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尽京华最后一抹余晖,满城灯火次第熄灭,偌大皇城沉入一片幽深寂静之中。
深秋的夜风极凉,穿殿过廊,卷起满地枯落叶絮,簌簌作响,像是道不尽的寒凉。宫墙高耸百丈,青砖冰冷厚重,将整座长乐宫死死圈锁在内,禁足旨意高悬,内外音讯断绝,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白日里的凤婉清,是举国尊崇的长公主。
她是圣上第一位公主,自幼得帝王偏爱纵容,又得温皇贵妃倾尽半生温柔护佑长大,从前金尊玉贵、无忧无虑,是人人艳羡、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女。
可如今,她所有荣光偏爱尽数褪色。
母妃因她进言触怒圣颜,位份虽在,却被迁居冷宫,最终忧思成疾、郁郁而终。
一夕之间,她失了此生最亲的依靠,又被父皇一纸禁令锁于深宫,与世隔绝,日日熬着倒计时,眼睁睁看着心上人的别离之日步步逼近。
紫鸢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汤药轻步入内,看着窗前静坐的身影,心头酸涩难言。
不过几日光景,公主整个人清瘦憔悴得厉害,眼底覆着一层散不去的青黑,往日灵动温润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沉寂空洞,再无半分年少鲜活的模样。
“公主,夜深露寒,喝了汤药歇息片刻吧。”紫鸢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担忧,“您已经好几日未曾好好安睡,再这般熬下去,身子会扛不住的。”
凤婉清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遥遥落向宫外漆黑的方向,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嗓音轻淡得近乎虚无:“我睡不着。”
心口空空落落,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大块,冷风穿膛而过,昼夜寒凉无休。
白日里她身着素衣,跪在母妃灵前静静守孝,不言不语,不哭不闹,任谁来看,都只当她沉稳克制、深谙体面。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那是哀恸到极致的麻木。
她从前何其有福,父皇疼宠,母妃溺爱,从未尝过人间苦楚、离别心酸。可一朝风波席卷而来,所有偏爱尽数收回,所有安稳尽数破碎。
和亲因她而起,母妃因她而死,爱人因她被迫远赴他乡为质。
她从前拥有多少圆满,如今便要承受多少破碎。
“宫外……今夜可有动静?”凤婉清轻声发问,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襟,那枚贴身藏着的玉珏,冰凉刺骨,日夜提醒着她年少相许、如今摇摇欲坠的缘分。
紫鸢心头一紧,知晓公主问的是谁,迟疑许久,终究低声回话:“墨府看管得极严,整座静思院层层设防,仆役侍卫轮番值守,半点缝隙无留。外人根本无从靠近,更别说踏出府门半步。人人都说,墨小将军已安分静候启程之日。”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凤婉清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她何尝不知。
墨锦御昨日当众拦驾,忤逆礼法、惊动朝野,早已惹得墨将军墨风震怒。如今府中禁令森严,宛如铁桶牢笼,将他死死困住,半分不得自由。
可她心底,仍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许。
只剩短短一月了。
三十日之后,十里长亭,车马启程,他远赴苍梧为质,十年异乡飘零,山河阻隔,再见无期。
那日城外一别,她狠心断情,字字决绝,亲手推开了他。
午夜梦回,辗转难眠,她无数次后悔。后悔自己太过怯懦,后悔连一场好好的告别,都没能给他。
“你退下吧。”凤婉清轻声吩咐,“不必守着我,夜深安稳,不会有事。”
紫鸢看着她孤凉的背影,终究不敢多劝,屈膝应声,悄然退至偏房,却始终不敢安睡,时时留意内殿动静。
深宫长夜漫漫,最是磨人心性。
待到宫墙巡夜的禁军脚步渐渐远去,值守宫人悉数归岗,整座长乐宫彻底陷入沉寂。
凤婉清缓缓起身,披上一件素色外衫。
她熟记长乐宫每一寸地形,知晓西北角有一处废弃旧廊,宫墙稍矮,亦是整座皇宫守卫最为疏漏之地。从前她备受圣宠,随心所欲出入宫苑,从不需要寻这些僻静角落。
如今身陷禁足令,寸步不得擅离。
她踩着细碎月色,避开所有值守耳目,步履轻缓,一点点挪至西北角宫墙之下。
夜风猎猎,吹起她素色衣袂,单薄身影立在冰冷墙根,孤伶得让人心疼。
她静静伫立,一等便是许久。
四下唯有风声回荡,听不到半分熟悉声响。心底那点微弱期盼,一点点往下沉。或许传言是真,他已经打算放下一切,安安静静等候远赴敌国的日子。
凤婉清缓缓闭上眼,准备转身折返殿内。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隔着厚重青砖,轻轻飘了过来。
“清儿?”
