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至,黑云压城。
总坛山谷入口的“一线天”前,夜色被骤然撕碎。
不是晨曦,而是数十支裹着油脂的火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沉寂的夜幕,精准地钉在谷口几处堆积如山的粮草垛上!
“轰——!”
火光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烈焰瞬间吞噬了干燥的木料和布料,浓烟滚滚,热浪扭曲了空气。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敌袭——!!”
凄厉的警报号角声刺破夜空,那是玄天教自己的制式军号,此刻却被用来传递死亡的讯息。
山谷外围,原本沉寂的林间,突然冒起无数晃动的火把,密密麻麻,影影绰绰,伴随着杂乱却气势惊人的呼喝,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山林中集结、冲锋。
“杀进总坛!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天工城万岁!破了这群装神弄鬼的妖人的老巢!”
“夺回圣女!”
各色口号混杂在一起,其中甚至夹杂着几句粗鄙不堪的市井骂娘,听起来格外真实,毫无作伪之感。
石敢当一马当先,挥舞着一柄门板似的巨斧,劈开总坛外围第一道简陋的木栅鹿角,带着他那帮改邪归正的前黑虎寨弟兄,吼得震天响。
他身边,是面色冷峻、指挥若定的岳擎,他手中的令旗挥舞,身后精锐的天工营战士(混编了部分降卒)三人一组,结成小型战阵,交替掩护推进,用制式弩箭和爆裂符,对着谷口的防御工事进行火力压制。
他们不求突破,只求声势。
爆裂符炸开的火光与烟尘,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兵器碰撞的铿锵,濒死的惨叫……所有声音被山谷地形放大、回荡,交织成一片混乱而惊悚的战争交响曲。
玄天教总坛内,顿时炸了锅。
“当——!当——!当——!”
沉重的警钟被疯狂敲响,声音急促而恐慌。
无数屋舍中亮起灯火,人影幢幢。
护教军、值班修士、杂役信众……被惊醒的人们慌乱地涌向各自岗位,脸上写满了惊疑与恐惧。
上一次如此规模的“袭击”,还是天工城那场惨烈的攻防战,难道他们又杀回来了?
这次还带来了援军?
“所有护教军!前出至‘一线天’及外围各据点!依托工事,坚决阻敌!决不可让他们突入总坛腹地!” 一道威严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神念波动的命令,如同惊雷般在总坛上空炸响,覆盖了每一个有修为者的识海。
是掌教厉无咎。
他已被惊动,神念扫过外围混乱的场面,判断是天工城吃了亏后,联合了某些溃兵或流寇发动的报复性袭击,试图破坏仪式前的安宁。
虽然声势浩大,但攻击点分散,缺乏统一指挥和重器破阵的迹象,更像骚扰和泄愤。
“石尊者!” 厉无咎的神念再次精准传递,“你部坐镇中枢,启动内层护山大阵第一层,防备可能的渗透。但,净心斋不得动摇!无情子!”
净心斋外,无情子单膝跪地,仿佛与脚下的石板融为一体,对耳边震天的喊杀声充耳不闻,只有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师尊,弟子在。” 他识海中恭敬回应。
“守好你的门。斋内外一切禁制维持最高警戒。外围杂碎,自有护教军处理。仪式时辰将至,不容有失。”
“遵命。” 无情子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庭院。
原本在斋房外静静打坐的石尊者,此刻已起身,身形如铁塔般立于斋院正门内侧,周身隐隐有暗黄色的灵力流转,显然已激活了部分防御阵法。
远处廊柱阴影下,两名轮值的精锐守卫也现出身形,神色紧张地望向总坛入口方向火光冲天之处。
无情子想了想,对着空气低声道:“玄甲、玄乙,你们带一半人,去支援前面三道关卡,与外围哨卡汇合,务必确保祭坛广场侧翼安全。此地,有我和石师叔足矣。”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两名隐藏在暗处的守卫应声现身,躬身领命,迅速带着四名黑衣修士离去,身影没入黑暗中,快速奔向前方。
他身边的力量,被抽调了一半。
但无情子脸上无丝毫波澜。
在他看来,师尊的命令高于一切,而眼前这片固若金汤的禁制,加上他自己和石尊者,足以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状况。
那些愚蠢的袭击者,恐怕连第一道谷口都突不破。
而就在这喊杀震天、火光映红半边天际的混乱时刻——
总坛西侧,靠近庖厨牲畜处理区的丙七号库房后面,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牲口粪便、血腥内脏和阴沟淤泥的浓烈恶臭。
几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一堵断墙阴影中滑出,为首之人,正是影刺。
他脸上蒙着特制的过滤面巾,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着库房后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眼前是一个被废弃家具和破烂木料半掩着的、大约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破洞,洞口边缘是早已朽烂的木框,里面黑洞洞的,那股恶臭正是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就是这里。” 影刺对着身后四名队员打出几个简洁的手势。
无需多言,代号“鸮”和“蛇”的队员立刻上前,他们身上穿着紧身防水皮靠,背上除了惯用的短刃、飞索、毒囊,还多了几件小巧的金属工具——出自天工院的特制掘进铲和微型破障锤。
“鸮”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石头,轻轻捏碎。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环境声融为一体的、类似虫鸣的“嘶嘶”声持续了数息,然后消失。
