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发烫得厉害,屏幕上的微信界面一直在往上滚。
陈野捏了捏眉心,把这个屏幕碎角的破手机扔在床上,自己转身去床底下扒拉。他在一堆积灰的杂物里翻出一块满是划痕的二手白板,又找出一根快没水的黑色马克笔。
这块白板是他刚搬来西瓦弄城中村的时候,在路边废品站花十块钱买的,平时就用来记一记每个月要还高利贷的账目。
现在那些要命的账目已经被他擦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群里的兄弟们为了那几十块钱的外快,那是真的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短短几个小时,几百个人的所见所闻,就像是无数块拼图的碎片,劈头盖脸地朝陈野砸过来。
这种海量的信息,普通人看上一眼就得头晕眼花。但陈野以前在警校刑侦科,最拿手的就是从这种乱糟糟的信息垃圾堆里往外挑金子。
他甩了甩马克笔,在白板最顶端写下“远通物流园”五个大字,然后拿起手机,点开语音一条一条地听。
群里一个叫王胖子的兄弟发了条很长的语音。胖子是个跑众包的,平时就喜欢凑在远通物流园三号分拣中心外头的阴凉地里等单。
王胖子的声音很糙,背景里还有电瓶车按喇叭的声音:“野哥,你让我留意的那个事儿,我还真想起个邪门的茬。远通三号分拣中心那边,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有一波系统维护。那个外包的IT团队一进去,里头的几个大探头就全都不转了。大概能有十五分钟的瞎子时间。我上次在那边等单,想去墙角撒个尿,结果被个穿灰马甲的给轰出来了,那人凶得很。”
陈野拿着笔,在白板左侧画了个框,里面写上:14:00,监控停机十五分钟,IT部门。
紧接着,他又点开了一个跑夜班的骑手发的私聊消息。这哥们外号叫瘦猴,专门熬大夜送烧烤小龙虾。
瘦猴打字慢,发的是语音:“野哥,我昨晚给物流园里头送夜宵,看见个事挺逗。有个装卸工,左脸到脖子有条挺长的刀疤。那家伙干活滑头得很,别人搬大件,他专挑那种四四方方包得严实的箱子搬。我看他趁着工头不注意,从兜里掏那种两毛钱一张的小黄贴纸,啪叽一下就往箱子底下贴。我送完餐绕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贴完往外头推车呢。你说这算不算异常啊?”
陈野听完,直接给瘦猴转了一百块钱过去。
他在白板右侧又画了个框,写上:刀疤脸,装卸工,黄贴纸标记。
第三个有用的消息是老李发来的。老李年纪大,在南郊这片跑了七八年外卖,哪条街上有几个坑他都知道。
老李在微信里抱怨:“小陈啊,你要是查远通那边,留意一辆破金杯车。那车连个牌子都没有。这几天总在下午两点和半夜两点左右,停在西墙那个大垃圾箱后头。今天下午我接了个急单,从那过的时候差点把我电瓶车给剐了。开车的是个寸头,骂人挺脏的,我看他胳膊上还文着一条条跟钢筋一样的黑线。这帮开黑车的,一点素质都没有。”
陈野给老李也转了五十块钱过去当茶水费,顺便在白板下方画了第三个框:无牌金杯车,西墙盲区,钢筋纹身。
这三个碎片要是单独扔在马路上,没人会多看一眼。一个是系统故障,一个是工人偷懒搞小动作,一个是没素质的黑车司机。
但陈野看着白板上的这三个框,脑子里那张立体的物流运转模型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他走到折叠椅旁坐下,点上一根便宜香烟,开始在白板上画线。
这帮人干的是大买卖,一天从物流园里偷出去几十上百万的货,靠一两个人瞎猫碰死耗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有一条极其严密的分工流水线。
陈野用笔点在“刀疤脸”那个框上。
这是整个流水线的源头。物流园一天进出几十万件货,怎么才能精准地把值钱的东西挑出来?这就得靠内部的人盯着。
刀疤脸就是干这个的。他在流水线上摸爬滚打,手感极佳,一摸外包装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高档电子产品还是贵重首饰。但他不能当场拿,到处都是人。所以他准备了小黄贴纸。
流水线速度那么快,根本来不及记单号,必须有最直观的视觉刺激。贴上黄签,这就是物理标记。贴完之后,这批货就不再是普通的快递了,而是他们今晚的猎物。
光标记没用,带不出去。门口有红外扫码,有保安。
陈野把笔移到“IT部门”那个框上,往下画了一条线,和“刀疤脸”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第二步,制造时间和空间的黑洞。下午两点和凌晨两点,这是人最容易犯困、防备最松懈的时候。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的系统维护,而是那个躲在IT部门里的内鬼在后台人为干预。
