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脚步声即将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边缘的瞬间——
影刺的手,如同出洞的毒蛇,无声地搭在了那锈蚀冰冷、却仿佛重若千钧的铁栅栏上。
指腹传来粗糙的颗粒感与刺骨的凉意,他手腕微沉,巧劲暗吐,那看似锈死的栅栏根部,发出几不可闻的“嘎”一声轻响,一块原本就已松脱的锈片应声而断,掉入下方黑暗的积水通道,传出轻微的“噗通”声。
缝隙,刚好足够一人侧身挤出。
没有命令,但身后四道黑影如同拥有共同心跳,几乎在影刺动作的同时,开始无声而迅捷地向前移动。
影刺第一个钻出,冰冷潮湿的夜风瞬间包裹住他被污水浸透的身体,却比通道里那凝滞的恶臭清新百倍。
他一个翻滚,便贴在了小院墙根最深的阴影里,整个人仿佛融入了石头与黑暗的交界。
“鸮”紧随其后,动作轻灵如猫。
“蛇”出来时,顺手将身后那锈栅栏的缺口用一块预先准备的、颜色相近的破烂木板虚掩了一下,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破绽。
最后出来的“蝠”和“蝎”,一人警戒左侧库房窗户,一人迅速检查小院地面,抹去他们留下的、可能过于新鲜的泥水痕迹。
整个过程,无声,高效,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影刺背靠冰冷的墙壁,闭上眼,脑海中急速回放着方才观察到的巡逻路线和间隔。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四指,只余食指,指向小院连接外界的那个月亮门方向。
无声计数。
三息。
五息。
八息。
院墙外,规律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两人,步伐沉稳,是巡逻队。
影刺五指收拢成拳。
所有队员如同被按下暂停的木偶,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只有眼珠随着那脚步声移动。
脚步声经过月亮门外,没有停留,继续向西。
影刺的拳头松开,手掌向前一推。
五道影子如同泼出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入小院连接外界的窄巷。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仓库墙壁,顶部被杂乱的晾晒架和藤蔓遮蔽,形成一道天然的阴影走廊。
他们贴墙疾行,脚尖点地,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与远处依旧震天的喊杀、爆炸声相比,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穿出窄巷,眼前豁然开朗,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祭坛广场到了。
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广场,被远处谷口冲天的火光和零星的照明法器映得一片昏黄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光斑。
广场中央,那座用于举行“净心仪式”的玄石祭坛,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如同巨兽的脊背。
而净心斋,就在广场北侧尽头,背靠山壁,是一座独立的二层石木结构楼阁。
斋门紧闭,门扉上镶嵌的玄天教圣徽在火光下偶尔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广场空旷,没有任何遮蔽物。
从影刺他们藏身的仓库阴影边缘,到净心斋正门,至少有三百步毫无掩护的距离。
更致命的是,斋门外。
无情子如同融入石阶的一部分,垂手肃立,面容在跳跃的光影下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眼睛,即使在远处,也能感觉到那冰冷漠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身侧左右,各立着五名黑衣修士,气息精悍凝练,最低也是筑基后期,显然都是精锐。
他们以无情子为中心,呈半弧形散开,封死了正门区域。
强攻?
就凭他们五个人?
恐怕刚冲出阴影,就会被无情子那恐怖的神识锁定,然后被那些守卫的远程法术轰成渣滓。
影刺的目光锐利如刀,飞快地扫视着净心斋的侧墙、后墙、以及可能的窗户。
侧窗有禁制微光,后墙紧贴山壁,同样防守严密。
没有漏洞。
汗水,混合着之前通道里的污秽,沿着他的鬓角滑落,但他一动不动,大脑疯狂运转。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总坛外围的佯攻不可能持续太久,一旦被识破或压制,他们的行动窗口将彻底关闭。
就在这时,一个他从未预想过的变化,发生了。
净心斋那扇紧闭的正门,忽然从里面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素白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后。
琉璃。
她的脸色在斋内透出的、带着清冷调性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但那双总是空洞或迷茫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影刺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芒——那是混合了紧张、决绝,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坚定的眼神。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门外如同雕塑的无情子,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广场相对的寂静中,清晰地传了出来:“师兄……”
无情子瞬间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门缝,眉头微皱。
厉无咎严令,在仪式开始前,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琉璃,更不允许她离开净心斋。
“我……心绪不宁,梦境纷杂,旧日阴影扰心。”琉璃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不安,语速缓慢,符合一个受惊圣女的状态,“能否……请老祭司来,再为我诵念一段《清心普善咒》?只需他一人进来,我……我只是想求个心安。”
她的要求,完全符合玄天教的教义程序。
圣女心灵不宁,请求德高望重的祭司进行祷告和安抚,是被允许的。
而且,她只要求老祭司一人,态度柔顺,并没有要离开或见外人的意思。
无情子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门缝后的琉璃,试图找出任何破绽。
神念也悄然探出,探查斋内外禁制,一切如常,只有琉璃略显紊乱的气息波动,确实像是心绪不宁。
他看了一眼远处谷口方向依旧激烈的战斗,火光将半边天空映红,喊杀声、惨叫声隐约可闻。
外围的混乱仍在持续,虽然他确信护教军能守住,但这种环境下,琉璃心神受影响也在情理之中。
师尊的命令是“不容有失”,确保仪式顺利,如果琉璃因心神不宁导致仪式出错,也是问题。
犹豫,只是极短暂的一瞬。
“去请老祭司来。”无情子对身边一名守卫低声道,声音毫无起伏。
