还是新的,没拧过。他抬头说妈你瓶盖拧得开吗。
林知返愣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拧开瓶盖又拧紧,递给何念。“以前拧不开。这几天练的。老马教的。”何念接过矿泉水瓶放进背包里,没说话。电梯门关上。
晚上,住院部三楼活动室又开了灯。田秀兰在黑板上那张表格何念的名字旁边写了三个字:“已出发”。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对所有人说:“何念走了。知返没去火车站送,她说送太远了孩子路上会惦记。”
林知返坐在角落里绕线团,手里的线轴转得很稳,跟当年接线头的节奏一样。她听见田秀兰提她,抬头说:“他爸在车站接他。饺子冻好了。家里暖气我出门前调好了,二十三度。”她低头继续绕线,绕了三圈,线头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印。
孙小楠在黑板旁边贴了一张新画。不是粉笔画,是水彩。画面上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画小人,小人扎两个辫子,鼻子有点歪。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左手夹着篮球。她把画用胶带贴在黑板最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问她妈:“那个男孩画得像不像何念。”
孙桂兰说:“鼻子画歪了。”孙小楠拿起橡皮擦了重画。沈默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第十二次教学记录。新学员何念因返校暂离,寒假继续课程。”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很小很细,不像昨天那么大,落在地上就化,但周小云还是搬了椅子坐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