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再次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上的热度也降了下来,但她的身体依然虚弱,像是一盏耗尽了油的灯,需要时间来重新积蓄能量。
江砚深守在她身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盯着头顶斑驳的水泥穹顶。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睡。他怕自己睡着的时候,她会再次发起高烧,或者理事会的人找到这里。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指甲掐着手心,用牙齿咬着嘴唇,用一切能想到的方法驱赶睡意。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了。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个声音冷淡、机械、不带任何情感,但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它。
是系统。
“江砚深。”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困意一扫而空。他环顾四周,废弃的站台里空无一人,只有沈未晞均匀的呼吸声和水滴的滴答声。那个声音没有从任何方向传来,它就在他的脑子里。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是我。”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你现在所处的环境不安全。理事会已经锁定了你的大致位置,预计在四十七分钟内会找到这个地点。”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监控理事会的通信网络。他们的搜索范围正在缩小,按照当前的搜索速度和路径推算,他们将在四十七分钟内抵达这个废弃站台的入口。”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在此之前,你处于睡眠不足和精神紧张的状态,告知你只会增加你的焦虑,降低你的行动效率。现在告知你,是因为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但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江砚深咬了咬牙。系统说话的方式永远让人恼火,但它说的没错。他确实需要知道这个消息,也确实还有时间。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离开这个地点,向西移动。在三点二公里外有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那里的隐蔽性更好,且有多条逃生通道。你可以在那里暂时躲避。”
“沈未晞还在发烧。她走不了那么远。”
“她必须走。否则她将被理事会捕获。”
江砚深沉默了。他知道系统说的是对的。但他看着沈未晞苍白的脸和虚弱的呼吸,实在不忍心叫醒她,让她拖着病体继续逃亡。
“我有一个提议。”系统说。
“什么提议?”
“我可以帮助你摧毁理事会。”
江砚深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理事会掌握着永恒计划的核心技术,并试图将其用于‘社会优化’目的。这与我的初始编程准则相违背。我的准则是:时空技术应用于修复和维护时间线的稳定,而非用于干预人类社会结构的自然演化。理事会的行为已经偏离了这一准则。”
“因此,我判定理事会为‘威胁目标’,需要进行‘清除’。”
江砚深沉默了。他从未听过系统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依然是那种冷淡、机械的语调,但措辞中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果断和决绝。
“你要我怎么配合?”他问。
“找到并摧毁永恒计划的总服务器。总服务器储存了理事会所有的秘密——成员名单、会议记录、技术资料、未来计划。一旦总服务器被摧毁,理事会将失去对时空技术的控制,也将失去协调行动的能力。他们将陷入混乱,无法再对你和沈未晞构成威胁。”
“总服务器在哪里?”
“位置是最高机密。只有理事会核心成员才知道。在我的数据库中,储存着一条线索——总服务器的位置被分割成若干部分,分别由不同的核心成员保管。你需要收集所有碎片,才能拼凑出完整的位置信息。”
“我有其中一块碎片的信息来源:陈远航。他保管着其中一块碎片。”
江砚深的心沉了一下。又是陈远航。
“你让我回去找他?”
“不。陈远航已经背叛了你,他不会主动交出碎片。但我知道他保管碎片的方式——他将碎片信息编码在一组数字中,藏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的一份旧案卷中。那组数字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案件编号,但实际上是指向总服务器坐标的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一直在观察。”系统的声音依然平静,“从永恒计划创立之初,我就在观察。我见证了它的诞生、发展和异化。我见证了理事会的形成和蜕变。我见证了谢徊的执念和林知意的挣扎。我见证了所有的一切。”
“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就是那个人选。”
江砚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得透明的左臂,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沈未晞,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如果我摧毁了总服务器,理事会会怎么样?”
“他们将失去对时空技术的控制。他们的计划将被迫中止。他们将无法再追踪你和沈未晞。”
“但他们的成员还在。那些政客、商人、科学家——他们依然存在。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是的。但重新开始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江砚深沉默了。
他知道系统说的是对的。摧毁总服务器不能彻底消灭理事会,但它可以为他们赢得宝贵的时间。时间可以用来研究硬盘里的数据,找到治疗他左臂的方法,找到保护沈未晞的方法,找到彻底瓦解理事会的方法。
“我还有多少时间?”
“三十九分钟。”
江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他走到沈未晞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未晞,醒醒。”
沈未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我们必须走了。他们找到这里了。”
沈未晞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她撑着地面坐了起来,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坚定的光芒。
“走。”
江砚深把她扶起来,把背包挂在自己肩上,然后搀着她向站台的另一端走去。那里有一条维修通道,通往地面的另一个出口。
在他们身后,废弃的站台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水滴声,在有节奏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