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统十四年,冬。
应天府落了一场连绵的碎雪。
雪不大,细如盐粒,飘飘扬扬落了整宿,不积厚雪,只把青砖路面、瓦檐墙头、院中古木,尽数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里浸着彻骨的湿寒,吸进喉咙里凉飕飕的,带着老城砖瓦陈旧的土腥气。天色常年灰蒙蒙压在头顶,不见晴光,整座应天府都浸在一片沉寂清冷的冬雾里。
城东有一座深宅大院,青砖高墙,朱漆沉门,是本地富商王景韶的私宅。
王景韶家底殷实,生意遍布江南数府,城中宅院足足有四五处。这城东别院最为僻静,不靠市井喧嚣,院内古树参天,回廊曲折,院落层层嵌套,平日里极少有人居住。只有逢着冬日避寒、夏日避暑,王景韶才会偶尔小住几日。
本年冬月,一位远赴应天府备考秋闱的寒门书生,借住在此处。
书生名唤温砚舟,年二十三。
他家世清贫,自幼苦读,天资聪颖,年少便中了秀才,奈何时运不济,数次乡试皆遗憾落榜。为求一处清净院落闭门苦读,经同乡举荐,托人情拜入富商王景韶门下,恳请借住别院温书。
王景韶素来敬重读书人,听闻温砚舟勤勉好学,便一口应允,免费将东侧跨院厢房腾出来,供他长居读书。
偌大一座幽深大院,从此便只住了温砚舟一人,外加四名留守打理院落的老仆。
四名仆人皆是中年老者,沉默寡言,手脚本分,每日只负责洒扫庭院、烧水做饭、收拾屋舍,平日里从不多言半句闲话,更不会随意穿梭温砚舟居住的跨院。
整座深宅,大半时日都静得死寂。
风穿回廊,雪落枯枝,院落空旷幽深,连人声都极少听闻。
温砚舟性子安静,最喜这般无人打扰的清净。每日天微亮便起身诵书,掌灯之后依旧伏案苦读,日夜埋首书卷,几乎足不出户。日子单调枯燥,却也安稳踏实。
跨院厢房临街不临市,窗外隔着一道青砖花墙,墙外便是另一户大户人家的私宅。
那户人家乃是应天府城内的书香世族,姓张。祖上数代出仕为官,门第清雅,家风端正,在本地颇有声望。
张家宅院与王家别院一墙之隔,院内栽满红梅翠竹,冬日落雪之时,红梅映雪,竹影摇窗,景致极雅。
入冬之后,日日阴沉,难得有半日柔光透云。
这日午后,天色稍稍放亮,薄雪停歇,云层裂开一线淡白的天光,浅浅洒落在两院枝头。
温砚舟伏案读书太久,眼底酸胀,心神倦怠,胸口闷得发沉。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踱步到窗边,抬手推开两扇木窗,打算透气舒怀,稍稍松懈片刻。
窗棂推开的一瞬,微凉的寒风裹挟着雪后梅香,轻轻扑面而来。
视线越过墙外花墙,直直落在张家的内院天井之中。
就是这一眼,温砚舟的心神,彻底被勾住了。
张家院中,正立着一位年少女子。
女子身着一身水红夹袄,素白罗裙,乌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素银梅簪。身姿纤柔窈窕,眉目艳绝,容颜清丽得近乎夺目。冬日光影浅浅落在她眉眼之间,一颦一笑皆是灵动温柔,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骄矜,反倒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娇憨。
她身侧立着一名青衣婢女,主仆二人正追着飘落的碎雪嬉闹。
脚步轻挪,裙摆轻扬,笑声细碎清甜,隔着一堵高墙,轻轻飘进温砚舟的耳中。
那声音软而不腻,清而不脆,听得人心头发痒。
温砚舟立在窗边,一瞬不瞬,看得微微失神。
他寒窗苦读二十余载,终日与笔墨书卷为伴,半生清贫孤寂,见过的女子皆是乡野粗衣、市井寻常,从未见过这般容貌气质、这般灵动绝色的女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麻麻的。
整个人怔怔立在原地,神魂恍惚,险些丢了心神。
风吹枝动,梅雪纷飞,院中少女笑语嫣然,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良久,少女与婢女嬉闹完毕,转身随婢女走入内堂,纤细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温砚舟依旧僵立窗边,久久回不过神。
心底那点初见的悸动,生根发芽,悄然蔓延,缠满了整副心神。
他压下心头纷乱,缓缓合上窗扇,回身落座,可手中书卷再也看不进半个字。满脑子都是方才女子浅笑的眉眼,轻盈的身姿,清甜的笑声。
心绪纷乱,难以自持。
他沉吟片刻,唤来院中扫地的老仆,轻声询问:“墙外张家宅院,方才院中嬉闹的女子,是何人?”
