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江砚深搀扶着沈未晞,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轨向前走去。头顶是低矮的拱形水泥穹顶,每隔几米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光晕。空气潮湿而阴冷,混杂着铁锈、霉菌和积尘的气味。脚下的碎石在脚步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水滴从穹顶的裂缝中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里是西安城区一条早已停用的地铁支线。十年前,这条线路因为地质问题被废弃,入口被封堵,渐渐被人们遗忘。江砚深在一次办案中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入口——一个隐藏在拆迁区废墟中的通风井。他当时出于职业习惯记下了这个位置,没想到十年后会派上用场。
沈未晞的脚步越来越沉,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了江砚深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她皮肤上传来的不正常的热度。江砚深用右臂揽着她的腰,尽力支撑着她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再坚持一会儿。”他说,“前面有个避风的地方。”
沈未晞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的嘴唇干裂,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是高烧的症状。
江砚深咬紧牙关,拖着她继续向前走。
他们沿着铁轨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来到了一个废弃的站台。站台不大,大约只有正常地铁站的三分之一,瓷砖墙面大多已经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候车椅锈蚀得只剩骨架,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早已不亮,只有应急灯的昏黄光芒勉强照亮这片空间。
江砚深把沈未晞扶到站台角落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让她靠着墙坐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叠好垫在她脑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
“喝点水。”
沈未晞微微张开嘴,喝了几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她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江砚深。
“我们在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江砚深说,“暂时没人能找到我们。”
沈未晞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依然急促,脸颊烫得吓人。
江砚深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心传来的热度让他心头一沉。他知道她需要药物和医疗护理,但现在是凌晨,他们身处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外面还有人在追杀他们。他无法带她去医院,也无法去找药店。
他只能守在她身边,用他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水浸湿布条,敷在她的额头上帮她降温。他把自己仅剩的一件干净T恤撕成布条,沾上凉水,轮流更换敷在她的额头、脖颈和手腕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废弃站台里很安静,只有水滴声和沈未晞不均匀的呼吸声。江砚深坐在她身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她在昏暗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破过很多案子,抓过很多罪犯,面对过很多危险的情况。但那些时候,他都有清晰的思路和明确的行动计划。现在,他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他无法用推理和行动来解决眼前的问题。他只能等。等她的身体自己扛过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绷带已经被烧焦了大半,露出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可以看到皮下淡蓝色的血管和骨骼的轮廓。那种透明化比之前又蔓延了一些,已经快要到达肘关节了。
系统没有再次发出警告。也许是因为系统知道,警告已经没有用了。他已经两次违背了系统的告诫,两次冒着彻底消失的风险使用了能力。系统大概已经放弃他了。
他把左臂藏在身后,不想让沈未晞看到。她已经够难受了,不需要再为他的事情担心。
夜很长。
江砚深守在沈未晞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敷布,喂她喝几口水。她的高烧反反复复,一度退了一些,然后又重新升上来。有一次她开始说胡话,含糊地叫着什么名字——听不清楚,像是“妈妈”,又像是别的什么。
江砚深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在这儿。”
她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沈未晞的体温终于开始稳步下降。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了。江砚深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度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烫了。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
他没有睡觉。他不敢睡。他怕自己睡着了之后,她会再次发起高烧,或者理事会的人会找到这里。他强撑着保持清醒,听着周围的动静——滴水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
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未晞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江砚深坐在她身边,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疲惫不堪。她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江砚深按住她的肩膀,“你还在发烧。”
“我好多了。”沈未晞说,声音依然虚弱,但比昨晚清醒了很多,“你一整晚没睡?”
“睡不着。”
沈未晞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左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我看看你的手。”
“没事。”
“让我看看。”
江砚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左臂伸了出来。绷带已经破烂不堪,半透明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的血管和骨骼轮廓。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上方。
沈未晞看着他的手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正在变得透明的手。她的手心很烫——高烧的余温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不疼。”江砚深说,“只是有点奇怪的感觉。像是……那只手正在离我而去。”
沈未晞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们得想办法治好它。”她说。
“系统说没有办法。”江砚深说,“一旦透明化达到某个临界点,我就会彻底消失。这是使用‘笔锋修复’的代价。”
“一定有办法的。”沈未晞说,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谢徊留下的硬盘里,说不定有相关的资料。永恒计划研究了那么多年的时空能量,他们不可能没有研究过能量反噬的治疗方法。”
江砚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找。”
沈未晞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重新躺回墙边。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睁开,看着江砚深。
“江砚深。”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江砚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的话很短,很平淡,没有任何修饰。但沈未晞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转开头,看着头顶斑驳的水泥穹顶,轻声说:“我以前从来不怕死。我觉得反正我是一个克隆体,一个替代品,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我怕了。”
“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握在一起——一只温热而真实,一只冰凉而半透明。但它们握得很紧,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彼此: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
废弃的站台里,水滴声依然在有节奏地响着。远处的通风口传来微弱的风声,带来一丝清晨的气息。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