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残叶重回皇城,方才喧闹沸扬的十里长街,随着和亲仪仗折返,再度归于死寂。
鎏金銮驾缓缓驶入朱雀门,沉重的车轮碾过御道青石,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一如此刻压在凤婉清心头的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
方才城外那一别,字字断情,句句决绝。
她当着百官万民、禁军仪仗,亲手斩断她与墨锦御所有前缘。旁人皆赞她深明大义、以国为重,唯有她自己知晓,那番绝情言辞之下,是她拼尽全身力气,才压下的汹涌贪念。
她多想随他策马离去,抛开公主身份、家国重担,只做寻常儿女,相守朝夕。
可她不能。
命运未曾放过她分毫,甚至在她忍痛割舍情爱之后,又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在深宫最冷的角落,静静等候着她归来。
銮驾落停,宫人躬身掀开车帘。
大红和亲朝服加身的女子缓步而下,凤冠沉重,压得她肩背微微发僵。方才在外尚能凭一口气撑住体面,此刻双脚踩回皇城土地,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指尖抑制不住的发颤。
紫鸢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公主,回宫了。”
凤婉清抬眼望向熟悉的宫墙殿宇,往日繁华富丽、宫灯错落,今日却满目萧索。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地枯叶,冷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血里,冻得她四肢冰凉。
“父皇那边……可有传召?”她轻声问。
“尚未。”紫鸢垂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公主,方才宫里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议论苍梧改约之事,只是……方才冷宫方向,来人频频奔走,神色极急。”
一句话,瞬间攥紧了凤婉清的心脏。
她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滞,一股极致的惶恐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母妃温皇贵妃。
凤婉清是圣上第一位公主,宫中长公主,并非嫡出。自降生起,便长在温皇贵妃身侧,从小到大受尽母妃毫无保留的疼惜与宠爱。深宫之中人心叵测,派系交错,是温皇贵妃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捧到她面前。而当今圣上,待这位长女亦是极尽纵容疼爱,她想要何物,父皇大多应允,多年恩宠,朝野人人皆知。
只是当初圣上定下和亲旨意,温皇贵妃心急如焚,数次入宫觐见,极力阻拦,言语之间牵扯朝堂局势,被圣上视作后宫干政。龙颜大怒之下,虽不曾褫夺她皇贵妃位份,却将她迁居冷宫静养,以此惩戒。
说到底,母妃落到这般孤寂境地,全然是受她牵连。
这些时日朝堂风波不断,她接连被和亲、婚约、朝野非议缠身,自顾不暇,数次求见母妃都被父皇驳回,只能托人悄悄递去书信衣物,聊以安心。
可方才宫外变故迭起,朝野动荡,谁也不知道深宫之内,又发生了何等祸事。
凤婉清再也顾不得仪容体面,一把甩开宫人搀扶,转身便朝着冷宫方向快步奔去。大红裙摆翻飞拖地,华美尊贵的和亲朝服,此刻凌乱狼狈,全无半分长公主威仪。
身后内侍宫人惊呼追赶,无人敢拦,只能匆匆紧随其后。
一路秋风萧瑟,宫道漫长,往日繁花掩映的宫苑,入秋之后尽数凋零。越靠近冷宫地界,周遭越是荒芜死寂,连值守宫人都寥寥无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凄冷与悲凉。
未到殿门,远远便看见数名内侍、太医围在殿外,垂首肃立,无人言语,气氛沉得吓人。
当看见一身红妆的凤婉清奔来,所有人齐齐抬头,神色复杂,满目痛惜,却无人敢上前答话。
那一瞬间,凤婉清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她脚步踉跄,猛地推开冰冷的殿门。
冷宫内寒气刺骨,窗纸破损,秋风肆意灌入,吹得屋内幔帐翻飞,满地残乱。榻上之人静静躺着,衣衫单薄,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再也没有了往日温柔眉眼。
纵然迁居冷宫,温皇贵妃的位份依旧还在,可尊贵的头衔,终究没能护住她一命。她静静卧于冰冷床榻之上,气息全无,四肢冰凉,早已没了生机。
屋内药碗倾覆在地,药汁干涸结块,满地狼藉,无人收拾。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一心一意疼她护她的母妃,就这样悄无声息,孤零零殒命于这座不见天日的冷宫之中。
“母妃……”