这是用来探查前方通道大致结构和有无大型障碍物的低阶“听地术”应用,虽然简陋,但在此时此地最为安全。
片刻后,“鸮”对着影刺点了点头,表示初步探查,通道存在,但有严重淤塞。
“按计划,清除入口,前进。” 影刺无声下令。
“鸮”和“蛇”像两条滑腻的泥鳅,钻入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洞口。
他们动作轻巧却高效,特制的铲子几乎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就铲开了洞口堆积的腐朽木料和淤泥。
另外两名队员,代号“蝠”和“蝎”,则一左一右伏在断墙和库房残垣后,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手扣淬毒吹针和小型弩匣,警惕地监视着这片区域以及可能从库房方向过来的人。
总坛内的喧嚣和远处的喊杀声,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影刺紧随其后,也滑入了洞口。
入鼻是更浓郁百倍的恶臭,即使隔着面巾,那股混合了腐殖质、动物排泄物和未知霉变物质的气味依旧强横地钻入鼻腔,熏得人头晕眼花。
脚下湿滑粘腻,不知是淤泥还是别的什么,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噗叽”声,在这绝对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通道极其狭窄,仅能容一人匍匐或侧身挪动。
岩壁粗糙冰冷,不时有尖锐的突起刮擦着衣物和皮肉。
微弱的光源来自“蛇”手心托着的一块“萤石”,这种天工院炼制的特制石头只能发出极其黯淡的、仿佛磷火般的幽绿光芒,勉强照亮面前一两尺的距离,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壁上扭曲舞动。
前进不到二十步,前方传来“鸮”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是障碍——地图上标注的“塌方堵死”处到了。
影刺和“蛇”赶上去。
幽绿微光下,只见前方通道被大大小小的岩石和泥土块彻底堵死,缝隙里有浑浊的污水缓缓渗出,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泥泞。
“清理。注意支撑,小心二次塌方。” 影刺用手势命令。
“鸮”和“蛇”收起工具,换上了更精巧的撬棍和备用木楔。
他们像最耐心的工匠,寻找着石块间的缝隙,一点点撬动、搬离。
石块移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他们用身体和备用布料缓冲吸收。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内衫,与通道里湿冷的空气混合,黏在皮肤上,极其不适。
时间在黑暗、恶臭和极度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只有粗重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石块偶尔的轻响,以及远处那隐隐约约、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厮杀声,提醒着他们并非被活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堵塞的通道终于被清理出一个勉强可供人爬过的缝隙。
缝隙后面,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那股陈年的霉味取代了部分恶臭,但脚下更加湿滑,是浅浅的积水。
“继续前进,保持警戒。” 影刺第一个侧身挤过缝隙。
后面的路稍微好走一些,但积水渐深,已没过小腿,冰冷刺骨,水下似乎还有滑腻的苔藓或腐败物。
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避免滑倒发出过大声响,同时竭力控制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肌肉。
“萤石”的幽光在水面上漾开惨绿的光晕,映照出通道尽头——那里出现了熟悉的、代表出口的竖直栅栏轮廓,锈迹斑斑。
影刺再次抬手,队伍瞬间停滞。
他如同壁虎般,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贴着湿冷的石壁,向前潜行。
每移动一寸,都倾听许久。
终于,他来到了锈蚀的铁栅栏前。
栅栏的缝隙刚好能容一只眼睛。
他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缝隙。
外面是一个堆放废弃木桶、破筐和杂乱木料的僻静小院,三面是低矮的库房墙壁,一面与外界相连。
月光被总坛各处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映得一片浑浊昏黄。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但他听到了。
院墙外,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是巡逻队。
听声音间隔和人数,大约是两人一组,每隔一段时间巡逻经过这片区域。
方向是从东侧主道过来,向西侧行去。
远处的喊杀声、爆炸声、钟鸣声依旧鼎沸,火光将天空染成不祥的暗红色。
影刺静静地观察了整整三轮巡逻间隔,默默计算着时间、路线和视觉死角。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对身后隐藏在黑暗积水通道中的队员,打出了蓄势待发的准备手势。
五道影子在冰冷恶臭的污水中,缓缓调整着姿态,手指扣住了武器,眼睛死死盯着队长那在幽绿微光下几乎看不真切的背影。
院墙外,脚步声再一次规律地响起,逐渐靠近,然后,毫无悬念地,再次远去。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边缘的瞬间——
影刺的手,如同出洞的毒蛇,无声地搭在了那锈蚀冰冷、却仿佛重若千钧的铁栅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