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应声,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
虽是无言相望,可温砚舟心底的欢喜,早已冲散所有疑虑。
他日思夜念的人,此刻就立在自己身前。
他压下心头躁动,温声邀约:“深夜寒凉,你独自在此,太过孤寂。不如随我一同归去,也好避夜寒,解寂寥。”
闻言,女子空洞的眼底,微微亮起一丝极淡的柔光。
她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无声应下。
温砚舟心头大喜,伸手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指尖。
触手一片刺骨的冰寒,冷得他指尖发麻。
可他舍不得松手,紧紧握着那只微凉的手,转身带着她迈步离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万事皆随心。
他牵着心心念念的女子,踏过夜色长街,一路走回王家别院的跨院厢房。
整座院落依旧死寂,灯火摇曳,屋内温煦安静,隔绝了外界的无边阴冷。
这一夜梦里的时光,温柔绵长,无人惊扰。
两人相对静坐,闲话细碎,眉眼相依,距离越来越近,情愫越来越浓。
没有世俗礼教束缚,没有家世门第阻隔,没有既定婚约牵绊。
只有他与她,两两相对,满心温柔。
温砚舟沉溺在这场虚幻的温柔之中,满心圆满,只愿长梦不醒。
不知缠绵几许,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妇人呼唤声。
声音穿透梦境,层层逼近,带着极致的慌张与悲痛,反复呼喊着一个名字。
“柔儿!绾柔!你在哪儿啊柔儿!”
一声声呼唤,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凄厉揪心。
原本安然静坐的张绾柔,瞬间脸色煞白,浑身骤然绷紧,眼底满是极致的惶恐不安。
她猛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是我娘亲在寻我。我不能被她找到,我不能回去……眼下该如何是好。”
看着她惊慌无助的模样,温砚舟心头一紧,连忙稳声安抚。
“你别怕。屋外有人寻你,你暂且先藏起来,避过这一阵再说。我出去看看情形,绝不连累你。”
话音落下,他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厢房,最终落在墙角那只老旧的实木衣柜上。
衣柜宽大厚重,柜体严实,内里空间宽敞,恰好可以藏身。
温砚舟快步上前,伸手拉开衣柜木门。
柜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余出极大的空位。
他轻声道:“快进去躲好,屏住气息,万万不要出声。”
张绾柔毫不犹豫,微微躬身,轻巧钻入衣柜深处,蜷缩身子藏好。
温砚舟伸手,缓缓合上柜门,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心头稍稍安定,转身抬手,打算推开房门出去探查动静。
指尖刚触到门板的一瞬。
刺眼的天光骤然炸裂。
万丈白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吞噬所有夜色、屋舍、人影。
天光大亮,梦境骤然崩塌。
温砚舟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豁然惊醒。
屋内依旧是熟悉的油灯残火,窗外是冬日清晨的灰白天色。
心口剧烈起伏,掌心隐隐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仿佛方才还牵着那只寒凉的手。
一场栩栩如生的大梦,真切得太过吓人。
梦里的温柔,梦里的惊慌,梦里的相依相伴,每一幕都清晰无比,刻骨难忘。
温砚舟坐起身,怔怔回望空荡的厢房,心底满是怅然不舍。
美梦太短,转瞬成空。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相守,便已大梦初醒。
正当他沉浸在梦醒的失落之中时。
院外街巷,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
鞭炮声密集急促,炸响不断,打破了清晨的沉寂,回荡在整条街巷上空。
冬日清晨本就安静,这般密集的爆竹声,显得格外突兀怪异。
温砚舟心头疑惑,大清早的,无故燃放爆竹,极为反常。
他抬手唤来院外值守的老仆,出声吩咐:“你去街巷打探一番,看看清晨爆竹齐鸣,究竟是何事。”
老仆领命,快步出门打探。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老仆匆匆折返归来,面色凝重,神色诡异,低声回话。
“回温相公的话。是隔壁张家,今早请了道士法师,在家中开坛做法,燃放驱煞爆竹,搭设招魂法台。”
温砚舟心头一紧,瞬间坐直身子,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张家为何无端招魂?家中出了何事?”