凤婉清喉间哽咽,声音破碎不堪,颤抖着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她缓缓俯身,指尖颤抖抚上温皇贵妃微凉的脸颊,往日温热柔软的肌肤,此刻只剩刺骨冰凉。那双从小到大一直温柔凝望着她、事事为她筹谋、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眼眸,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从小到大,父皇待她万般宠溺,万事包容。她虽是庶出,却是圣上的第一位公主,凭着早年深厚父女情分,享尽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待;母妃又倾尽所有养育呵护。旁人无不艳羡,说她生来便是有福之人。深宫人心凉薄,处处算计丛生,她却在两人的庇护之下,安稳无忧长大。
唯有母妃,是她这一生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靠山。得知圣上要将她送去和亲,母妃不顾一切频频进言,想要为她争一条生路,却落得迁居冷宫的下场。是她连累母妃身陷孤寂牢笼,日日在寒凉殿宇之中忧思难安。
她幼时懵懂闯祸,是母妃替她周旋周全;她少年心动倾心墨锦御,是母妃悄悄知晓、默默成全;她身陷婚约风波、和亲绝境、朝野非议,人人避之不及,唯有冷宫之中的母妃,日日为她忧心落泪,夜夜为她祈福平安。
可到最后,那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人,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人,还是孤零零死在了这里。
死在她被逼和亲、忍痛断情、身不由己的这一日。
“母妃,你等等我……你再看看我……”
凤婉清蹲在床榻边,红妆委地,尊贵的长公主此刻狼狈崩溃,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衣襟之上,滚烫泪水落在冰冷肌肤上,转瞬便凉透。
她这一生,享尽皇室荣华,受尽万民尊崇。少时父皇万般偏爱,母妃无限宠溺,曾经所有人都艳羡她得天独厚,命数极好。
可如今她才恍然看清,昔日所有顺遂呵护,皆是建立在安稳无事的年月里。一旦国运动荡,她这位庶出长公主,依旧要被推出去承担重任。她守不住婚约,守不住情爱,守不住家国安稳,到最后,连因为自己而获罪迁居冷宫的母妃,都守不住。
无声的哽咽最终化作压抑的哭声,在死寂冰冷的冷宫内缓缓回荡,悲怆凄婉,听得屋外宫人尽数垂泪,不敢抬头。
太医上前躬身回禀,声音沉重低沉:“公主,皇贵妃娘娘忧思过度,心气郁结,久积成疾,昨夜夜半时分,悄然而逝,宫人今早例行巡查方才发现,已然无力回天。”
忧思过度。
短短四字,道尽所有缘由。
是为她忧,为她痛。母妃身陷冷宫,依旧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担忧她远赴苍梧受尽苦楚,长久郁结于心,最终油尽灯枯。
凤婉清伏在床沿,浑身剧烈颤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方才城外,她忍痛与挚爱断情,以为已是极致痛苦。转头回宫,便迎来至亲离世、天人永隔。
命运从来不曾对她半分留情。
就在她沉浸在彻骨悲痛、几近崩溃之际,殿外传来内侍恭敬却冰冷的传旨声,穿透满屋悲戚,直直刺入她耳膜。
“圣上口谕——”
“长公主凤婉清,近日祸事连连,牵动朝堂和约、边境安稳,引得朝野动荡、人心浮动。念其丧母心痛,不予重罚,但为安朝堂、固盟约、稳民心,即日起,禁足长乐宫一月,无朕亲笔圣旨,半步不得出宫苑!”
“禁足之日起,至墨小将军启程赴苍梧为质之日止,期满自行解禁。禁足期间,隔绝内外往来,不许私见外人、不许传递书信、不许干预外事,违者重罚!”
一道口谕,字字冰冷,条条严苛。
不终身禁足,却偏偏禁足整整一个月。
不多一日,不少一日。
刚好卡死墨锦御远赴敌国、踏离京华的那一天。
皇帝看得太通透。
他知晓这一双儿女情深入骨,知晓二人昨日城外拦驾对峙、生死不顾的执念。
他怕凤婉清丧母悲痛、心生意乱,不顾一切搅乱和约;怕她私传书信、暗中谋划,阻碍质子之行;更怕二人拼死相见、再生变数,毁去大启来之不易的停战机会。
所以,他掐着离别期限,给了她整整一月的囚笼。
让她眼睁睁看着离别倒计时一日日逼近,让她困在深宫高墙之内,寸步难行,日日煎熬,日日目送爱人远去。
冷宫玉碎,母妃永逝。
深宫禁足,情爱无望。
家国在前,宿命压身。
短短一日,凤婉清的世界,彻底崩塌粉碎,片甲不留。
传旨内侍躬身退去,冷宫内再度陷入死寂。
凤婉清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窗外萧瑟秋风,心头生出无尽苍凉与认命。
旁人皆道她命好,身为圣上的第一位公主,长公主尊号在身,自幼蒙受圣宠,免去和亲远嫁之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是真的福薄。
福薄,担不起圆满婚嫁。
福薄,守不住至亲安康。
福薄,留不住情深意重。
世人皆以为是家国拆散他们,可只有她心底清楚,从始至终,是她自己命数浅薄。若不是为了阻拦她和亲,母妃不会贸然进言触怒圣上,不会迁居冷宫,更不会郁郁而终。一切风雨劫难,归根结底,皆是因她而起。
同一时刻,墨府。
墨锦御自城门拦驾被禁军押送回府后,便被彻底拘于静思院内。
墨将军面色铁青,立在院中,一身威严煞气压得全院仆婢不敢抬头。
“逆子!你可知你今日险些闯下灭门大祸!”
厉声怒斥响彻院落,字字沉重。
“私拦公主銮驾,当众挑衅朝纲礼法,若不是圣上念你往日战功、恰逢和约变故,你今日早已是死罪难逃!”
