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曦,破晓的薄光缓缓穿透层层叠叠的云翳,温柔洒落整座繁华京华。
蛰伏整夜的寒风渐渐平息,却未曾带走半分沉凝的凉意,反倒将入骨的清冷尽数锁在皇城朱墙琉璃瓦之间。晨间的宫雾袅袅升腾,朦朦胧胧笼住连绵宫阙,青砖地凝着未散的夜露,湿冷的气息顺着殿门缝隙,悄然漫进长乐宫内。
沉寂整月的宫殿,在今日终于褪去禁锢的沉郁。
耗时整整一月的禁足旨意,于这日清晨准时解除。
沉重封闭了三十日的长乐宫门,被值守侍卫缓缓推开,木门开合发出沉闷绵长的轻响。层层封锁的禁卫尽数撤去,纠缠多日的宫规桎梏一朝松动,这座困住凤婉清整整一月的四方囚笼,终于再度向她敞开了方寸天地。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凤婉清端坐在临窗软榻之上,身姿挺拔端稳,不见半分慵懒颓然。
旁人皆知她是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却少有人知晓,她自幼便习得一身粗浅防身武艺,筋骨坚韧,心性更是远超寻常娇养闺阁女子。这一月禁足,旁人只当她被困深宫、郁郁难安,唯有她自己清楚,支撑她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的,从来不是公主的身份,而是夜夜不曾缺席的隔墙相伴。
整整一夜,她未曾合眼。
纤长的指尖轻轻抵在窗棂之上,微凉的木质触感稍稍平复着心底翻涌的纷乱。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是彻夜无眠留下的痕迹,素来清亮通透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焦灼,眸光沉沉,凝望着宫外遥遥天际,不知静坐了多久。
紫鸢端着洗漱温水轻步入殿,踏入内室的瞬间,便察觉到殿中凝滞压抑的氛围。
自家公主端坐窗前,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静静伫立的玉像,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急切。往日里偶尔带些明媚的眉眼,此刻尽数被离愁与惶惑填满,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阴云包裹,密不透风。
紫鸢将铜盆轻置一旁,放轻脚步走上前,犹豫许久,才轻声开口:“公主,天色已经大亮,禁足令已彻底解除,您今日终于可以自由出入长乐宫了。”
轻柔的话语落在耳畔,凤婉清却恍若未闻。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微微侧首,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轻声问道:“紫鸢,今日……是不是墨锦御远赴苍梧为质,启程离京的日子?”
这一句询问,轻得近乎飘渺,却又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心头骤然一沉。
紫鸢心口微窒,垂首敛眸,不敢直视她眼底的期盼与惶恐,只能字字清晰地低声应答:“回公主,正是今日。墨小将军的远赴队伍,天刚蒙蒙亮便整装完毕,待时辰一到,即刻从城南官道启程离京。”
寥寥数语,瞬间击溃了凤婉清心底仅剩的侥幸。
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轰然碎裂成灰。
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尽数汹涌翻涌而上,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
世人皆道深宫冰冷,禁足岁月孤寂难熬,可对凤婉清而言,这被禁锢的三十日夜,却是她此生最温柔、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夜夜更深人静,皇城万籁俱寂,宫墙内外皆有重兵值守,禁令森严,半步不可逾越。可墨锦御却凭着一身胆识与执念,一次次不惧风险、冲破层层管束与守卫阻拦,悄然现身长乐宫高墙之外。
青砖高墙隔绝了人影身形,却隔绝不了低语声声,隔绝不了两颗彼此靠近的真心。
三十个夜晚,朝朝暮暮,从未间断。
他们隔着一堵冰冷宫墙,闲话日常、诉说心事,细数人间细碎,倾诉心底情意。白日里深宫压抑、步步谨慎的所有委屈、不安与困顿,每一次无人知晓的煎熬与怅惘,在每个静谧的深夜,都能在彼此的话语中得到慰藉与安放。
她看得见月色下晃动的剪影,听得见他温柔沉稳的嗓音,感受得到他跨越险阻奔赴而来的赤诚心意。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来过,他陪着她,他未曾负过这三十日的朝夕相伴。
可她同样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无数次在宫墙之下,低声许下的诺言。
他说,他会想办法,拼尽一切,寻一条出路,带她挣脱深宫牢笼,远离这步步惊心的皇权桎梏,让她不必再困于四方宫墙,不必再隐忍委屈、步步小心翼翼。
那些温柔滚烫的承诺,曾是她禁足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支撑自己熬过困顿时日的全部念想。
可时局浩荡,世事无常,从来由不得凡人掌控。
家国盟约既定,苍梧质子之约无法更改,千斤重担骤然压身。任凭墨锦御智计百出、万般筹划,耗尽心力辗转周旋,直至启程之日如期将至,依旧寻不到半分破局之法,终究没能兑现那句许她自由的诺言。
今日一别,便是整整十年山河远隔,山海迢迢。
十年光阴,漫漫岁月,足以改尽人间模样,足以隔断所有念想,足以让朝夕相伴的情意,被遥遥距离慢慢消磨。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可以好好道别的机会。
她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就此无声放任他远赴天涯。
“快,备车,随我出宫。”
凤婉清骤然起身,语速急促,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执拗与急切。她来不及整理鬓发衣衫,顾不得周身微凉,心中只有一个执念——赶去城南官道,见他最后一面,亲口与他道别。
“公主万万不可!”紫鸢心头大急,立刻上前半步阻拦,神色满是忧虑慌张,“此刻城南官道百官云集,京中大半官员、世家子弟,还有无数百姓尽数前往送行,人声鼎沸,人多眼杂,最是惹眼不过!”
