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昏暗的灯光。

她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那是江砚深的外套。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像是所有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

“别动。”江砚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江砚深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的脸色很差，眼眶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胡茬也冒了出来，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了。

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那只曾经透明化的左手——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虽然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些淡蓝色的纹路，但至少不再透明了。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七个小时。”江砚深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喂她喝了几口，“你感觉怎么样？”

“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沈未晞喝完水，稍微有了一点力气，“装置呢？停了吗？”

江砚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停了。但只是暂时的。”

“什么意思？”

“你执行紧急关闭程序的时候，确实切断了核心水晶和装置之间的联系。”江砚深说，“但谢徊启动了备用系统。新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七十二分钟。准确地说，现在还有六十四分钟。”

沈未晞的心猛地一沉。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六十四分钟？”她重复道，“那我们……”

“我们还有时间。”江砚深说，“但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说是窗，其实就是墙壁上的一块显示屏，实时显示着核心装置大厅的画面。那颗黯淡的水晶依然悬浮在那里，但周围的一些设备已经重新亮起了指示灯，显示出正在待机状态。

“我仔细研究过谢徊的备用系统。”他说，“它的原理和主系统基本相同，但有一个关键的区别——备用系统的启动需要手动确认。也就是说，在最后一步，必须有一个人在核心水晶前进行操作。”

“所以只要我们守在核心水晶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谢徊不需要亲自到场。”江砚深打断了她，“他可以通过远程控制系统来操作。我们挡不住他。”

沈未晞沉默了。

“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江砚深转过身，看着她，“在他启动备用系统之前，先一步毁掉核心水晶。”

沈未晞愣住了。

“毁掉核心水晶？”

“对。”江砚深说，“只要核心水晶被毁，无论是主系统还是备用系统，都无法再启动。通道无法打开，谢徊的计划就会彻底失败。”

“但核心水晶的能量极其不稳定。如果强行破坏它，可能会引发爆炸——”

“我知道。”江砚深说，“所以不能用常规的方法来破坏它。需要用‘笔锋修复’。”

沈未晞的脸色变了。

“不行。”她说，“‘笔锋修复’会消耗你的时空能量。你现在剩下的能量已经不多了——如果再用一次，你可能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江砚深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行。”沈未晞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抓住他的手臂，“绝对不行。我们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江砚深说，“六十四分钟——不，现在可能只有六十分钟了。我们没有时间去寻找其他的解决方案。”

“那我宁可让谢徊启动装置！”

“你说什么？”

“我说，我宁可让谢徊启动装置，也不要你消失！”沈未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明白吗？你对我来说，比这个世界更重要！”

江砚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知道吗，”他说，“我妹妹在临死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哥，对不起。’”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直到后来我才想通——她是在为她的离开向我道歉。她知道我会难过，她知道我会自责，她知道我会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所以她提前说了对不起。”

“但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做了她觉得正确的事。”

“现在，我也在做我觉得正确的事。”

沈未晞摇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这不公平。你妹妹选择了牺牲自己，你也选择牺牲自己——那我呢？你们有没有想过，被留下来的那个人，要承受什么？”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悲伤。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他说，“但有些时候，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不是你妹妹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是谢徊的错，是永恒计划的错，是那些把普通人卷进这场漩涡的人的错。你和你的妹妹，都是受害者。”

“但你们也是英雄。”

沈未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不要你做英雄。我要你活着。”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同样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手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过了很久，江砚深轻声说：“我欠我妹妹一条命。如果不是为了调查我的事，她不会卷入永恒计划，不会被谢徊盯上，不会死。”

“我也欠你一条命。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你不会来到这个地方，不会差点死掉。”

“所以，让我还这笔债吧。”

沈未晞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理解，也许是接受，也许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默契。

“你要是敢死，”她说，“我就去阴间找你算账。”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却是真心的。

“好。”他说，“我一定活着回来让你算账。”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沈未晞。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未晞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从床上站起来。

她的腿还有些发软，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

不管结局如何，她都要和他在一起。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照明的昏黄色灯光照亮着前路。沈未晞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每走一步，她的身体都在抗议——肌肉酸痛，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核心装置大厅门口的时候，看到江砚深已经站在了那颗水晶前。

他背对着她，面对着那颗黯淡的水晶。他的左手微微抬起，指尖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那是他正在凝聚时空能量的征兆。

“江砚深。”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到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和你一起。”沈未晞说，“所以，别想甩掉我。”

江砚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你站远一点。等会儿可能会有……比较大的动静。”

沈未晞没有退远。她只是走到了大厅的边缘，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江砚深。

“开始吧。”她说。

江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颗水晶。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水晶的核心。

淡蓝色的光芒在他的手掌中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是一颗正在成形的小太阳。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在快速流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泵，正在把他的生命力从他的身体里抽走，汇聚到他的手掌中。

他的左手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然后是血管和骨骼——一层一层地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样。

疼。

很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

“笔锋修复——”他低声念出那个能力的名字，“——以我之名，修正此世之谬。”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中射出，击中了那颗黯淡的水晶。

水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然后，裂纹开始在水晶的表面出现——先是细如发丝的一道，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整个大厅开始震动。

警报声再次响起。

广播中传来谢徊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惊慌：“你在干什么？！停下！你会毁掉一切的！”

江砚深没有停下。

他继续注入能量，继续催动那道淡蓝色的光芒。

水晶的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幽蓝色的光芒从裂纹中透出来，像是被囚禁的野兽正在挣脱牢笼。

然后——

水晶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像一朵花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

那些碎片漂浮在半空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一片片星辰的残骸。

而在水晶的核心——

一个人影缓缓地坠落下来。

江砚深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皮肤苍白如纸，头发如同墨色的瀑布。她的身体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和洞壁上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就是“原型”。

永恒计划最初的实验体。

江砚深抱着她，缓缓地跪倒在地上。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消失了——从手腕以下，空空如也，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他没有去看自己的手。

他只是看着怀中的那个女人，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广播中传来的，而是从怀中那个女人的身体里传来的——一个轻柔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

“谢谢你，放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