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彻底成了黑疙瘩，主板风扇还在那嗡嗡地吹着热风。

陈野把劣质香烟的烟头摁灭在满是茶垢的烟灰缸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得发麻的肩膀。

南区管理层有内鬼，而且权限很高。这条线索太值钱了，但也太扎手。

普通外卖员每天累死累活，连片区站长都见不到几面，更别提去查大区的高管了。至于远通物流园那边，那些内保一个个比猴都精，自己要是天天骑着个破电瓶车在人家园区大门外头晃悠，不出一星期就得被当成踩点的贼给按在墙角修理一顿。

一个人干这事儿费劲，那就得拉点人手。

江城别的不多，就是送外卖的送快递的多。这帮人每天像蚂蚁一样在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里钻来钻去，哪条巷口有监控，哪个小区的保安好说话，哪个大厦的货梯夜里不上锁，他们门清，比片区民警知道的都详细。

陈野走到床铺边上，拿起那个屏幕碎了两个角的二手智能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点开微信，滑到了一个名叫“江城南区跑腿互助群”的群聊界面。

这个群原本是个死群。刚建的时候是为了让大家在遇到奇葩顾客或者电瓶车抛锚时能互相搭把手，后来大家都被平台的算法和罚款逼得喘不过气，连闲聊的力气都没了，群里全是些拼多多砍一刀或者二手电瓶车转让的广告。

陈野坐在折叠椅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开始编排话术。

他不能直接在群里喊大家帮他抓偷物流包裹的贼，那帮内鬼既然能买通高管，说不定就在哪个外卖群里潜水。他得用骑手们最在乎的东西来做诱饵，只有跟钱扯上关系，这帮兄弟才会真的下力气。

陈野清了清嗓子，按住语音键，语调平稳地说：“兄弟们，大家晚上好。最近远通物流园那边出来不少坑爹的跑腿单，动不动就超时扣钱，好几个兄弟都在那栽了跟头。我这几天自己琢磨了一下，又找朋友打听了一下，发现平台在南区那边的派单系统有点漏洞。”

这条语音发出去，群里还是静悄悄的。

陈野不着急，他接着打字：“平台那套破算法，是把物流园周边的监控死角和保安换班时间给算进去了。咱们不知情，接了单就往枪口上撞。我想把这个规律给摸透，到时候咱们就能避开那些必罚款的烂单子，甚至还能利用漏洞抢几个高价的好单。”

发完这句，陈野直接点开红包功能，输入了两百块钱，分成两百个包，红包标题写着：“单王福利，见者有份”。

红包发出去的第二秒，原本死气沉沉的微信群瞬间活了过来。

系统提示刷屏一样往上弹，全是某某领取了红包。

“卧槽！两百块的大包！野哥发财了啊！”

“谢谢野哥！我特么抢了六块多，够买包烟了！”

“什么情况这是？野哥你刚才说平台漏洞？真能避开远通那边的罚款单？我昨天刚在那边被个保安拦着不让进，生生拖超时了，扣了我五十！”

群里的抱怨和奉承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时候，一个叫“胡麻子”的账号冒了头，直接连发了三个磕头感谢的表情包。

胡麻子是个三十多岁的老骑手，以前因为家里老人生病借过高利贷，差点被催收的逼去跳楼，后来陈野帮他指了条明路，又借了他两千块钱周转。从那以后，胡麻子就把陈野当神仙一样供着，在这群里也混成了半个管理。

胡麻子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都别光顾着抢钱啊！没听见野哥刚才说的话吗？野哥这是要带咱们搞钱避坑！野哥你说吧，让兄弟们怎么干？我胡麻子第一个报名！”

陈野笑了笑，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没那么复杂，大家都是跑单的，不用特意去干嘛。就是顺手的事。最近这段时间，只要是被派到远通物流园，或者在那附近接单的兄弟，帮我留意三件事。”

“第一，远通几个大门的保安，每天几点换班，晚上几点去旁边的小卖部买烟撒尿。园区外墙有哪几个摄像头的红灯是不亮的，也就是坏了没人修的。”

“第二，平时在物流园外面，特别是南边那个垃圾站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没穿制服的闲散人员，跟里面的装卸工私下搭话递东西的。”

“第三，只要你们接到起点在物流园围墙外面，尤其是备注写着文件、小件、急送这种模棱两可的跑腿单，别管接没接，先把订单截图发给我。”

陈野发完这些要求，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这事儿不白让大家干。从今天开始，每周我会在群里发五百块钱的‘单王红包’。谁提供的信息准，谁截图的订单有用，我私下再给他发五十到一百不等的辛苦费。就当是请兄弟们喝水了。”

