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走出公安局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被一片云遮住，街道上的光线暗了下来。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云层正在聚集，像是要下雨了。

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向来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的 pedestrians 融为一体。但他的感官已经全部打开了——余光扫过街对面的报摊，注意着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聆听着身后是否有异常的脚步声。

和陈远航的对话让他确认了一件事：理事会已经知道他回来了。陈远航说“他们会来找你”，那不是提醒，而是一个预告。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小旅馆的时候，沈未晞正坐在床边看书。看到他推门进来，她合上书，站了起来：“怎么样？”

“他承认了。”江砚深关上门，拉上窗帘，“他是理事会成员，负责信息管控。我妹妹的死——虽然不是他直接下的命令，但和他有关。”

沈未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还好吗？”

“不好。”江砚深坦诚地说，“但还能撑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硬盘，握在手心里掂了掂：“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陈远航说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理事会不会放过我们。这个地方不安全了。”

“去哪儿？”

“先离开西安再说。”江砚深说，“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硬盘里的数据全部看完，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沈未晞没有多问，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本随身携带的书，还有那枚玉佩。她把这些东西装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看着江砚深：“我好了。”

“走。”

两人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小旅馆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砚深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沈未晞。

“等一下。”他低声说。

他侧耳倾听。楼梯间里有声音——不是正常的上下楼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轻、更快的脚步声，像是有多个人正在从楼下往上移动，而且刻意放轻了步伐。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沉。

他拉着沈未晞后退了几步，退回走廊里，然后快步向走廊另一端走去。走廊尽头有一扇安全门，通往消防通道。他推开安全门，探头看了一眼——消防通道里空无一人。

“这边。”

两人闪进消防通道，沿着楼梯向下跑去。他们的脚步在狭窄的楼梯间中回荡，急促而凌乱。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江砚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是他们房间的门被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命令：“搜！”

他没有回头。他拉着沈未晞继续向下跑，冲出消防通道，穿过一楼的后厨，从一个半掩着的侧门钻了出去。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桶。两人在巷子中穿行，拐了两个弯，来到了另一条街上。

江砚深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把沈未晞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师傅，去火车站。”

出租车驶入车流，汇入城市繁忙的交通中。江砚深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他靠在座椅上，呼出了一口气。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沈未晞问。

“我不知道。”江砚深说，“但陈远航知道我们住在哪家旅馆。他可能在我们离开之后就通知了理事会。”

“那火车站也不安全。”

“我知道。”江砚深说，“但我们得先离开这片区域，然后再想办法换乘其他交通工具。”

出租车在城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小巷口停了下来。江砚深付了车费，两人下车，没有直接走向火车站，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商业街，混入了人群中。

他们在商业街里走了一段路，然后进了一家服装店。江砚深买了两顶帽子和两件外套，两人在试衣间里换上，把原来的衣服塞进背包里。然后他们从服装店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另一条街上。

“现在去哪儿？”沈未晞问。

江砚深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家小网吧上。

“去那里。”

两人进了网吧，开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江砚深登录了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邮箱，找到了一封几年前收到的邮件——那是一个老朋友发来的，说如果哪天需要帮忙，可以去找他。邮件里附了一个地址，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

“这个人可靠吗？”沈未晞问。

“他欠我一条命。”江砚深说，“应该可靠。”

他记下地址，关掉了邮箱，然后两人离开了网吧。

他们沿着街道向南走去，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大商场，在巷子和居民区中穿行。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来到了那个老小区。小区看起来很陈旧，墙皮剥落，绿化稀疏，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晒太阳聊天。

江砚深找到了邮件里说的那栋楼，六层，没有电梯。他们爬上四楼，敲响了左侧那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穿着件旧毛衣，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他看到江砚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砚深？”他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老周，我需要你帮个忙。”江砚深说，“借你的地方住一晚，天亮就走。”

老周看了看江砚深缠着绷带的左臂，又看了看他身后脸色苍白的沈未晞，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老周关上门，上了锁，又挂上了防盗链。

“有人在追你们？”他问。

“是的。”江砚深说，“我不想连累你，所以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老周摆了摆手，“当年要不是你，我儿子早就被人贩子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这点小事算什么。”

他给两人倒了水，又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条。江砚深和沈未晞坐在客厅里，吃着热腾腾的面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吃完面，老周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沈未晞睡卧室，江砚深睡客厅沙发。沈未晞本想说自己睡沙发就好，但老周坚持说让姑娘睡床，江砚深也说让她去休息，她拗不过两人，只好去了卧室。

