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手,停在玉匣之前。
指尖,距离那冰凉的玉壁,仅有一线之隔。
章台殿内死寂无声,烛火静静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蒙毅屏住呼吸,掌心死死攥紧剑柄,浑身神经绷至极限。
帝辛,末代人皇,封神一战之后彻底销声匿迹,只余下零碎传说散落于洪荒残卷。万古以来,所有人都默认他早已魂飞魄散,湮灭在天道清算之下。
谁也不曾想到,时隔无数岁月,会在东郡一处粗劣伪造的遗迹里,捕捉到属于他的气息。
“打开。”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在空旷大殿里沉沉回荡。
跪地的玄镜司吏员牙关打颤,指尖哆哆嗦嗦摸出一枚配套的银质钥片,小心翼翼对准玉匣表面繁复交错的符文锁纹。
“咔——”
一声清细的锁芯转动声响起,层层叠叠的禁制纹路顺着玉匣外壁缓缓褪去灰白,露出内里暗沉的空间。
玉匣之中没有神兵碎片,没有奇珍灵药,只静静平铺着一片残破发黑的兽骨,骨面刻着几行扭曲潦草的古篆,字迹带着灼烧过的焦痕,大半笔画都已经模糊残缺。
蒙毅凑上前定睛辨认,越看面色越是凝重:“陛下,此乃殷商时期的玄骨篆文,残存文字记录了一段被抹去的旧事……上古天道划分灵根道途,并非天地自然演化,而是人为划定格局,用来束缚人族本心。”
嬴政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残破兽骨,一丝极淡的帝道本源缓缓流淌而出。
兽骨上残缺的文字被他的力量牵引,一点点补全隐去的笔画,一段尘封万古的隐秘,缓缓展露全貌。
原来当年帝辛穷兵黩武、挑衅诸神的背后,从来不是暴虐昏庸。
他早早看穿天道依靠垄断法力道途禁锢人族的真相,暗中搜集混沌本源碎片,试图打造一条不依托灵根、不从属于天规的本心之路。
所谓牧野兵败、自焚摘星楼,是他刻意上演的假死落幕,他故意消散所有外露气息,游走世间布设暗线,留下无数隐秘印记,等待后世有人承接人道薪火,撕开天道编织的完美谎言。
烛龙老祖方才口中提及的门与钥匙,忘情使拼命压制的心光,各大古老势力恐慌抗拒的新修行体系……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难怪天道不惜篡改诸多遗迹记载,编造问道傀儡的谣言。”蒙毅低声开口,眼底泛起彻骨寒意,“心光之路,本就是帝辛当年埋下的伏笔,如今经由不周山苏醒,借由陛下的布局破土而出。一旦这条路彻底铺开,万古定下的修行格局就会彻底崩塌。”
嬴政收回手,目光望向殿外厚重的夜色,思绪飘向不周山外围的石磊与狐月。
两个最底层的少年幼狐,在荒山野岭点燃微弱心光,看似微不足道,却是横跨两代人皇布局里,最鲜活的星火。
“帝辛藏线万古,隐忍筹谋,比朕预想的还要深远。”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天道察觉到痕迹,便刻意安排人手伪造上古遗迹,试图抹除这些残留气息,却阴差阳错,让玄镜司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悬浮半空的玄鉴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镜面流光疯狂翻涌,弹出数条加急密讯。
蒙毅连忙转头查看,脸色骤然一变:“陛下!刚刚收到边境密报,南离火域与北冥玄宫缔结盟约之后,已经暗中派遣大批修士,悄然朝着不周山外围合围而去。他们似乎打探到了石磊二人身怀心光,打算抢先截杀,夺走心光本源!”
风从殿门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嬴政抬手收起那片殷商玄骨,妥善收入贴身收纳的空间秘格之中,漆黑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冷冽锋芒。
“布局既然浮出水面,躲是躲不过的。”
“蒙毅,传令下去。抽调大秦黑甲暗卫分三路潜行驰援不周山,不必正面开战,只负责牵制合围的两域修士。另外传信玄牝子,让他清点散落的人道散修势力,做好接应准备。”
“臣遵旨!”蒙毅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安排调令。
殿内只剩下嬴政一人,他抬头望向虚空,仿佛隔着层层时空,对上了那位隐匿万古的末代人皇的目光,也对上了潜藏在规则深处,默默窥视一切的天道影子。
指尖轻轻叩击御座扶手,嬴政低声自语:
“两代人皇,同赴一局。
长夜将尽,所有藏了万古的暗涌,也该逐一浮出水面了。”
遥远的不周山岩凹之中,石磊忽然心头一动,下意识抬头望向群山之外的天际。
一股若有若无的凛冽杀机,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朝着这片荒僻的山坳聚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