凤婉清浑身骤然一震,积压多日的委屈、思念、心酸、不舍,瞬间冲破所有伪装,眼眶顷刻湿热。
她后退半步,脊背轻轻贴上冰凉宫墙,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锦御……是你。”
墙外,墨锦御勒住心绪,呼吸微促。他方才一路冒险奔来,此刻终于听见心心念念的声音,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是我。”
“府中看管那样严密,你何苦铤而走险。”凤婉清轻声劝道,“一旦被人查获,你我二人都将万劫不复。”
“我不能不来。”墨锦御的语气无比坚定,“清儿,你信我,这一个月之内,我一定会想出法子,带你离开皇宫。”
凤婉清听闻这话,心口猛地一颤,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凄楚,连忙开口规劝:“锦御,切莫再有这般念头。和约白纸黑字定下,父皇心中早有防备。倘若我们贸然出逃,苍梧必定以此为借口起兵,边关万千百姓又要饱受战火流离之苦。你身负质子盟约,事情败露,整个墨府都会受到牵连。”
“能够借着夜色短暂相见,于我而言已是奢望。不要为了我,赌上所有人的性命,真的不值得。”
墨锦御沉默片刻,夜风卷着他的叹息传来:“我知晓前路步步凶险,可一想到三十日后,我独自远赴异国,留你一人困在深宫,我便无法心安。我想尽一切办法,寻一条两全的出路。”
这一夜,二人隔着宫墙,絮絮说了许久心里话,直到天边泛起极淡的微光,才不舍匆匆道别。
墨锦御策马赶回墨府,趁着天色未明悄无声息归院,没有任何人察觉他一夜外出。
往后一连数日,他夜夜寻机脱身,奔赴皇城宫墙之下与凤婉清相会。
府中的墨风与老夫人起初全然不知情,依旧下令严加看守静思院。可所有人都渐渐发现异样,墨锦御白日愈发萎靡不振,茶饭不思,常常独自伫立廊下发呆,眉宇间缠绕着化不开的郁色,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墨风看在眼里,心中又怒又疼。他数次想要厉声质问,却又看着儿子这般模样,话到嘴边难以出口。
接连五六次深夜私赴宫墙之后,墨风心中慢慢有了揣测。他暗中盘问值守仆役,隐约摸清了真相。
他清楚私闯禁宫乃是滔天大祸,一旦事发,墨府承受不起后果。可望着儿子日复一日消沉憔悴,墨风心底终究软了下来。
强行死死禁锢,只会逼得他做出更加极端的事情。不如稍稍松一松看管,让他抓住仅剩的时日,奔赴心中所爱。
便让他为爱勇敢这一次。至少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不必悔恨当初连争取都不曾尝试。
自此之后,静思院外围的守卫看似依旧在岗,实则防备悄悄放宽,不再密不透风。
墨锦御敏锐察觉到看管的松动,心中知晓大约是父亲已然洞悉一切,却并未点破。他心中感念,却依旧没有停下思索脱身之计。
每一夜隔墙相对,他都会细细和凤婉清说起自己思索的出路,可条条道路推演到最后,皆是死局。
或是会掀起两国战事,或是要牺牲无数旁人,或是无法避开朝廷密布的眼线。
三十个日夜,就在这样短暂温存与无尽煎熬之中缓缓流逝。
他想尽了一切能想到的门路,直至离别前夕,依旧没能寻到一个稳妥可行的办法,兑现那个带她离开皇宫的承诺。
转眼,便是第二十九夜。
月色凄清,晚风寒凉。
隔墙而立,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郁。
墨锦御的声音裹挟着难以掩藏的疲惫,缓缓响起:“清儿,明日之后,我便要整装动身,奔赴苍梧。今夜,是我们最后一次趁着夜色相见。”
一句话落下,墙内陷入长久死寂。
凤婉清浑身微微颤抖,积攒多日的情绪汹涌而来,泪水无声淌落,浸湿衣袖。
整整一月的偷偷相会,她总是下意识回避离别话题,刻意不去计算倒计时。可此刻终于直面结局,巨大的空洞与惶恐瞬间吞噬了她。
“明日……便要启程了么?”她嗓音嘶哑破碎。
“是。”墨锦御应声,“清晨时分,队伍便会集结,自南门出城。”
凤婉清死死咬住下唇,强压下喉头哽咽:“我禁足期限,恰好截止明日。天亮之后,圣旨禁令解除,我可以踏出长乐宫。我想去城外官道,送你最后一程。”
墨锦御沉默片刻,低声劝道:“路途遥远,官道之上文武百官、无数百姓齐聚,人多眼杂。你刚刚解除禁足,贸然现身相送,必定引来朝野议论,对你损害极大。”
“我不在乎旁人议论。”凤婉清坚定开口,“整整一月隔墙相见,始终隔着一堵高墙,我没能好好见你一面。明日,我想要亲眼送你离开京华,好好同你道别。”
墨锦御知晓她性子执拗,一旦下定决心,难以劝服。他沉默许久,轻轻应下:“好。若是你执意前来,万事千万小心。倘若路途拥挤,不必强行靠近,远远见一面,足矣。”
两人又隔着宫墙说了许久话语,万千不舍,道不尽离愁。天边渐渐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近,天光将至,意味着又一次短暂相会走到尽头。
“天快要亮了,你速速回宫,切莫被值守宫人察觉。我也需要尽快赶回墨府,整理行装。”墨锦御轻声道别。
“你路上小心。”凤婉清靠着宫墙,久久不愿移步,“明日清晨,城外官道,但愿能够相见。”
“但愿。”
简短两字,藏着无尽期许,亦藏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脚步声缓缓远去,墙外再也没有声响。
凤婉清依旧静静伫立在宫墙之下,迎着清晨微凉的风,独自站了许久。
三十日夜偷来的寸寸光阴,到此落下帷幕。
漫长一月的隔墙相守结束,明日天光破晓,便是别离之日。
她满心期盼,天亮解禁之后,奔赴城外官道,与他好好作最后的告别。
可她无从知晓,命运早已悄然布下遗憾。
有些期许,终究只会落空。
盛大又刻骨的错过,将在朝阳升起之时,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