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那部专门用来联系的二手手机关机,顺手塞进了床底下那个装满现金的铁盒子里。屋子里的旧电风扇还在呼啦啦地转着,他刚拿起毛巾准备去洗把脸,那扇满是铁锈的防盗门就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又急又乱,在安静的楼道里听着特别刺耳。
陈野放下毛巾,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是住在隔壁的出租客林晚。这姑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在景明区那边的一家高档律师事务所当实习生。平时两人在楼道里碰面,也就是互相点个头打声招呼。
陈野把门拉开一条缝,这门刚一开,林晚就满脸慌张地挤了进来。她今天连那身职业套装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眶红得像兔子,整个人还在不停地发抖。
“陈野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林晚一进屋就带上了门,背靠在门板上,声音里全都是哭腔。
陈野看她这副快要崩溃的模样,指了指屋里唯一的那把旧塑料椅子说:“你先坐下喘口气,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遇上什么麻烦了?”
林晚连连摇头,根本坐不住。她用发抖的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A4纸,胡乱地塞到陈野手里。
“这是我们律所的合伙人今天下班前逼我签的补充保密协议。他们说……他们说如果我敢把昨天整理的那批文件内容说出去半个字,不仅要起诉我赔偿五百万违约金,还要让经侦大队的人来抓我,让我去坐牢!”林晚说到最后,眼泪直接顺着脸颊往下掉,两只手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角。
陈野低头扫了一眼手里那份文件。最上面加粗的几个大字确实写着《核心商业机密补充保密及竞业限制协议》。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桌子旁给林晚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先喝口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明白。你一个刚去三个月的实习生,平时也就是复印个材料拿个外卖,怎么会接触到能让他们急得跳脚的核心文件?”陈野拉过床沿坐下,大白话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林晚捧着水杯喝了一大口,情绪稍微稳了一点。她抽了抽鼻子,开始磕磕巴巴地讲起白天发生的事情。
“原本负责那个大客户案子的王律师今天突发肠胃炎去医院了。客户那边催着要一份最新的资产转让数据核对表,合伙人张律急了,就让我拿着王律师的授权去档案室把那批原件调出来整理。”
林晚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我整理的时候发现,那批资产转让的明细里有很多账目对不上。有一笔涉及城南地皮的转让款,在主合同里写的是三个亿,但在附件的隐蔽条款里,收款方却变成了几个没有任何业务往来的海外空壳公司。而且那些公章盖得也有问题,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
陈野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阴阳合同加上向海外转移资产,这在景明区那些所谓的高端局里不算新鲜事,但被一个实习生阴差阳错地看到了底牌,那些大律师当然要跳脚。
“然后你就傻乎乎地跑去问你们那个合伙人了?”陈野问。
“我没有!我知道那些东西不能乱问!”林晚急忙否认,“我就是整理好之后交给了张律。但他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他问我看了多少,我都说只核对了目录编号。可快下班的时候,他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把门反锁了。他拍着桌子骂我,说我窃取客户商业机密,然后就把这份协议甩给我,说明天一早必须签字交给他,还要没收我的办公电脑和手机做检查。”
林晚越说越害怕,声音又开始打颤:“陈野哥,我家里农村的,我爸妈供我上个大学不容易。要是真背上这五百万的官司,我这辈子就毁了啊!”
陈野把那份协议翻开,连看都没仔细看,直接扔到了桌子上。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这就是一纸空文,用来唬你这种刚出校门不懂行的菜鸟的。”陈野语气很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林晚愣住了,挂着泪水的脸满是错愕:“唬我的?可是张律说那些条款都是按照最新的保密法拟定的,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啊!”
“他放屁呢。”陈野冷笑了一声,指着协议上的条款开始拆解,“你看这第三条,违反保密义务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五百万元。劳动合同法早就规定得明明白白,除了培训服务期和竞业限制这两种情况,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你一个实习生,律所给你掏钱培训去国外进修了?还是你掌握了律所不可替代的核心技术?”