“您刚刚解除禁足,风头本就微妙,此刻贸然前去送别,极易引人揣测非议。若是流言四起传入圣上耳中,必定再起风波,您好不容易解除禁足,何苦再惹是非缠身?”
紫鸢的劝阻句句在理,字字皆是为她周全考量,深谙深宫生存的规则与凶险。
可此刻的凤婉清,早已顾不上深宫规矩、朝堂非议、世俗眼光,更顾不上所谓的利弊安危。
所有的顾虑、隐忍、谨慎,在得知他今日即将千里远赴、十年别离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抬眸望向宫外明朗天光,眸光执拗而坚定,语气决绝,不带半分犹豫:“我顾不上许多了。”
“今日是他离京远赴异国的日子,是我们整整十年别离的开端。我一定要赶去见他最后一面,亲口与他道别。”
仅此一念,再无动摇。
紫鸢看着她眼底破碎又执拗的光,知晓她心意已决,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再多劝阻也是徒劳无功。无奈之下,只得快步取来一件素色素雅披风,轻轻为她披在肩头,系好系带,低声轻叹:“奴婢陪公主前去,定护公主周全。”
二人不敢惊动宫内宫人,趁着清晨宫中人迹稀疏、值守侍卫换防的空隙,敛去身形,避开往来巡逻的内侍宫女,悄无声息从长乐宫侧门悄然离宫。
宫外长街晨光正好,车水马龙,烟火繁华依旧,一如往日模样。
只是眼底繁华万千,却再也入不了凤婉清半分心眸。
二人匆匆寻了一辆寻常百姓乘坐的青布马车,低调朴素,不惹注目。待车马停稳,二人迅速登车落座,车夫扬鞭轻喝,车轮轱辘碾过平整的青石长街,朝着城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车厢微微晃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纷扰,却隔绝不了车厢内翻涌不休的离愁心绪。
凤婉清静坐车厢之中,脊背挺直,并无半分慵懒姿态。
习武多年的身形早已养成挺拔沉稳的习惯,哪怕心神大乱,身姿依旧端稳。可唯有她自己知晓,此刻胸腔之内,早已翻江倒海,五味杂陈,酸涩与惶恐紧紧缠绕着五脏六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闭目凝神,脑海之中,三十日夜的温情片段轮番回放,清晰得恍如昨日。
是无数个深夜,他顶着寒凉夜风,冲破重重阻拦奔赴宫墙的执着;是他隔着冰冷青砖,温声细语安抚她不安心绪的温柔;是他字字恳切,许下诺言、许她来日自由的赤诚;是月色融融之下,两人隔墙低语、共享静谧夜色的安稳时光。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刻骨,层层叠叠堆积在心底,化作愈发汹涌的不舍与酸涩。
她本以为,解禁之后,尚有充裕时光与他相见道别,尚有机会好好诉说心底积攒多日的情意与感谢。
却未曾想,世事仓促,离别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毫无余地。
马车飞速前行,离城南官道越来越近。
沿途街道之上,随处可见朝着城南方向奔走的百姓与车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皆是听闻墨锦御今日离京,自发前往长亭送行之人。
沿途所有人的口中,皆是对墨锦御的赞叹,皆是对少年将军为国赴难、远赴为质的惋惜。
声声入耳,句句入心,不断拉扯着凤婉清紧绷的神经,心底的焦灼愈发浓烈。
她坐在车厢之中,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微微泛白,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急迫。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见他最后一面。
“车夫,麻烦再快一些!”凤婉清掀开一丝车帘,朝外轻声叮嘱,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慌乱。