江砚深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的左臂在隐隐作痛，淡蓝色的光芒在绷带下若隐若现。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但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白天和陈远航对话的场景，以及那些在消防通道中追逐他们的脚步声。

理事会想要回收沈未晞。

为什么？因为她作为“钥匙”的能力？因为他们担心她知道太多？还是因为——她有某种他们尚未发现的、更重要的价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沈未晞落入他们手中。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强迫自己入睡。

凌晨两点，他被一声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老周的鼾声，也不是冰箱的嗡鸣声，而是一种更轻、更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某种工具撬动门锁。

他悄无声息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摸到茶几上放着的一把水果刀。他握着刀，贴着墙壁，慢慢地向门口移动。

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被打开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正在摸索着防盗链的搭扣。

江砚深没有犹豫。他猛地冲上去，一刀扎向那只手。那只手迅速地缩了回去，刀尖划破了门框上的油漆，没有刺中。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咒骂。紧接着，门被猛地撞开，防盗链的螺丝从门框上崩飞，整扇门向内敞开。

三个人影冲了进来。

江砚深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攻击，手中的水果刀刺向对方的腹部。那人闪避不及，被划破了衣服，但没有受伤。第二个人从侧面攻来，一拳打向江砚深的头部。他抬臂格挡，左臂的伤口受到撞击，一阵剧痛传来，让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反手一刀划向第二人的手臂，逼退了对方。但第三个人已经绕过他，冲向了卧室的方向。

“沈未晞！”他喊道。

卧室的门被撞开，里面传来沈未晞的一声惊呼。

江砚深想要冲过去，但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同时缠住了他。他挥舞着水果刀，逼退了两人的进攻，但无法脱身。他听到卧室里传来打斗的声音——沈未晞在反抗。

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是沈未晞的一声痛呼。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紧。他不再防守，不顾一切地冲向卧室。第一人的拳头打在他的后背上，第二人的脚踢在他的膝盖弯里，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冲进卧室，看到沈未晞被一个人按在床上，嘴里塞着一块布，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他冲上去，一刀刺向那个按住沈未晞的人的后颈。那人及时松开沈未晞，侧身躲开，刀尖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划出了一道血痕。

那人摸了摸耳朵上的伤口，看着手上的血，冷笑了一声。

“带走。”他说。

另外两人冲进卧室，一左一右架住了江砚深。他挣扎着，但左臂的伤势让他的力气大打折扣。第三人走向沈未晞，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来，扛在肩上。

“放开她！”江砚深吼道。

没有人理会他。

第三人扛着沈未晞向门口走去。沈未晞挣扎着，但她的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她转过头，看着江砚深，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江砚深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停止了挣扎。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左臂——缠满绷带的左臂——开始发出强烈的蓝色光芒。那光芒穿透了绷带，照亮了整个房间，像是一颗小型恒星在他的手臂中燃烧。

架着他的两个人被那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江砚深抬起左臂，对准了那个扛着沈未晞的人。

“放下她。”他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人转过身，看到江砚深左臂上那团刺目的蓝色光芒，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疯了？”他说，“你再用那能力，你会消失的！”

“放下她。”江砚深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

那团蓝色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开始发出嗡嗡的振动声。空气在震颤，房间里的物品开始晃动，桌上的水杯滑落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那人看了看江砚深，又看了看肩上扛着的沈未晞，咬了咬牙，把沈未晞放了下来。

沈未晞跌坐在地上，挣扎着扯掉了嘴里的布条。

“江砚深，不要！”她喊道。

江砚深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三个人身上，左臂的蓝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滚。”他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犹豫，转身冲出了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江砚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左臂的蓝色光芒开始渐渐减弱。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江砚深！”沈未晞冲过来，扶住了他。

他的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烧焦了大半，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可以隐约看到下面的骨骼和血管——它们也在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融化在空气中。

“你疯了吗？”沈未晞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会消失的！”

江砚深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

“我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他说。

沈未晞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紧紧地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像沙子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走。

“别再这样了。”她哽咽着说，“求你了。”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回抱住了她，用他仅剩的、正在变得透明的左臂。

窗外，夜色依然深沉。而在那间狭小的客厅里，两个人相拥着，像是暴风雨中两只相互依偎的鸟。

他们知道，这场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