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的太阳毒得很。

陈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马甲，坐在城中村巷子口的那家沙县小吃里。他面前摆着一盘鸭腿饭，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墙上那台挂着厚厚油腻的旧电视机正开着，地方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正在字正腔圆地播报一条新闻。新闻里说江城警方昨晚在北郊废弃化工厂破获了一起特大黑恶势力火拼案，当场抓获几十名犯罪嫌疑人，还起获了大量走私黄金和名表。

胡麻子端着一碗飘着几片青菜的肉丝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野对面的塑料凳子上。他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凑到陈野跟前。

“野哥你看了新闻没？钢条帮这次算是彻底完犊子了。我听隔壁片区送夜宵的兄弟说，昨晚那阵势大得很呢。铁棍那孙子被警察按住的时候还在骂娘，听说他一条腿在火拼的时候被人拿钢管砸断了，以后估计得拄拐了。”胡麻子一边说一边吸溜了一大口面条，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痛快表情。

陈野咬了一口鸭腿，连骨头带肉一起嚼得嘎嘣直响，随口回了一句：“抓了就抓了呗，那种天天收保护费的毒瘤进去了，咱们以后去南郊送单也能安生点。你赶紧吃你的面，吃完下午还得跑高峰期，别磨蹭了。”

胡麻子嘿嘿笑了几声，埋头开始对付碗里的面。

吃完午饭后，陈野骑着他那辆二手电瓶车回出租屋准备歇个午觉。他刚把车停在楼道口，就看见负责这片区域的顺达快递员小刘正满头大汗地从三轮车往下搬东西。

“哎呦野哥你回来得正好，这有你一个件。”小刘直起腰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着地上一个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四方纸箱子大声喊。

陈野走过去看了一眼箱子。纸箱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快递面单，上面只写了陈野的电话和出租屋的具体门牌号，寄件人那一栏完全是空白的。

“谁寄的啊？”陈野问。

“这我哪知道啊，这件是我们网点经理早上直接塞给我的，说是大客户专门加急送过来的。死沉死沉的，你赶紧搬上去吧。”小刘把单子递给陈野签了个字，骑上三轮车就奔下一家去了。

陈野弯腰抱起那个纸箱子。入手确实很沉，起码有十几斤重。他不动声色地抱着箱子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满是铁锈的防盗门。

进屋后他反手把门锁死，连窗帘也严严实实地拉上了。屋子里光线暗了下来，他顺手拉开桌子上那盏旧台灯。

陈野把纸箱子放在桌面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美工刀，顺着箱子中间的封箱胶带用力划开。

箱子一打开，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防震气泡膜。陈野把气泡膜掀开，里面是几张旧报纸。他伸手把报纸拿走，呼吸立刻停顿了半拍。

在这个破旧狭窄的出租屋里，二十摞红通通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纸箱子里。那股混杂着油墨味的特殊气味直接冲进了陈野的鼻子里。

每一摞都是一万块钱，足足二十万现金。

在最上面一摞钞票上，压着一张没有抬头的白纸条。纸条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如有下次，直接联系我。”

陈野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直接掏出打火机把纸条点燃烧成了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这笔钱肯定是远通物流内保部主管张建军送来的。昨天晚上北郊那场大戏，宋文拿到了钢条帮走私火拼的业绩，而张建军则带着手下顺利找回了丢失的全部高价货，还顺手把那个改数据的内鬼技术员揪了出来。

物流公司挽回了几百万的损失，这二十万对于张建军来说，不过是从那笔丰厚的悬赏金里抠出来的一点毛毛雨。张建军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那个匿名发邮件的人既然能把整个盗窃团伙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以后肯定还有用得着的地方。这就是封口费加线人费。

