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心头猛地一跳。
两年之约,今日终至。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躬身如实回禀:“启禀圣上,此院是贫道专为一位云游仙长预留的静修之所。仙长与本观有百年旧约,常年于此清修。两年前仙长离去之时,特意留下法谕,封闭此院两年,言称两年之后,院中之物,自有主人前来取回。”
玄宗闻言,眼底生出浓厚的好奇之意。
乱世逃亡途中,偶遇这般玄奇诡秘的仙门往事,让他烦闷的心境多了几分探寻兴致。
他抬手淡淡开口:“哦?世间竟有这般玄妙约定。开门,朕要入内一观。”
“遵旨。”
清玄不敢迟疑,立刻取出珍藏两年的钥匙,抬手打开尘封两载的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股清幽淡雅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干净无尘,岁月静好。
屋内陈设依旧,一尘不染,两年光阴,未曾留下半分尘埃痕迹。
玄宗缓步踏入屋内,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正北雪白的墙壁。
墙上两行飘逸仙书,笔力不凡,透着超脱凡尘的道韵。
墙壁正中,一支漆黑沉木龙箭,稳稳嵌入墙体,熠熠生辉。
那熟悉的云龙纹路,那专属的皇家制式,那刻骨铭心的熟悉感。
玄宗身躯猛地一震,脚步顿住,呼吸瞬间停滞。
所有的疲惫、落寞、乱世惶然,尽数消散。
脑海中瞬间闪回两年前终南山猎场的秋日一幕。
长空孤鹤,一箭穿身,带箭西遁,飘然远去。
他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握住墙上的龙箭,微微用力。
嗡的一声轻响。
木箭脱墙而出,稳稳落于掌心。
触感熟悉,纹路清晰,箭头的寒铁锋芒依旧凛冽。
箭身残留的淡淡仙禽血迹,历经两载岁月,依旧未曾褪色。
千真万确。
这就是天宝十三年九月初九,他在终南山猎场射出的那支御用御猎龙箭。
那支射穿仙鹤躯体,让灵鹤带箭千里遁逃的天命之箭。
随行侍卫此刻也纷纷认出了这支专属御箭,全员震惊失声。
当年猎场之事,随行之人尽数在场,时隔两年,记忆清晰如昨。
一名近身老侍卫躬身开口:“圣上!正是此箭!两年前终南山秋猎,圣上一箭射落长空白鹤,那灵鹤带箭西飞,消失天际,臣等历历在目!”
真相轰然揭晓。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诡秘,所有的不可思议,在此刻尽数通透。
玄宗握着掌心的龙箭,伫立原地,久久无言。
心底掀起万丈狂澜,无尽唏嘘,无尽震撼。
原来当年那只带箭遁走的白鹤,不是寻常仙禽坐骑。
它本就是得道真仙。
化形飞鹤,遨游九天,逍遥世间,无拘无束,超脱凡尘千年。
却偏偏在两年前的秋日,撞上了人间帝王的天命龙气。
被他一箭伤身,遁逃千里,远赴蜀地古观疗伤。
还提前留下谶语,精准预言了两年之后的乱世逃亡,精准算到他会兵败失国,千里奔蜀,亲临此观,亲手取回龙箭。
仙长早已洞悉天命。
早已看透大唐国运崩塌,早已看透帝王两年后的宿命归途。
良久。
玄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敬畏与怅然。
他轻声感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朕一生慕道求仙,遍寻长生秘术,渴求仙灵点化。”
“却不知真仙就在天地之间,逍遥红尘。”
“朕以凡人龙气,误伤真仙,它不怨不怒,不寻仇不报复,反倒留箭待朕,预言乱世归途。”
“真乃世外高人,天地真仙也。”
此刻的他,心中生出无尽的愧疚与遗憾。
两年前盛世安稳,他是九五至尊,意气风发,无心一箭,误伤仙灵。
两年后乱世飘零,他是逃亡君主,山河尽失,狼狈不堪,重回宿命节点,取回这支改写一切的龙箭。
世事轮回,宿命玄妙,简直匪夷所思。
他转头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清玄道长,语气带着一丝恳切:“道长,那位徐仙长,何时会再临此观?朕欲当面致歉,求见仙容,聆听仙谕。”
清玄微微垂首,如实回禀:“回圣上,仙长自两年前离去后,再也未曾归来,杳无踪迹,贫道也不知其归期去向。”
玄宗闻言,心底满是无尽的怅然与遗憾。
