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盯着白板上被重重圈起来的“钢条帮”三个字。

他把手里那根快没水的马克笔随手扔在桌面上。这帮人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头蛇。如果是以前在警校的时候，陈野有一百种方法能走正规程序把他们连根拔起。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现在报警是绝对行不通的。只要警车一响，这帮人有一万种方法把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这套寄生在物流系统里的犯罪流水线太精密了，精密到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立刻斩断所有的尾巴。

陈野要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只要机器的齿轮运转出现卡顿，那帮藏在暗处的人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他拿起放在床铺上的二手手机，点开胡麻子的微信头像，按住语音键说话。

“麻子哥，下午有点活儿需要兄弟们跑一趟！”陈野的语调很平稳，就像是在安排一单普通的配送任务，“不需要去送东西，就是去物流园西墙那个大垃圾箱附近凑凑热闹。”

胡麻子那边秒回语音，背景音里全是大马路上的风声：“野哥你发话就行！怎么凑热闹啊？要不要我多叫几个人过去镇场子！”

陈野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继续发语音：“千万别去镇场子，也别带家伙。你们平时怎么跑单，今天就怎么跑。我给你转一千块钱过去，你在群里挑十几个演技好、平时胆子大的兄弟。下午一点五十开始，准时去西墙外头那个垃圾箱旁边转悠。”

胡麻子显然没听明白，在语音里纳闷地问：“转悠啥啊野哥？那地方臭气熏天的，去那转悠干啥啊！”

“你就让老李把电瓶车的链条卸了，在那假装修车！再找几个年轻的，拿着手机在附近来回走，装作导航定位不准找不到路的样子！”陈野耐心解释着计划，“总之就是一句话，在下午两点到两点一刻这个时间段，让那片空地站满穿黄马甲的人！只要待够二十分钟，每个人发五十块钱红包！”

这计划听起来就像是闹着玩一样。但在外卖员这个群体里，有钱赚比什么都管用。

胡麻子领了陈野转过去的一千块钱，立刻就在那个五百人的大群里发了摇人公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用风吹日晒去爬楼，只要在垃圾箱旁边站个二十分钟就能白拿五十块钱，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让群里瞬间炸了锅。名额不到一分钟就被抢光了。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一点五十。

远通物流园西墙外头的空地，平时是个连野狗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这边堆满了园区里淘汰下来的破纸箱和生活垃圾，苍蝇满天飞，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老李骑着他那辆旧电瓶车第一个到了地方。他按照陈野的吩咐，直接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扳手，咔哒几下就把电瓶车的链条给挑了下来。他蹲在垃圾箱旁边，弄得两手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没过几分钟，胡麻子带着十来个穿着平台黄色制服的骑手也呼啦啦地赶了过来。

这十几个人凑在一起，那黄澄澄的颜色在太阳底下简直比交警的荧光服还要扎眼。

一个年轻骑手为了演得逼真，直接把电瓶车停在路中间，拿着手机在那转圈找信号，嘴里大声嚷嚷：“这破导航导的什么鬼地方啊！这哪有定位上的那个大厦啊！顾客是不是把地址填错了啊！”

另外几个骑手干脆从兜里掏出香烟，凑在老李旁边开始侃大山。

“李叔你这车不行啊！三天两头掉链子！”

“滚一边去！老子这车买的时候可是名牌！”老李一边装模作样地安链条，一边扯着大嗓门回怼。

整个西墙外的盲区，瞬间变成了一个喧闹的外卖员临时休息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逼近了下午两点。

就在老李跟几个年轻小伙子吹牛吹得正起劲的时候，巷子拐角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汽车发动机声音。

一辆连车牌都没有的破旧金杯车，慢吞吞地从阴影里开了出来。

开车的是个留着寸头的壮汉，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香烟。他就是老李之前遇到的那个钢条帮的外围打手。他今天照例是来这里接货的。

寸头男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熟练地把车头往垃圾箱后头的死角开。

按照他们事先约定好的计划，每天下午两点监控停机的时候，墙里面的刀疤脸就会把贴了黄签的高档货顺着墙头扔出来。他只要在外面接住，塞进车厢拉走就行。

这套动作他们已经干了大半个月，熟练得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是今天，寸头男刚把车头拐过来，整个人直接愣在驾驶座上。

垃圾箱旁边密密麻麻全是人。十几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员在那边乱哄哄地扎堆。有蹲在地上修车的，有拿着手机到处转圈乱拍的，还有在那大声骂娘的。

这场面让寸头男原本放松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干他们这种黑活的人，天生就有被害妄想症。在他们眼里，这种反常的人员聚集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妈的见鬼了！这破地方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今天怎么这么多送外卖的！”寸头男在车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死死盯着那个拿着手机在原地转圈的年轻骑手。那小子举着手机的角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对着自己的这辆金杯车录像取证。

