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保部的车队呼啸驶出，直扑地下二手市场，钢条帮的场子要被砸了。

陈野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把手里的烟盒揣进口袋里。他转身跨上那辆破旧的电瓶车，拧着油门混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这盘棋才下了一半，内保部去砸场子最多只能让钢条帮损失点钱财，还动摇不了这帮地头蛇的根基。要想彻底把那个隐藏在物流系统内部的盗窃团伙连根拔起，就得给他们加点猛料。

回到出租屋，陈野连外卖服都没脱，直接拿起桌上的大塑料杯灌了半杯凉白开。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新建没多久的骑手互助群。这个群里有三百多号人，全都是在江城各个物流节点跑腿送单的基层骑手。经过几次金钱悬赏，这些人已经成了陈野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

一条标注着星号的私聊信息弹了出来。发信息的是老马，一个负责跑南郊转运站夜班的干瘦老头。老马的老伴常年卧床，很需要钱，平时跑单最拼命，也是陈野在这个群里最信任的几个节点骑手之一。

“野哥，你让我留意的那些大件有动静了。今天后半夜，转运站要过一批特殊货。我刚才给站里的主管送夜宵，听到他们打电话。说是钢条帮老大铁棍亲自交代的，单子上写的是电子元件，但来押车的有六个人，各个腰里都鼓囊囊的。我看那木箱子的分量，八成是刚上岸的走私硬货，这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陈野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他脑子里那张立体的物流运转图迅速转动起来。钢条帮的走私货今晚过转运站，而那个盗窃团伙的刀疤脸和内鬼IT员，白天因为外卖员捣乱没偷成东西，系统数据出了大亏空。为了平账，他们今晚肯定会疯狂作案填补漏洞。

如果让这两拨人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陈野拿起手机给老马回拨了语音通话。

“马叔，你老伴下个月的透析费还差多少？”陈野开门见山地问。

电话那头老马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差六千多块，我这正发愁呢。怎么了野哥，有活儿？”

“我这就给你转一万过去。今晚你在转运站帮我干一件事，不用你跟人动手，就动动手指头。”陈野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野哥你放心，只要不杀人放火，你让我干啥都行！”

陈野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着，快速交代起来：“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二号流水线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装卸工肯定会动手贴黄色标签。你不用管他贴在哪。十二点整的时候，你去后勤区的垃圾站，把那个平时装废旧纸壳的铁桶点了。只要烟一起来，烟雾报警器就会响。站里为了安全一定会拉断总闸灭灯。”

老马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灯黑了以后呢？”

“灯一黑你马上跑到二号流水线，把刀疤脸贴的那个黄标签撕下来。然后拿着标签去独立仓库区，贴在钢条帮那批走私木箱子最显眼的地方。贴完你直接骑车走人，再也别回转运站。”

“就贴个标签？这能行吗？”

“按我说的做就行，一万块钱已经转过去了，注意安全。”

陈野挂断电话，直接把钱付清。他很清楚盗窃团伙的运作模式。外面接应的散工为了规避风险，从来不看货的内容，只认那个代表高价值货物的黄色标签。只要标签在，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货拉走。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南郊转运站里机器轰鸣。传送带上密密麻麻全是大小不一的包裹。

刀疤脸今天满头大汗，眼睛通红。白天的失误让他遭到了上线一顿臭骂，如果今晚不能弄走一批高价货把系统账面抹平，他明天就会被当成替罪羊交出去。他混在装卸工人中间，一双眼睛紧盯着传送带上那些包装精美的箱子。

终于，一个印着知名电脑品牌外包装的大纸箱顺着传送带滑了过来。刀疤脸看准机会，左右看了一眼没人注意，手腕一翻，一张小巧的黄色不干胶标签就稳稳地贴在了箱子底部的侧面。

就在他准备把纸箱推到墙边盲区的时候，后勤区突然传来一声变调的尖叫。

“着火了！垃圾站着火了！”

紧接着是刺耳的烟雾报警声。转运站的顶棚上闪烁起红色的警示灯。滚滚浓烟顺着通风管道迅速在车间里蔓延开来。装卸工人们不知道火势多大，纷纷扔下手里的活往大门外跑。

伴随着自动喷淋系统的启动，车间主管扯着嗓子大喊：“拉闸！快把总闸拉了！小心漏电！”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转运站的照明大灯直接熄灭。除了墙角几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偌大的车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在这混乱的十秒钟里，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干瘦身影贴着传送带溜了过来。老马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绿光，准确地摸到了那个电脑纸箱。他手指粗糙，抠住那个刚贴上去不久的黄色标签边缘，用力一扯，将标签完整地撕了下来。