机缘擦肩而过,仙踪不可再寻。
他再也见不到那位被自己误伤的千年鹤仙。
再也没有机会当面致歉,弥补这场仙凡错遇的遗憾。
乱世流亡,山河破碎,帝王尊严扫地。
唯独这支两年前射出的龙箭,跨越千里山河,横跨两载光阴,静静等待他的归来。
玄宗抬手,小心翼翼擦拭干净箭身的陈年尘灰与残血。
将这支龙箭贴身收好,视若绝世珍宝,终身珍藏,再不示人。
自此之后,这支普通的御用御箭,彻底褪去凡器身份。
它承载着仙凡相遇的宿命,承载着大唐盛世崩塌的过往,承载着千年鹤仙的道痕,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仙灵信物。
随行文武百官、禁军侍卫,尽数知晓了这段旷世仙凡秘闻。
无人不感叹天道玄妙,宿命轮回,无人不敬畏天地仙灵的高深莫测。
可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只知鹤仙被帝王龙箭所伤,遁逃蜀地,留箭待君。
无人知晓,这场横跨两年的仙凡宿命,藏着三层颠覆认知的终极反转。
也是整个故事最幽深、最悲凉、最玄妙的核心真相。
第一层反转,帝王龙气,从不是仙灵劫难,而是帝王劫难。
世人皆以为,仙灵被龙箭所伤,是仙凡不敌,是天道压制。
实则恰恰相反。
徐作清身为千年鹤仙,修行圆满,早已超脱凡尘天道,人间龙气根本伤不了他的根本道基。
当年他云端巡游,主动落入帝王猎场,主动接下这致命一箭,根本不是无心误入。
是主动应劫。
大唐盛世百年,气运鼎盛,龙气滔天。
可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天宝十三年,正是大唐国运由盛转衰的终极劫点。
天地大乱,战火将至,苍生浩劫,天道反噬之力足以颠覆山河,陨落万民。
鹤仙修行千年,身负护世微责。
他看透天道劫数,知晓大唐龙气盛极而妖,帝王气运过刚易折,即将引发天下大乱。
唯有以仙躯承接帝王龙箭,以仙痕锁龙气,以仙运挡天劫。
才能稍稍稀释暴戾的大唐龙气,延缓乱世浩劫,保全万千苍生一线生机。
那一箭。
不是帝王射仙。
是仙人替天下苍生,接了帝王的乱世劫数。
第二层反转,两年留箭,不是等待君归,是归还天命。
徐作清留下龙箭,预言帝王入蜀,从来不是为了让帝王见证仙迹。
龙箭染仙血,承仙元,两年蛰伏蜀地锁煞之地,吸纳山川灵气,中和暴戾龙气。
两年之后,龙气归稳,劫数暂消。
他留箭于此,是为了净化天命,归还帝王气运。
若是当年这支带血龙箭当场陨落仙鹤,龙气沾仙煞,暴戾滔天,安史之乱会提前爆发,大唐会直接亡国,天下会彻底倾覆,白骨千里,寸草不生。
正是因为仙鹤带箭西遁,两年养煞,中和龙气,才让大唐多延续了一百五十年国运。
世人以为帝王是天赐盛世君主。
殊不知,是仙灵默默逆天护唐,保大唐江山不灭。
第三层终极宿命反转,也是最刺骨的真相。
徐作清终生不再现身,不是云游不归,不是仙踪缥缈。
他承接帝王龙劫,以身挡天道反噬,看似只是皮肉箭伤。
实则损耗千年道行,折损仙运根基,一身圆满道果,尽数用来抵消大唐乱世浩劫。
两年静养,看似伤势愈合,实则仙元大损,道基残缺,千年修为付诸东流。
他无颜再见人间帝王,无颜再临凡尘俗世。
索性隐入深山云海,自绝仙途,归于天地自然。
仙人为护苍生,甘愿自损道果,承受无妄劫难。
帝王却沉溺声色,荒废朝政,亲手葬送盛世山河。
仙凡之别,人心天道,高下立判。
后来,玄宗避难蜀地,退位太上皇,晚年孤寂凄凉,郁郁而终。
他余生数十年,日夜珍藏那支龙箭,每每观箭沉思,满心愧疚,终身不敢忘这场仙凡恩情。
蜀中玄贞观,自此名声大噪,被世人奉为仙迹圣地。
石笋街的千年石笋,依旧屹立山野,默默见证岁月流转,王朝更迭。
民间渐渐流传开一句传世谶语。
真龙一箭落仙骨,半分龙气护山河。
仙凡两别千秋错,唯有宿命不饶人。
世人皆知,大唐玄宗一箭射仙,留千古奇谈。
却无人知晓,那只孤身承劫的白鹤真仙,以一己仙途,换大唐半世山河安稳,换乱世万民苟活。
盛世的荣光,从来不是帝王一人之功。
乱世的悲凉,却要仙灵苍生一同承担。
人间帝王有龙气护身,权倾天下。
可真正能渡乱世、护苍生、抗天道的,从来不是皇权龙威。
是仙者的慈悲,是天地的仁心,是无人知晓的默默牺牲。
一支龙箭,横跨两载光阴。
一场相遇,道尽仙凡宿命。
繁华落尽,盛世成空。
唯有天地仙灵的慈悲,岁岁年年,藏于山川古观,无言守护世间苍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