墨锦御立在廊下,一身风尘未洗,衣衫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苍白疲惫,却始终沉默不语。
他不怕罚,不怕罪,不怕贬官夺职,不怕牵连家族。
他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凤婉清。
方才城外帘幕落下的那一刻,她决绝的眼神,冰冷的话语,像刻骨烙印,死死扎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知她不易,知她隐忍,知她身不由己。
可他依旧痛彻心扉。
墨老夫人红着眼眶,又气又疼,上前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哽咽:“锦御,听母亲一句劝,到此为止吧。你与公主,本就是有缘无分,强求只会家破人亡、两败俱伤!如今朝堂新定和约,苍梧点名要你为质,一月之后便要远赴敌国,你安安分分待足这三十日,安稳离京,保全家族,保全自身,不好吗?”
一月为质。
四字入耳,墨锦御身形微僵。
他方才回城途中,已然听闻朝堂变故,知晓和亲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他十年质子之命。
三十日后,启程苍梧。
十年异乡,万里风霜。
他沉默良久,喉间发涩,低声问道:“是圣上定的?”
“是。”墨将军沉声道,“别无选择。大启无力再战,唯有你入质苍梧,方能换边境十年安稳。这是国运大局,无人可逆。”
无人可逆。
四个字,断绝所有退路。
他半生戎马,浴血沙场,保家卫国,从无半分退缩。为国为家,他甘愿赴死,甘愿远赴异乡为质,无怨无悔。
可唯独放不下——深宫高墙之内,那个忍痛弃他、独自飘零的姑娘。
他刚知她不必远赴蛮荒,稍稍心安,转瞬便得知,要以自己十年自由、半生飘零,换她一世安稳。
也好。
至少,她不用背井离乡、受尽异国欺凌。
至少,他能用自己的余生孤苦,换她安居京华,平安无恙。
可唯一的不甘是——他们明明彼此情深,明明彼此不舍,却要从此咫尺天涯,即将两两相隔。
墨父见状,深知他性情执拗,恐他再生事端,当即冷声下令:“自今日起,封锁静思院,层层看守,日夜不离!不许他踏出院门半步,不许传信、不许见外人!一月之内,静心待行,谁敢私放他外出,杖责处死!”
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瞬间,整个静思院被层层封禁,仆婢侍卫轮番值守,高墙小院,密不透风,将墨锦御死死困于其中。
白日喧嚣褪去,夜幕缓缓笼罩整座京华。
深秋夜色寒凉,星月黯淡,晚风凄凄。
皇宫长乐宫,禁足旨意落地,宫门锁闭,内外隔绝。
殿内烛火凄冷,映着凤婉清一身未卸的大红和亲朝服。
她静静独坐窗前,一坐便是整整一夜,未曾落泪,未曾言语,空洞的眼眸望着漆黑夜空,死寂无声。
母妃已逝,再无归期。
爱人将别,只剩月余。
她被锁深宫,不得外出。
他被锁庭院,不得自由。
两座囚笼,一城相隔。
同一片夜色,同一场命运,同一种煎熬。
墨府静思院,夜深人静,看守的侍卫仆婢渐渐倦怠,值守松散。
院落寂静无声,唯有秋风穿叶,簌簌轻响。
墨锦御静坐窗边,眼底一片漆黑深沉。
白日所有人都以为,经过昨日拦驾之事、今日软禁之罚、质子之命,他会安分守己,静待启程之日。
无人知晓,他心底执念,从未消减半分。
越是别离将近,越是情深难抑。
只剩三十日了。
三十日后,便是十年远别,再见无期。
他怎能甘心,困于方寸庭院,坐以待毙,连最后相伴的时光,都不敢争取?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墨锦御缓缓抬眼,望向皇宫方向,漆黑眸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执拗与温柔。
他可以认命远赴敌国,可以认命承受十年孤寂,可以认命承担家国重任。
可他不能认命——就此与她生生别离,不留半分温存,不留半分告别。
纵使被家族严控、被朝堂紧盯、被圣旨束缚、被命运阻隔。
纵使私闯禁宫是死罪,纵使一旦败露,罪加一等,连累满门,毁她清誉。
他也要见她。
今夜,便要见。
墨锦御缓缓起身,褪去外袍,动作沉静稳妥,不见半分慌乱。
他熟悉墨府所有守卫轮岗时辰、院墙死角、巡逻规律。日日被困院内,他早已默默摸清所有破绽。
为了她,他愿以身犯险,踏遍夜色,冲破层层禁锢,奔赴那座高墙深宫。
只为在这仅剩的三十日里,偷一点属于他们的时光。
弥补昨日决绝别离的遗憾,安抚彼此遍体鳞伤的深情。
夜色沉沉,风声瑟瑟。
少年身影趁着无边夜幕,悄无声息翻出重重禁锢的墨府庭院,一身清冷,一步一步,朝着巍峨森严、隔绝众生的皇城方向,踏夜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