老仆压低声音,道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怪事。
“张家小姐绾柔,昨夜入夜之后,随婢女在院中赏雪,不知为何,孤身一人恍惚走出家门,梦游走到了城外玉门桥。家人深夜发现小姐不见,满城搜寻,直至凌晨才在玉门桥边寻到小姐身影。”
“人是寻回来了,可小姐站在桥边一动不动,双目空洞,浑身冰凉,唤之不醒,气息微弱,整个人丢了三魂七魄,只剩一具空空躯壳。”
“张家遍请名医诊治,皆查不出半点病因。最后请来方外道士,道士言说,小姐昨夜夜游玉门桥,被桥底阴煞冲撞,魂魄离体,迷失在外。如今肉身卧床不醒,魂魄飘荡无依,只能设坛招魂,赌一线生机。”
轰的一声。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温砚舟脑海之中。
他浑身僵硬,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尽数竖立。
昨夜那场逼真的大梦,瞬间与现实尽数重合。
梦里的玉门桥。
梦里失魂落魄的张绾柔。
梦里被母亲呼唤惊扰的慌乱。
梦里躲入衣柜藏身的始末。
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真真正正离体飘荡的魂魄。
昨夜深夜,张绾柔魂魄被玉门桥阴煞所拘,离体出逃,冥冥之中,循着执念与眼缘,入了他的梦境,与他相伴一宿。
温砚舟怔怔转头,目光死死落在屋角那只老旧实木衣柜上。
梦里,她清清楚楚躲在柜中藏身。
那是不是意味着……
此刻柜中,依旧留有她的魂魄踪迹?
这个念头升起,再也压不住。
他强压心底震颤,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衣柜跟前。
指尖微微发颤,抬手,轻轻拉开厚重的柜门。
柜门全开。
柜内空空荡荡,旧衣整齐,尘埃安静,一无所有。
没有人影,没有温度,没有气息,空空如也。
可温砚舟却分明能感觉到,柜内残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阴寒气息,若有若无,萦绕不散。
那是不属于人间的寒凉,是魂魄残留的余韵。
他站在柜前,久久失神,心底又惊又怕,又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世间竟有这般离奇诡秘之事。
人魂入梦,虚实相融。
隔墙相思,梦里相逢。
当夜,天色彻底暗沉之后。
怪事再度上演。
三更时分,温砚舟卧床未眠,睁着双眼望着帐顶,满脑子都是白日听闻的诡事,满心纷乱。
屋内油灯忽明忽暗,灯影摇曳,风声穿窗,细细簌簌。
就在这时,屋角的衣柜木门,在无风无动的屋内,自己缓缓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
柜门,自开一线。
一道纤细的白衣虚影,从漆黑的柜内缓缓走出,步态轻盈,身姿飘渺,正是张绾柔。
她依旧是昨夜梦里的模样,眉眼朦胧,面色苍白,身形通透,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寒凉阴气。
只是此刻的她,满脸焦灼惶恐,眼底藏着深深的不安。
她走到床前,静静立在帐外,轻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似凡尘人声:“今日白日,家中法台招魂,锣鼓爆竹不断,阴煞阳气冲撞,我险些被道法强行拘回肉身。我好怕……我不敢回去。”
温砚舟心脏狂跳,瞬间坐起身,看着眼前真实浮现的魂影,早已无惧意,只剩满心疼惜与执念。
他温声安抚,句句轻柔:“你别怕,有我在。我护着你,无人能逼你归去。”
这一夜,魂魄现身,虚实相对。
两人静静相伴,细说心事。
温砚舟这才知晓了全部隐秘。
张绾柔自幼命格极阴,八字轻浅,天生易招阴煞,易丢魂魄。
昨夜夜游玉门桥,恰逢桥底百年阴魂作祟,借着夜色煞气,硬生生冲撞她的魂体,抽离她的魂魄。
寻常人魂魄离体,片刻便会被阴阳道力拘回,或是魂飞魄散。
可她半月来日日夜夜隔墙相望,心底对这位温文书生生出隐秘好感,执念深重。
魂魄离体之际,心底唯一牵挂便是墙外人,这才凭着执念,入梦寻他,躲入他衣柜之中,借生人阳气,暂避阴煞与道法拘拿。
说白了。
是他的日夜相思,执念牵挂,成了她魂魄唯一的栖身之所。
也是她的一念好感,魂魄相依,成就了这场阴阳错位的诡秘缘分。
可魂魄终究不能久留阳间。
白日道法招魂力道越来越强,张家请的道士修为不弱,日夜开坛,以血亲香火、本命符咒强行牵引,她的魂体越来越不稳,随时会被强行拘回肉身。
张绾柔眼底满是无奈与悲戚:“我若是回去,归回肉身,便要如约嫁入陆家。我与陆家子弟素未谋面,无情无义,一生相守,便是半生煎熬。我不愿嫁他,我不甘心。”
她抬眸望着温砚舟,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执拗:“我魂魄离体,遇你结缘,便是天意。我不求富贵,不求名分,只求随心择一人相守。温相公,你愿不负我这一缕残魂执念吗?”
温砚舟望着眼前凄楚无助的女子,想着自己半月来日思夜想的痴念,想着梦里相依的温柔,心底所有犹豫尽数消散。
他重重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我愿。此生不负相遇,不负执念,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