这个内鬼权限很大,他不仅能让摄像头在这个时间段集体罢工,还能在系统里把那些带有黄色贴纸的包裹的后台流转数据给抹掉。或者用上次查到的“条码寄生”手法,给这些包裹套上一个虚假的空壳身份。
包裹成了没有身份的黑户,探头也瞎了。刀疤脸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些货推到西墙那个平时没人管的垃圾站附近。
接下来就是怎么运走了。
陈野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白板上。他在“运输方式”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个分叉。
一条线指向昨天查出来的“外卖平台内鬼+马甲号”。
另一条线指向今天老李说的“无牌金杯车”。
陈野看着这个分叉,脑子飞速运转。这帮人很聪明,知道把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
那些体积小、好拿但价值极高的东西,比如名表、首饰、内存条,就用外卖跑腿来运。平台内鬼发虚拟单,马甲号骑手去西墙垃圾站把东西揣兜里,骑着电瓶车大摇大摆地混在车流里送走。
但如果是整箱的最新款手机呢?如果是大件的高端显卡呢?电瓶车装不下,外卖箱也塞不进。
这时候那辆无牌金杯车就出场了。
刀疤脸趁着监控瞎了的那十五分钟,把贴着黄标签的大箱子顺着西墙的盲区直接扔出墙头。金杯车就在墙外头的垃圾站等着,接住箱子往车厢里一塞,一脚油门就溜之大吉。
真是绝了。这帮人分工明确,里应外合。技术掩护、实物挑货、双线运输,一气呵成。
整个闭环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这些货弄出去之后,总得有个地方放,总得有人去销赃换钱。
陈野盯着老李提供的那条线索看。那个开金杯车的寸头司机,胳膊上文着一条条跟钢筋一样的黑线。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
江城南郊这一片,挨着物流中枢,三教九流的人多得很。其中有一帮人,常年在仓储区这一带收保护费、放高利贷,偶尔也帮人处理点见不得光的脏活。
陈野以前刚被赶出警校,走投无路借高利贷的时候,跟这帮人的外围小弟打过交道。那帮孙子心黑手狠,专门吃底层人的血汗。他们这帮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核心成员都在胳膊上文这种像钢筋一样的线。
道上的人都管他们叫“钢条帮”。
这帮人有场地,有路子,有打手,最适合接盘这种大批量的黑货。
远通物流园这么大一桩连环盗窃案,终端的销赃渠道明摆着就在这帮地头蛇手里。
陈野把快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拖鞋底碾灭。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远通的内保部门像疯狗一样查了半个月,却连根毛都查不出来了。
因为这帮人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里玩。
物流公司的包裹丢了,内保只会盯着自己内部的监控和流水线。可一旦包裹出了西墙,就变成了外卖平台里一条不起眼的跑腿数据,或者上了仓储区黑帮的无牌金杯车。
警方查不出来,是因为警方办案讲究程序。得先立案,再跨部门调监控,还得走访排查。等警察那一套繁琐的流程走完,这帮人早就把那些马甲账号注销了,把金杯车开进废车场砸成铁饼了,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
但这套完美的犯罪系统,偏偏遇上了陈野。
遇到了一个不受任何程序限制,满脑子都是搞钱还债,而且手里握着几百个免费“摄像头”的外卖员。
陈野拿着马克笔,在白板的最上方写下“IT部门内鬼”,往下连线到“刀疤脸装卸工”。再往下分出两条线,左边写着“平台高管马甲号跑腿”,右边写着“无牌金杯车拉货”。
最后,这两条运输线汇聚到了白板的底部。
一条寄生在现代物流体系上的工业化盗窃流水线,就这么被一群为了几十块钱辛苦费的底层骑手,用碎片化的信息硬生生给拼凑出了全貌。
陈野看着这幅严密的推理图,手里拿着那根快没水的马克笔。他在白板最底部画了一个圈,将“钢条帮”三个字重重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