老马把标签捏在手心里，弯着腰一路小跑，避开外面乱窜的人群，径直摸到了独立仓库的后门。

这里平时是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此刻那六个看守走私木箱的钢条帮小弟也跑到了空地上躲避浓烟，巨大的木箱子就孤零零地摆在铁栅栏门旁边。

老马走上前，把那张带着余胶的黄色标签平平整整地按在了木箱子正中央。干完这一切，他顺着后勤通道的偏门直接翻了出去，骑上自己的旧电瓶车消失在夜色里。

十分钟后，火情被确认只是纸壳燃烧引发的烟雾。警报解除，总闸重新推上。

车间里再次亮起白炽灯。刀疤脸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第一时间跑回刚才的位置。看到那个电脑纸箱还在原处，他长出了一口气。他赶紧把纸箱抱起来，趁着别人还在打扫地上的积水，一溜烟推到了西边废弃的月台角落。

他按照约定，把纸箱顺着月台的缺口推了下去，然后转身跑回流水线继续干活。至于接货的事情，那是外面散工的任务。

转运站外面的马路边，换了一辆套牌面包车的寸头男正焦躁地抽着烟。他也是白天被吓破了胆，晚上来接货的时候特意戴了个鸭舌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顺着月台缺口摸进去，在草丛里找到了刀疤脸扔下来的纸箱。寸头男掏出小手电，在纸箱上照了一圈，脸色立马变了。

没有黄色标签。

按照他们盗窃团伙的规矩，没贴黄标签的货绝对不能碰，因为那意味着内部IT员没有把这件货的数据从系统里抹除。如果拿了，明天一早盘点就会立刻报警。

“真特么是个废物！标签都能忘了贴！”寸头男气得破口大骂。

他把纸箱踢到一边，不敢把货拉走，只能在月台周围的暂存区到处乱找，想看看是不是刀疤脸把标签贴在别的地方了。

他转过一个月台拐角，一眼就看到了停在独立仓库后门栅栏边上的那个巨大木箱。小手电的光圈打在木箱上，正中央那张黄色的不干胶标签在夜色里显得极其扎眼。

寸头男愣住了。他也不管这木箱子有多大，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在他们这帮干黑活的散工眼里，黄标签就是通行证，就是大把的钞票。

他赶紧跑回面包车，叫下另外两个同伙。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抬上面包车。车厢后盖一关，一脚油门就窜上了环城高架。

凌晨一点。

南郊转运站的火警彻底处理完毕。六个钢条帮的小弟骂骂咧咧地回到独立仓库后门，准备把那批要命的走私货装车运走。

领头的小弟走到栅栏门前，整个人呆住了。

地上只剩下两条清晰的车胎印子，那个装满走私名表和金条的木箱子不翼而飞。

“货呢！货特么哪去了！”领头的小弟疯狂地摇晃着铁门，声音都喊劈了。

十分钟后，钢条帮老大铁棍带着二十多号人杀气腾腾地冲进了转运站的监控室。他一脚踹开保安，亲自调出了后门盲区边缘的监控录像。

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一辆没有牌照的破面包车停在路边，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把木箱子抬进车里，然后迅速开走。

铁棍瞪着监控画面，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这辆破面包车的型号，还有那几个人抬东西的手法，他太眼熟了。这分明就是一直寄生在物流系统里偷东西的那伙蟊贼。

白天他的地下二手市场刚被远通物流的内保部砸了个稀巴烂，损失了上百万的设备。晚上他用来打通上面关系的底牌走私货，居然又被这帮经常给内保部添堵的贼给截胡了。

在铁棍的江湖逻辑里，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这绝对是内保部和那伙盗窃团伙串通一气，故意做局搞他。

“好！真以为我铁棍是泥捏的！”铁棍一巴掌把面前的监控键盘拍得粉碎，转头冲着身后的小弟大吼，“去把库里的家伙都给我拿出来！通知所有兄弟集合！今晚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扒了这帮孙子的皮！”

当钢条帮的老大发现自己的走私货被另一伙贼截胡时，整个仓储区彻底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