然后,他看向另一名守卫:“你,守在门口,在老祭司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他决定亲自盯死这道门,不给琉璃任何离开视线的机会。
那名守卫迅速离去。
斋门重新掩上,但并未关严,留了一道缝隙,方便无情子观察内里。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老祭司很快被带来。
他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的老者,穿着玄天教祭司的灰色长袍,手中拄着一根白木杖,步履略显蹒跚。
他是教中少数几位还记得琉璃幼年时光、并对其保有一丝怜悯的老人之一,平日里负责经卷整理和基础仪轨,在高层中并不显眼。
“有劳祭司了。”无情子对老祭司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并无太多尊重,更多是程序化的交接。
他侧身让开门口,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定门内。
老祭司向无情子行礼,然后推开斋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斋内,琉璃早已等在门边。
门一关,她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快得几乎像一串耳语:“老祭司,我知道您心善。请您帮我,外面有人是来救我的,也是救所有被困在这疯狂旋涡里的人。请您设法,让门口的守卫分神片刻,哪怕只有一息……”
老祭司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看着琉璃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恳求与决绝,那是一种燃烧着某种希望的光芒,与他平日所见的那些空洞或狂热截然不同。
他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木杖,眼前闪过琉璃幼年时在经阁外好奇张望的模样,又闪过近年来教内愈发严苛诡异的气氛,那些被送上祭坛的年轻面孔……
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那深深的皱纹里,挤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幅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斋门。
琉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老祭司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先是对着无情子恭敬地行了一礼。
无情子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看向斋内静立的琉璃。
就在这时,老祭司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转向广场侧面,靠近净心斋的一段矮墙方向,干瘦的手指颤抖地抬起,指着那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哑的低呼:“那是什么?!墙头……好像有人影在动?!”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在相对安静的斋门前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
无情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转向老祭司所指的矮墙方向!
不仅是他,他身边那九名精锐守卫,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下意识地顺着老祭司的手指望去,神念瞬间扫向那个区域!
广场侧面那段矮墙后面,是通向庖厨区的另一条小路,理论上也有巡逻,但此刻……难道有敌人渗透到这里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被那声惊呼和那根手指,彻底引开!
斋门内外,出现了一刹那绝对的、致命的“真空”。
就是现在!
仓库阴影边缘,影刺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他等待的,就是这个!
不是强攻的机会,而是接近的机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从阴影中弹射而出!
但他没有冲向近在咫尺却重兵把守的斋门,而是斜向朝着净心斋的侧墙疾射!
人在半空,他左手一抬,一具小巧的、天工院特制的单臂弩匣滑出袖口,“咔”的一声轻响,一枚带着坚韧天蚕丝钩索的弩箭激射而出,划破昏暗的空气,精准无比地“夺”一声,钉在了净心斋二楼侧面屋檐下的一处木制斗拱缝隙里!
弩箭尾部的机括瞬间锁死,天蚕丝绷直。
影刺借着前冲的势头和钩索的牵引,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唰地一下离地而起,沿着那道陡直的丝线,向上荡去!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下方广场,无情子和守卫们的神念刚刚扫过那段矮墙——空无一物!
只有夜风卷起的几片落叶。
上当了!
无情子猛地回头,眼角的余光只捕捉到一道几乎融入斋墙阴影的黑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上二楼的侧窗窗台!
那窗台极窄,禁制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被某种特殊手段瞬间干扰、削弱了刹那!
“有贼!!”无情子冰冷的声音终于炸响,带着一丝被戏弄的暴怒,但他离斋门最近,转身挡门只需一步,而那黑影已经翻入了窗户!
他若追击侧窗,门禁瞬间就会空虚!
进退维谷的瞬间,那道黑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窗内。
斋内,琉璃只听到侧面窗户传来极其轻微的“叩”一声,仿佛一片叶子落在窗棂上。
紧接着,一道紧身黑衣、面覆黑巾、浑身散发着混合了污水与地下通道特有霉味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板上。
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窗外的惊呼和隐约的混乱似乎被隔音阵法隔开了一层,变得模糊。
影刺单膝触地,左手还保持着收弩的姿势,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他抬起头,面巾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锐利、冰冷,此刻却紧紧锁定在琉璃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没有任何寒暄,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确认身份,仿佛早已知道她是谁,也确信她会等待。
他压低了嗓子,声音沙哑却清晰,如同出鞘的刀锋刮过冰面,只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琉璃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