还有那个蹲在地上修车的老头，两只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瞟。

这特么哪里是外卖员，这简直就像是提前埋伏好的便衣警察！

寸头男的脑门上渗出了一层冷汗。钢条帮的规矩严，要是他在这里被雷子按住了，不光自己要进去蹲号子，帮里还得扒他一层皮。

车不能停。

货也不能接了。

寸头男当机立断，直接一脚踩在油门上。破旧的金杯车发出一阵难听的轰鸣声，甚至连喇叭都没敢按，直接贴着马路牙子绕过那群外卖员，像疯狗一样窜出了巷子，转眼就没影了。

老李手里拿着沾满黑油的扳手，看着金杯车逃跑的方向，跟胡麻子对视了一眼。

“这就跑了？我还以为得吵一架呢！”胡麻子在旁边吐了个烟圈，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在金杯车落荒而逃的同一时间，远通物流园西墙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刀疤脸今天特意挑了三个大件。那里面装的全是最新批次的进口高端显卡，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能在黑市上卖个几万块钱。

他把这三个大箱子藏在推车的最底下，上面盖着几层破帆布，趁着监控停机的这十五分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东西推到西墙根。

按照老规矩，他只要把箱子从墙头扔出去，听到外面金杯车接住的闷响，这单活就算干完了。

刀疤脸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掀开，抱起最上面的一个箱子，踩着旁边的废旧油桶就探出了头。

他刚准备把箱子往下扔，却发现墙外头空空如也，平时停在那里的金杯车根本就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外卖员。

刀疤脸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显卡掉进园区里。

他赶紧把头缩了回来，躲在墙根底下，掏出手机就给寸头男打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

“你特么死哪去了！监控还有五分钟就来电了！赶紧滚过来接货！”刀疤脸压低了声音，急躁地对着手机狂吼。

电话那头传来寸头男慌乱的声音：“接个屁的货！外头全是黄马甲！指不定就是雷子扮的！老子车都开出两公里了！今天这票取消！你自己把货处理干净！”

说完，寸头男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刀疤脸整个人都傻了。

三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就摆在面前，上头的黄色标贴还鲜艳得很。外面的车跑了，他现在根本没办法把货弄出去。

可是如果不扔出去，这三箱货去哪？

现在推回流水线已经来不及了。再过几分钟，IT部门的系统维护结束，墙根这边的摄像头一旦恢复工作，红色的工作指示灯一亮，他躲在这里就会被拍个正着。内保部门的人马上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刀疤脸满头大汗，双手都在发抖。

他咬了咬牙，只能拼了命地把三个箱子重新搬回手推车上，又把帆布严严实实地盖好，推着车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园区里找隐蔽的角落。他必须在监控亮起红灯之前，把这几箱要命的赃物藏在谁也找不到的杂物堆里。

这一刻，他是真的慌了。

整个流水线的闭环，在最关键的运输节点上，被硬生生地扯断了。

远通物流园三号办公楼，IT机房内。

穿着白衬衫的内鬼坐在电脑屏幕前，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他已经把那三个箱子的后台流转数据给截停了，做成了系统卡顿导致的数据延迟。

只要外面的实物被金杯车拉走，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三条数据彻底抹除，做成包裹凭空消失的假象。

时间刚过两点十分，桌上的内部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内鬼看了一眼号码，接起电话。

“货没出得去！外头有情况，车跑了！我把东西塞在三号仓后头的废料堆里了！”刀疤脸压抑着恐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内鬼一听这话，键盘上的手直接僵住了，猛地站起身来：“你疯了吧！货还在园区里？那数据我都删了一半了！实物还在，数据没了，明天一早盘点立马就得露馅！”

“那特么怪我吗！外头全是人！你赶紧想办法把数据恢复过去啊！”刀疤脸吼完就挂了。

内鬼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已经被篡改了一半的底层代码，手心全是汗水。

修改数据容易，但要在系统恢复运行之前的最后两分钟内，把截停的数据重新无缝衔接回原本的流转链路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强行恢复，系统后台绝对会留下异常操作的日志痕迹。

一向自诩技术高超的内鬼，此刻也彻底乱了阵脚。

出租屋里。

陈野盘腿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胡麻子发来的现场偷拍视频。视频里，那辆无牌金杯车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轮胎在马路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噪音，疯狂地逃离了现场。而老李他们还在旁边装模作样地研究那根掉下来的电瓶车链条。

陈野吃了一口泡面，看着屏幕上落荒而逃的金杯车，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

陈野看着手机里骑手发来的现场视频，知道对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