不过张建军能直接把快递送到这个具体门牌号，也说明内保部稍微动用了一点手段查到了陈野。这就是明摆着的试探。

陈野把手洗干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带锁的铁盒子。他拿了十摞钞票整整齐齐地摆进盒子里，然后用一把大挂锁锁死，重新踢回床底下。剩下的十万块钱，他找了个黑色的塑料袋装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名为“江城骑手路况互助群”的微信群。这个群里有两三百号人，全是他平时送单认识的同行。

陈野按住语音键，语气很平常地说：“胡麻子，老马，大飞，你们三个现在手头没单的话，来我出租屋一趟。别跟别人说。”

不到半个小时，楼道的木板楼梯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胡麻子第一个冲进门，大飞和老马紧紧跟在后面。

三个人进屋后，本来就不大的出租屋立刻变得连转个身都困难。

“野哥，啥急事啊？我那还压着两个没送的单子呢。”胡麻子一边擦汗一边问。

陈野没说话，他把桌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拉到面前，一把扯开袋子口。

里面的十摞现金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电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三个人全盯住了桌子上的钱，连呼吸都变粗了。

“这几天物流园那边丢货的事，各位兄弟都出了力。规矩我以前就说过，只要听安排，有我一口肉吃，就绝对少不了你们的汤。”陈野随手拿起几捆钱，拍在桌子上。

他指着其中五摞钱看向老马说：“老马，你那天在转运站关电闸撕标签，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危险的。这五万块钱你拿去。你老婆在医院等手术费，这笔钱应该够先垫上了。”

老马是个快五十岁的中年汉子，平时最老实本分。他看着那五万块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钱又赶紧缩回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野哥，这钱真是给我的？我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六千块钱，这可是我差不多一年的活啊！”老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拿着。你拿命拼回来的，没人能说半个不字。”陈野把钱直接塞进老马怀里。

接着他转头看向胡麻子，又拿起三摞钱扔过去：“麻子，你去地下黑市买平板冒了点风险，这三万是你的。以后少去那种地方瞎混，正经攒点钱娶个媳妇比啥都强。”

胡麻子双手死死抱住那三万块钱，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说：“野哥你放心！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陈野最后把两摞钱推给大飞：“大飞，你带着那十几个兄弟去制造噪音，虽然活不重但也关键。这两万块钱你拿着，分一半给跟着你转悠的那些兄弟，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交孩子学费。”

大飞高兴得直搓手，抓起钱就不停地道谢。

三个人把钱都贴身藏好，看陈野的眼神全变了。以前他们只觉得陈野是个脑袋好使的同行，能带大家躲开罚款。现在他们明白了，跟着陈野混是真的能改变命运。

“记住一点。这钱是物流大老板给的辛苦费，干干净净。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你们拼命干活攒的。谁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把这几天的事漏出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陈野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三个人吓了一跳，赶紧连声保证绝对烂在肚子里。

打发走他们三个以后，陈野拿起手机，往互助群里发了一个两千块钱的拼手气大红包。

红包刚发出去，两百多个包几秒钟就被抢空了。群里瞬间就刷屏了。

“感谢野哥发大财！”

“野哥牛逼！野哥又破案拿悬赏了是吧？”

陈野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信息，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了出去：“这几天提供过南郊路况和金杯车行踪的兄弟，私聊我领红包。钱不多，大家喝个茶。”

这下群里彻底炸开锅了。底层外卖员一天跑十几个小时，风吹日晒也就赚个百八十块。现在只要在群里说几句话提供点消息就能拿钱，这种好事谁不愿意干。

陈野关掉手机屏幕，走到出租屋那扇满是灰尘的窗户前。

他看着楼下拥挤脏乱的街道，几个外卖员正骑着车在车流里狂奔。这张由无数底层骑手编织而成的信息网，终于因为这二十万现金被彻底激活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筹码。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马发来了一条私聊信息。

“鼠王，以后兄弟们的命就交给你了。”

陈野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动作。不知道是谁起头，陈野的“锦鲤”名号在骑手圈变成了不可言说的“鼠王”，但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