车夫闻言不敢耽搁,立刻扬鞭策马,骏马扬蹄疾驰,车速再度加快,风声簌簌掠过耳畔,周遭景致飞速向后倒退。
短短半柱香的时辰,马车终于行至城南官道开阔地带。
未等车马稳稳停稳,凤婉清已然按捺不住,不等紫鸢搀扶,骤然起身,抬手猛地掀开车帘,纵身跃下马车。
习武之人身姿轻盈,落地稳当,不曾有半分踉跄,可此刻她心中激荡的情绪,早已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她抬眸,不顾一切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送行长亭。
可入目所见之景,瞬间让她浑身冰凉,四肢百骸尽数浸满刺骨寒意。
方才人声鼎沸、喧闹不休的城南长亭,此刻已然彻底沉寂。
空荡荡的长亭静立官道旁,亭中桌椅整齐摆放,却早已人去亭空,不见半分人影。地面之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交错的车马辙印,层层叠叠,印证着方才极致的热闹喧嚣。
地上零星散落着百姓送行带来的果品、清茶残盏,被微凉晚风轻轻吹动,孤零零滚落在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与烟火气息,是方才数百人送行的余温,可此刻,万物犹在,人已远去。
视线越过空空荡荡的长亭,望向无尽绵延的远方官道。
宽阔官道笔直延伸,一路通向天际尽头,路面尘土飞扬,尚未彻底落定,依稀可见大队车马行过的痕迹。
而那支承载着墨锦御远赴异国宿命的队伍,早已策马远行,行至视野尽头,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浅淡模糊的黑影,正一点点缓缓消融在辽阔天际,渐行渐远,再无踪迹。
终究……还是迟了。
只差片刻,只差短短一瞬。
她拼尽所有匆忙奔赴,挣脱禁锢、不惧非议、不畏风险,不顾一切赶来道别,最终,还是落空了。
最后一面,终究是彻底错过了。
凤婉清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形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极致的空洞与苍凉。
微凉长风迎面呼啸吹来,肆意撩动她鬓边柔软青丝,发丝纷飞,遮住了眼底汹涌翻涌的情绪,却遮不住她浑身弥漫的绝望与落寞。
整整三十个日夜,夜夜隔墙相伴,朝夕有音、夜夜有温。
他们熬过了深宫禁锢的孤寂,熬过了长夜无眠的清冷,熬过了咫尺天涯的相望。
本以为万般坚守终有一别,本以为仓促奔赴尚能圆满,却偏偏在解禁的这一天,在离别将至的最后时刻,生生错过此生最后一次当面相见的机会。
日夜相守不曾错过一朝一夕,偏偏离别之日,彻底落空。
积压整整一月的思念、牵挂、不舍、遗憾,还有无数未曾说出口的情意、来不及道别的珍重、无法兑现的期许……
所有隐忍多日、强行压制在心底的万般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彻底冲破所有防线。
她心性坚韧、筋骨强健,从不是娇弱易碎的寻常女子,纵使历经深宫磋磨、世事坎坷,也从未有过半分颓败示弱。
可肉身再坚韧,也抵不过心神的彻底崩摧。
极致的期盼骤然落空,极致的执念瞬间破碎,层层叠叠的悲痛与绝望死死攥紧她的心脏,翻涌的气血直冲咽喉。
心口剧痛难忍,喉头腥甜汹涌而出。
一口温热的鲜血,骤然从她口中呕出,染红身前素色衣襟,刺目惊心。
眼前天光骤然昏暗,耳边风声喧嚣尽数模糊,浑身力气瞬间被彻底抽干。
她身形剧烈一晃,再也支撑不住挺拔身姿,双眼一闭,直直朝着地面倒去,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公主!!”
身侧的紫鸢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她尖叫一声,不顾一切扑上前,稳稳接住坠落的凤婉清,抱着她冰冷绵软的身子,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惊慌失措地连声呼喊:“公主!您醒醒!公主!”