胡麻子立刻跟上节奏，在群里发了个大喇叭的表情：“听见没有！顺路看一眼的事，就有钱拿！野哥敞亮！以后去南郊跑单的，都把眼睛给我睁大点！别一天天跟个瞎头苍蝇似的乱撞！”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帮外卖员平时为了两三块钱的配送费都能跟人磨上半天嘴皮子。现在只要顺便瞅一眼保安什么时候撒尿，截个图，就能赚几十块钱，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群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老李也跳出来了，发了段大长语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说：“小陈这法子好！我老李今天下午就在远通那吃瘪了。行，明天我专门在这片绕绕，我倒要看看他们那监控是不是真有死角。”

另一个年轻骑手插话进来说：“野哥，我突然想起来，前天半夜我在远通东门那个墙根底下撒尿，看见个收破烂的蹬个三轮车过去。大半夜的收啥破烂啊，而且那三轮车里空荡荡的，就几个破纸箱，人还在墙角蹲了半天。这算不算异常啊？”

陈野看着屏幕，眼神亮了一下。

他马上点开那个年轻骑手的头像，加了私友，直接转过去五十块钱。

然后他在群里说：“算，非常算。就像刚才那个兄弟说的这种事，以后大家看到了，不要在群里大声嚷嚷，直接私聊发给我。也别去多管闲事，看一眼就走，安全第一。”

有了那个年轻骑手带头拿钱，群里的兄弟们彻底疯了，一个个开始绞尽脑汁回想自己在南郊跑单时遇到的怪事。

陈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他现在不需要自己去风吹日晒地盯梢了。这四五百个骑手，就是他撒在江城南区的一张巨大的情报网，也是无数个移动的免费摄像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越来越深。

陈野没有睡觉，他找出一本泛黄的旧笔记本，拔开一根圆珠笔的笔帽，开始在纸上画图。

他的脑海里有一张极其清晰的江城南区地图，特别是远通物流园周边的地形结构，已经在他的意识里建构出了一个立体的模型。

手机开始断断续续地在桌面上震动。

这些常年在街面上讨生活的骑手们，观察力其实远超常人，只是平时没人把他们看到的碎片信息整合起来。

胡麻子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他刚才特意骑车去远通南门拍的。照片很糊，但能看清南门值班室的灯是黑的。胡麻子发语音说：“野哥，我跟南门那个保安老张打过交道，这老小子有前列腺炎，一到晚上十一点半准得去对面巷子里上公厕，一蹲就是二十分钟。这时候南门这边的红外闸机是没人看的。”

陈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南门，23:30至23:50，盲区。

没过多久，又有个叫大头的骑手发来一张订单截图，附带一段语音：“野哥你瞅瞅这个单子怪不怪。起点就在远通西墙外头的那个大垃圾箱旁边，送一个什么文件袋去城北。我当时正好路过想抢，结果这单子刚出来不到一秒，嗖的一下就没了，比外挂抢得都快。”

陈野点开截图，放大看着上面的单号和时间。

他把这个单号和白天在后台看到的那些马甲号接单的时间段进行对比，发现完全吻合。

他在本子上西墙的位置画了个红叉，写上：交接点，马甲号活跃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陈野的微信响个不停。

“野哥，西墙那个探头确实不转了，我今天仔细看了，上面结了老大一个蜘蛛网，明显坏了半个月了。”

“野哥，我听里头一个装卸工抱怨，说他们三班倒，凌晨两点交接班的时候最乱，点货都没人好好点。”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和抱怨，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一堆没用的垃圾信息。但陈野以前在警校学的就是如何从信息汪洋中提取骨架。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过滤，有用的就填补到脑子里的那个立体模型上。

内鬼偷东西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干的，他们需要时间、路线和安全交接点。

现在，盲区找到了，是南门到西墙那一段。

作案时间锁定了，是晚上十一点半保安去厕所以及凌晨两点装卸工交接班这两个节点。

交接方式也明确了，东西顺着西墙的盲区扔出来，藏在垃圾桶附近，然后外面的人用虚拟号发跑腿单，外卖平台内部的高管用马甲号秒抢，名正言顺地把赃物拉走。

一条严丝合缝的盗窃销赃流水线，就这么被一群为了赚几十块钱外快的骑手，用碎片化的信息硬生生给拼凑了出来。

陈野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连线，揉了揉干涩的眼角。

他原本以为摸清这帮人的作案规律至少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甚至需要自己亲自去涉险。

但他低估了底层劳动者的能量，也低估了自己这套方法论的威力。

不到半天，群里就涌入了上百条碎片化的现场信息，一张大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