林晚呆呆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陈野往后靠了靠,继续用大白话给她讲实务,“再说那个什么送你去坐牢的恐吓。侵犯商业秘密罪是有严格立案标准的。前提得是他们采取了合理的保密措施,并且因为你的泄密给他们造成了重大实际损失。你只是整理了文件,没有对外传播,更没有拿去卖钱。经侦大队又不是他们律所开的保安队,怎么可能凭他一句话就来抓你。”
听陈野这么一分析,林晚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去了一半。她擦了一把眼泪,不解地问:“既然这些条款都不成立,那张律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逼我签这个东西?”
陈野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把拉严实的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楼下的街道。
“因为他们心虚。”陈野转过身看着林晚,“对方这么急着逼你签补充协议,连脸皮都不要了,用这种粗糙的手段压你,只能说明一件事。你经手的那批资产转让文件里,确实藏着见不得光的大雷。他们怕你脑子一热拿着东西去举报,所以先下手为强,想用这五百万的巨额赔偿把你给吓住,封死你的嘴。”
林晚终于听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但脸色还是很难看:“那我明天该怎么办啊?我不签字的话,张律肯定会找借口把我开除的。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实习证明来找正式工作。”
“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实习证明呢?”陈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现在是被卷进别人的脏水里了。你就算痛痛快快地签了字,他们也不会留你这种看多秘密的人在律所。明天照样会用个左脚先迈进办公室的理由把你开了。”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啊?”林晚急得又快哭了。
陈野走回桌子旁,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直接推回到林晚面前的包里。
“签之前,先把原件复印一份藏好。律师逼你签,说明他们怕你手里的东西。”陈野盯着林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交代,“你明天按时去上班。见到那个张律,不要表现得太硬气,也别像今天这么软弱。你就装作很害怕但又很犹豫的样子,跟他说这份协议涉及的金额太大了,你需要一点时间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林晚用力点着头,把陈野的话全都记在心里。
陈野继续给她支招:“他们不敢逼得太急,逼急了怕你在律所闹起来惹出乱子。趁着这个缓冲的时间,你回到工位上。他们肯定会派人盯着你,甚至会找借口翻你的东西。你别慌,找机会借口去洗手间。你今天不是没带文件出来吗?原件还在律所吧?”
“在!张律把我叫进办公室之前,我把那几份有问题的文件原件单独抽出来,夹在了档案室最底层那个没人看的旧卷宗里了。我当时也是怕出事,给自己留了个心眼。”林晚赶紧回答。
“干得漂亮。你脑子还不算太笨。”陈野难得夸了她一句,“明天找准机会溜进档案室,不用全部复印,目标太大。用你手机里的扫描软件,把那几页涉及阴阳合同和海外账户的核心条款拍下来。记住,拍完之后千万别用微信或者工作邮箱传,直接上传到你自己新注册的一个私密云盘里,然后把手机里的原图彻底粉碎删除。”
林晚听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紧紧抓着手里的包带。
“拿到东西之后呢?”她小声问。
“拿到东西之后,你这手里就有底牌了。有了底牌,才有上桌谈判的资格。”陈野重新坐下,拿起床头的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你拿着这份没签字的协议去见那个合伙人。明确告诉他,字你不会签。如果他要开除你,让他按照劳动法老老实实把实习工资和补偿金结清,好聚好散。如果他敢跟你玩阴的,你就告诉他,你已经把那几页关键文件的照片设置了定时发送。”
林晚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定时发送?”
“对。你就跟他说,如果你人身受到威胁或者被恶意起诉,那些包含海外空壳公司账号的照片,就会自动发送给市里的经侦大队和税务稽查局。用魔法打败魔法,他拿经侦吓唬你,你就真拿经侦去弄他。”陈野把矿泉水瓶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放心吧,那些玩资产转移的权贵比你更怕死。一听到你手里有实锤证据,那个张律绝对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乖乖把你送出律所。”
这番条理清晰、直击要害的反制策略,把林晚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在这个狭小闷热的出租屋里,听着一个外卖员给她讲怎么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拿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律师,这种反差感让她觉得太不真实了。
林晚深呼吸了好几次,整个人终于从那种快要崩溃的绝望里缓了过来。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旧短袖的男人,脑子里回想着他刚才拆解法律条款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笃定。
林晚眼中闪过震惊与感激,她终于确信,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普通的外卖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