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江砚深醒得很早,实际上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左臂的伤口在夜间隐隐作痛,淡蓝色的光芒时不时从绷带下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地跳动。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洗漱。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看到沈未晞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你也睡不着?”江砚深问。
“做了几个噩梦。”沈未晞说,“梦见谢徊,梦见通道,梦见……”她顿了顿,“算了,不提了。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两人在小旅馆附近的一家早餐店吃了简单的早饭——豆浆、油条、茶叶蛋。食物的热气在清晨的凉意中升腾,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巷子里。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吃完早饭,两人回到旅馆房间。江砚深从背包里取出那块黑色的硬盘,放在桌上。硬盘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哑光,那个小小的蛇形符号在光线照射下隐约可见。
“你准备好了吗?”沈未晞问。
江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块硬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准备好了。”
他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用数据线将硬盘连接到电脑上。硬盘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密码。
江砚深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谢徊的生日、苏晚晴的名字、永恒计划的缩写——都不对。他皱了皱眉,盯着那个对话框,思索了片刻。
然后他输入了一串字符:WanQing_1998。
屏幕闪烁了一下,解锁了。
硬盘里储存的数据量大得惊人——数百GB的文件,涵盖了永恒计划从创立至今的所有研究资料。从最早的时空能量理论框架,到第一台原型机的设计图纸,再到“原型”的培育和实验记录,以及后续所有设备的开发文档,应有尽有。
江砚深和沈未晞并排坐在电脑前,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文件。大部分内容都是高度专业的技术资料,充斥着他们看不懂的公式和术语,但也有一些文件是用较为通俗的语言撰写的总结报告,能够大致理解其中的内容。
他们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粗略地浏览了硬盘中约三分之一的内容。中午的时候,两人叫了外卖,简单地吃了午饭,然后继续埋头研究。
下午三点左右,沈未晞打开了一个名为“理事会”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理事会章程及成员名单”。她点开文件,屏幕上弹出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文档。
文档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永恒计划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工程之一。它所研究的时空技术,不仅关乎科学的进步,更关乎人类文明的未来。然而,如此重大的研究项目,不能仅仅依靠少数科学家和研究机构的努力。它需要一个更广泛、更有力的支持网络。”
“为此,我们成立了理事会。理事会由来自全球各主要国家和地区的代表组成,涵盖政府、学术界、工业界和金融界。理事会的宗旨是:为永恒计划提供资源和支持,确保其研究成果能够最终造福全人类。”
“以下为理事会创始成员名单:”
江砚深滚动鼠标,名单很长。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有知名的企业家,有退休的政治人物,有享誉国际的科学家,还有一些名字他完全不认识,但旁边标注的头衔表明他们在各自的领域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这些人……”沈未晞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都是永恒计划的幕后支持者?”
“看起来是的。”江砚深说,“永恒计划不是谢徊一个人的项目。它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网络在支撑。”
他继续往下翻。在名单的最后,有一段加粗的文字:
“理事会下设三个常设委员会:研究指导委员会,负责监督永恒计划的研究方向和进度;资源调配委员会,负责筹集和分配资金、设备和人才;以及——伦理审查委员会,负责评估研究成果可能带来的伦理和社会影响,并提出相应的管控建议。”
“其中,伦理审查委员会拥有一项特殊权力:在认为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对研究成果进行‘封存’或‘处置’,以防止其被滥用。”
“‘处置’是什么意思?”沈未晞问。
江砚深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在文档的附录部分,他们找到了几份会议纪要。其中一份纪要是关于“原型”意识消散事件的讨论。纪要中记载,理事会曾就是否应该继续“原型”项目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一部分成员认为,“原型”意识的消散说明这项技术的风险太高,应该立即终止;另一部分成员则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挫折,应该继续投入资源进行研究。
最终,理事会投票决定:继续项目,但将研究方向从“创造完美容器”调整为“记忆移植与时空通道技术”。
这份纪要的末尾,附了一段手写的备注——不是打印体的文字,而是用钢笔写下的、有些潦草的笔迹:
“我反对这项决定。‘原型’的消散是一个警告。我们正在触碰不应该触碰的东西。但没有人听我的。——林知意。”
江砚深盯着那段手写备注,沉默了很久。
“林知意反对继续项目。”他说,“她早就意识到了风险。”
“但她的话没有被采纳。”沈未晞说,“她只是一个研究员。而那些决策者——他们坐在遥远的会议室里,用投票来决定别人的命运。”
江砚深继续翻阅其他文件。在另一个名为“伦理审查委员会特别报告”的文件夹里,他找到了一份让他后背发凉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社会优化计划’的可行性评估”。
他点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社会优化计划”的核心思想是:利用时空技术——特别是记忆删除和时间线修正技术——对人类社会的结构进行“优化”。具体来说,就是识别并删除那些被认为“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个体的记忆,甚至在极端情况下,直接将他们从时间线上抹除。
文件中列出了几类“优化对象”:长期失业者、重度精神病患者、无亲属照料的老年人、流浪汉……以及其他被认定为“社会负担”的群体。
评估报告认为,这项计划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在伦理上存在重大争议。报告建议理事会暂缓实施该计划,等待更充分的社会和法律论证。
但报告的结尾也指出:“一旦技术成熟,社会和法律障碍被清除,该计划有望在未来二十年内逐步推进。”
江砚深关掉了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些人,”他说,“他们不是在推动科学进步。他们是在建造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筛选机器。”
“他们要删除那些他们认为‘没用’的人。”沈未晞的声音很冷,“就像删除电脑里不需要的文件一样。”
“而永恒计划——它的所有技术,最终都是为这个目标服务的。”江砚深说,“记忆移植、时间线修正、时空通道——每一项技术都可以被用作‘优化’的工具。”
他拿起那块硬盘,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冰凉的质感。
“谢徊把这东西留给我们,不只是为了让我们了解真相。”他说,“他是想让我们阻止这一切。”
沈未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怎么办?”
江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楼下街道上亮起的路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那些人不知道,在他们平静的生活表面之下,有一个庞大的计划正在悄然推进。他们不知道,有人正在研究如何删除他们的记忆,如何抹除他们的存在。
但他们现在知道了。
而他——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我们先把所有的资料看完。”他说,“搞清楚理事会的完整架构和运作方式。然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沈未晞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坐到电脑前,继续翻阅那些文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而在那间小旅馆的房间里,一场无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