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中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谢徊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不再颤抖了。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他的周围散落着金色的光点残余,像是破碎的萤火虫,正在缓缓熄灭。
沈未晞和江砚深站在不远处,谁都没有说话。整个大厅中只有谢徊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从某个角落传来的设备低频嗡鸣。
过了很久,谢徊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肿,但眼神中的那种疯狂和执念——那种燃烧了二十二年的、不顾一切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疲惫的、像是被掏空了的平静。
他看着沈未晞,声音沙哑:“她真的那么说了吗?”
“真的。”沈未晞说,“她让我告诉你——她从来没有后悔爱上你。她只是遗憾,没能陪你走更远的路。”
谢徊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沾满了鲜血和罪孽的手,这双为了一个执念奔波了二十二年的手。
“我做了很多错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害死了很多人。我毁了很多人的生活。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但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是无法接受失去她的痛苦。”
“我把痛苦变成了执念,又把执念变成了罪恶。”
他抬起头,看着那四根已经碎裂的立柱,看着散落一地的水晶碎片,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永远不会再为他打开的通道。
“她希望我好好活着。”他说,“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风衣,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江砚深和沈未晞。
“我不会再启动装置了。”他说,“通道已经关闭了。我不会再去尝试打开它。”
江砚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判断谢徊的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又一次的伪装。
谢徊看出了他的疑虑,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你不用相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们能原谅我。我做过的那些事,不是一句‘我放弃了’就能抹去的。”
“但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弥补。”
他转过身,走向控制台。他在控制台前停下,伸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显示着一行文字:“永久销毁程序已启动。所有永恒计划数据将在60秒内被彻底删除。”
“你干什么?”江砚深问。
“销毁一切。”谢徊说,“所有的研究数据,所有的实验记录,所有的设备设计图——包括这台核心装置的设计蓝图。全部销毁。”
“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复制永恒计划的技术。”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60、59、58……
江砚深看着那些数字跳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些数据里,也包括了重新打开通道的方法。”
“我知道。”谢徊说,“但那是唯一的代价。”
“如果你销毁了那些数据,沈未晞可能永远无法再见到苏晚晴——如果你销毁了那些数据,你就再也无法——”
“我知道。”谢徊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有些事情,比再见一面更重要。”
“比如,让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倒计时继续跳动:30、29、28……
江砚深看着谢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悲。他用了二十二年的时间去追逐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最后却亲手毁掉了实现那个梦的唯一可能。
但他也可敬。因为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了放手。
倒计时:10、9、8……
谢徊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通道。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沈未晞听到了。
他说的是:“再见,晚晴。”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闪过一行字:“所有数据已永久删除。”
然后,屏幕黑了。
整个基地陷入了沉寂。
所有的设备指示灯同时熄灭,所有的显示屏同时黑屏,所有的嗡鸣声同时停止。永恒计划——这个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庞大工程——在这一刻,彻底终结了。
谢徊站在黑掉的屏幕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江砚深和沈未晞。
“你们走吧。”他说,“基地的备用电源还能维持生命维持系统大约四个小时。足够你们离开这里了。”
“你呢?”沈未晞问。
谢徊没有回答。他走到大厅的角落,在一把落满灰尘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一个终于走完了漫长旅途的旅人,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我留在这里。”他说,“这座基地是我的起点,也应该成为我的终点。”
江砚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没必要死在这里。”
“我没有说要死在这里。”谢徊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我只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安静地待一会儿。”
“我已经很久没有安静地待过了。”
江砚深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牵起沈未晞的手,向大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教我看懂了那本笔记。”
身后传来谢徊的一声轻笑。
“你是个好学生。”他说,“比我好。”
江砚深没有再停留。他牵着沈未晞的手,走出了核心装置大厅,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基地的出口走去。
身后,那座庞大的基地正在陷入永恒的沉睡。
而在他们前方,出口的光亮正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