老仆在王家别院当差多年,对邻里家事略有耳闻,闻言垂声回话:“回温相公的话,那是张家的嫡出小姐,闺名唤作绾柔。人人都唤她柔小姐。”
温砚舟指尖微紧,轻声再问:“张小姐年岁几何,可曾婚配?”
老仆犹豫一瞬,还是据实答道:“柔小姐年方十七,性子温善,容貌绝佳,是城中有名的美人。只是吧……早前张家已经定下婚约,将小姐许给了城西的武举世家陆家。婚期定在来年开春,只待吉日完婚。”
一语落地,如同冰水浇头。
温砚舟心头骤然一沉,方才所有的悸动欢喜,瞬间消散大半,只剩下满满的落空与怅然。
原来早已许了人家。
名花有主,良缘既定。
他一介寒门书生,寄人篱下,无功名无家世,纵然心生倾慕,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空空落落的,堵得人喘不过气。
那一日之后,温砚舟的心绪彻底乱了。
白日读书,心神不宁。夜里伏案,辗转难眠。
他克制不住自己,每日午后必定推开窗扇,静静隔着高墙,遥望张家院落。
多半时候,他只能看见空空庭院,风吹梅竹,叶落雪飘。
偶尔,能看见张绾柔在院中抚琴、刺绣、赏雪、散步。
她依旧那般温柔灵动,眉眼含笑,岁岁安然。
每多看一眼,温砚舟心底的倾慕便更深一分。
相思入骨,日日渐浓。
明知不可得,偏偏放不下。
明知是他人婚约在前,偏偏心绪难平,执念深重。
这份无根无据的暗恋,日夜纠缠,耗人心神。
短短半月,温砚舟日渐消瘦,眼底发青,神思恍惚,读书再也无法静心。整个人陷在一场无望的痴念里,无法自拔。
他以为,此生便只能遥遥相望,终生无缘,空留遗憾。
可他万万想不到,一场诡异的夜梦,会彻底颠倒阴阳,牵出一桩横跨生死的诡秘契约。
那是腊月初三的深夜。
应天府整整一日阴沉,入夜之后更是黑得彻底。无月无星,浓云压顶,整座城池静得诡异。风声呜咽,穿巷过院,绕着高墙回廊来回打转,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屋内油灯昏黄,灯花噼啪轻响,光影在墙面摇曳晃动,斑驳凌乱。
温砚舟苦读到三更,心神疲惫至极,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他伏在桌案之上,伴着一盏残灯,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周遭的灯火、屋舍、风雪尽数褪去。
他的意识轻飘飘的,不受躯体束缚,缓缓起身,走出厢房,走出大院,顺着空荡荡的街巷,漫无目的向前行走。
夜色浓稠如墨,整条应天府老街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死寂沉沉。
耳边没有风声,没有雪落,没有半点人间声响。
唯有脚下青砖微凉,触感真实无比。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一座石拱桥,桥身洁白如玉,栏柱雕花精致,夜色之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是应天府城郊有名的玉门桥。
此桥始建于前朝,年代久远,桥下河水常年阴寒,哪怕盛夏也凉彻刺骨,冬日更是水雾缭绕,常年不见暖阳。本地人素来忌惮此处,都说玉门桥聚阴聚煞,夜里无人敢轻易靠近。
温砚舟立在桥头,心头茫然,不知自己为何会来此处。
就在这时,桥下河畔的水雾之中,缓缓走出一道纤细的白衣身影。
女子立在水边,发丝微乱,衣衫单薄,孤零零立在茫茫水雾之间。身形单薄落寞,垂首而立,肩背微微颤抖,整个人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凄楚。
温砚舟定睛一看,心脏骤然狂跳。
是张绾柔。
绝对是她。
眉眼轮廓,身形体态,分毫不差。
只是白日里灵动爱笑的少女,此刻眉眼黯淡,眼底无光,浑身透着一股生人散尽的寒凉死寂。
温砚舟又惊又喜,快步上前,轻声呼唤:“绾柔小姐。”
女子缓缓抬头。
她的眼眸一片朦胧,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看不清神色,没有波澜,没有光亮,空洞茫然地望着身前的温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