官道之上零星残留的行人见状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紫鸢无暇顾及旁人目光,满心满眼皆是陷入昏迷、气息微弱的自家公主。她强压心底极致的恐惧与慌乱,立刻高声唤来随行下人,众人齐心协力,小心翼翼将晕厥的凤婉清抬回马车之中。
不敢有半分耽搁,马车立刻调转方向,风驰电掣般朝着皇宫疾驰而归。
回宫之后,太医连夜火速入殿诊治,施针用药、百般施救,手段尽出。
可凤婉清始终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雪,气息微弱断续,沉沉陷入昏迷,无论如何呼唤,都未曾清醒半分。
这一睡,便是整整三日三夜。
三日光阴,悠悠而过。
长乐宫昼夜交替,殿内烛火长明,不曾熄灭。
昏睡的三日三夜里,凤婉清并未陷入死寂的沉睡,而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温柔旧梦之中。
梦境反反复复,轮回往复,尽数是她与墨锦御过往相处的点点滴滴,全是此生最温暖纯粹的时光。
梦里有年少初遇的惊鸿一瞥。彼时春光正好,宫道繁花似锦,少年身披轻甲,意气风发,眉目清朗,遥遥抬眸,一眼相望,浅浅一笑,温柔了漫长岁月。
梦里有年少相伴的细碎欢愉。宫苑漫步、庭前赏雪、月下闲谈、檐下听雨,岁岁年年,岁岁安然,时光缓慢温柔,没有深宫桎梏,没有家国牵绊,没有遥遥别离。
梦里亦有禁足三十日的深夜相守。
依旧是那堵冰冷宫墙,依旧是寂静无人的深夜,他依旧冒着极大风险奔赴而来,隔墙低语,温柔相伴,字字深情,句句珍重。
梦里的时光永远安稳,永远温存,永远没有离别,没有远去,没有十年相隔的苍茫无望。
可每一次梦境渐入美好、她伸手想要触碰身前少年身影之时,所有温存景象便会骤然破碎、消散无踪。
一次次入梦,一次次圆满,一次次破碎,一次次落空。
温柔的旧景反复缱绻,别离的绝望反复侵袭,无形之中,日夜折磨着她沉睡的心神,让她在昏睡之中,依旧不得安宁,心底酸涩苦楚,层层堆积,愈发深沉。
直至第三日午后,日头西斜,暖光透过窗棂洒落殿内。
静卧床榻三日的凤婉清,眼睫终于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眸中初醒之时一片涣散茫然,神色虚弱苍白,唇瓣失尽血色,整个人虚弱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周身皆是大病初愈的疲惫与空落。
守在床榻旁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的紫鸢,见她终于苏醒,瞬间红了眼眶,喜极而泣,哽咽出声:“公主!您终于醒了!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连日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无尽担忧尽数化作酸涩庆幸。
凤婉清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一圈,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明黄帷幔,脑海中梦境余温尚未散尽,长亭空无一人、车马远去的绝望画面又骤然浮现,新旧情绪交织缠绕,压得她心口阵阵发闷发痛。
她喉间干涩沙哑,气息微弱至极,拼尽全身力气,微微开合唇瓣,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带着一丝残存的微弱期盼,轻声询问:
“他……有没有传回消息?”
“临行之前……可有书信,留予我?”
她心底还藏着最后一丝卑微念想。
哪怕人已远去,哪怕错过最后一面,哪怕从此十年相隔。
她只求他能留只言片语,留一封短笺,留一丝念想,留一点点温存,慰藉此后十年漫长孤寂岁月。
只要有一字牵挂,她便尚可支撑。
紫鸢垂首望着她苍白虚弱、满目期盼的模样,心口酸涩难忍,泪水在眼眶打转,终究只能缓缓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苦涩:
“回公主……自墨小将军队伍启程离京、远赴苍梧之后,杳无音信。”
“无半分口信传回,亦无半字书信留存。”
一语落定,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卑微期盼。
凤婉清静静躺在床上,良久未动。
没有大哭失态,没有剧烈悲恸。
只是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滚烫清泪,毫无预兆从空洞的眼眸中滑落,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静静淌落,浸湿了枕畔锦缎。
心底彻底空空如也,只剩一片茫茫荒芜。
此后数日,凤婉清身子日渐好转,可心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分毫。
她终日沉默寡言,静坐窗前,不言不语,不笑不闹,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忧伤与孤寂,将自己彻底封闭在独处的世界里。
无人之时,脑海之中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过往岁月。
年少初见的惊艳,年少相伴的温柔,隔墙三十日夜的朝夕温存,句句诺言、声声私语、次次奔赴……
一幕幕美好过往,循环往复,日夜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忘之不得。
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日夜不休的自责与悔恨。
她无数次在无人的深夜静静复盘那日清晨。
若是她醒得再早一些,若是她动身再快一些,若是她不曾有半分迟疑,若是她不顾所有、不顾一切更早奔赴城南……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她便能如期抵达长亭,追上他远去的步伐?
是不是,她便能好好见他最后一面,亲口道别,不负这三十日夜的朝夕相伴?
可世间万事,从来没有如果。
时光不可倒流,过往不可重改,错过一瞬,便是错过一生。
晨光依旧,宫阙依旧,世事依旧。
唯独那个曾夜夜奔赴宫墙、伴她度过孤寂禁足岁月的少年,已然远赴万里之外,落入十年遥遥不得相见的别离之中。
十年生死两茫茫。
非阴阳永隔的生死,却比生死更磨人。
明明皆在世间存续,却被万里山河、遥遥岁月彻底阻隔。
从此京华故地,再无隔墙低语的温柔,再无夜夜奔赴的赤诚。
余下岁岁年年,漫漫十载光阴,只剩她一人,守着满心得憾与无尽回忆,独自回望旧时光,独自承受遥遥别离的荒芜与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