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私语,一夜相守。
天将近亮之时,天际阳气渐生,魂体难以久留。
张绾柔身形愈发透明,摇摇欲坠。
她万般不舍,终究抵挡不住天地阴阳秩序,只能缓缓退去。
“我该走了。今夜一别,白日我归肉身沉睡,夜里我再来寻你。”
话音落下,虚影缓缓消散,彻底融入衣柜暗处,不见踪迹。
第二日天明。
温砚舟一夜无眠,满心惆怅,心绪起伏难平。
他分不清这场缘分是福是祸,分不清是人是鬼,可心底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
辰时刚过,院门外传来婢女叩门的声响。
来人正是张家贴身侍奉张绾柔的青衣婢女。
婢女手持一封素白笺纸,立在院中,神色拘谨,见到温砚舟,恭敬行礼。
“温相公,我家小姐昏睡多日,昨日深夜忽然苏醒片刻,神志清明,特意亲笔写下书信一封,命我送来交于相公,等候相公回话。”
温砚舟心头巨震,快步上前接过信笺。
他指尖微微发颤,拆开素白信纸。
纸上字迹清丽娟秀,是女子温柔笔锋,字字真切,句句决绝。
信中所言,尽数是昨夜魂魄相伴的点滴,是玉门桥失魂入梦的始末,是衣柜藏身相守的隐秘。
一字一句,与他梦里所见、夜里所遇,毫无二致。
末尾一句,惊得温砚舟心神激荡。
“我身虽许陆家,我心未许。我魂遇君,暗结契缘,已是身心相付,再无颜面另嫁他人。我愿毁弃陆家婚约,不顾世俗非议,不顾家族责罚,此生唯愿伴君左右。不知君心可否相许?”
短短数语,赌上了她一生名节,一生前程,一生归宿。
温砚舟读完书信,眼眶发热,心头滚烫,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眸看向婢女,郑重开口:“信中所言一切,我尽数知晓。昨夜梦境夜遇,句句属实,我心亦是如此。烦请姑娘回去转告你家小姐,我温砚舟,此生愿娶张绾柔为妻,不负相遇,不负深情。”
婢女闻言,眼底瞬间涌上喜色,连忙躬身行礼,匆匆告辞回府复命。
当日午后,婢女再度折返王家别院,带来了张绾柔的第二封亲笔信。
信中言辞更加恳切决绝。
她已然下定决心,誓死退婚。
不惧陆家追责,不惧家族斥责,不惧世俗流言。
只求与温砚舟定下终身,相守余生。
温砚舟捧着信纸,满心欢喜,连日来的惆怅压抑尽数消散。
相思得偿,执念有归。
他当即亲笔回信,字字郑重,许诺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自此,两心相许,暗定终身。
另一边,张家之内,早已掀起滔天风浪。
张绾柔自魂魄归体之后,神志彻底清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对着父母跪地直言,执意退掉与陆家婚约,非温砚舟不嫁。
张家父母大惊失色,百般劝阻。
陆家是武举世家,门第显赫,势力庞大,婚约既定,岂可轻易反悔。贸然退婚,便是打陆家脸面,会给张家招来无尽祸事。
父母软硬兼施,苦口婆心,甚至厉声斥责。
可张绾柔心意已决,寸步不让,以绝食相逼,宁死不改初心。
女儿昏睡数日,失魂一场,醒来之后性情大变,执拗至此。
张家父母又心疼又无奈,万般争执拉扯之后,终究拗不过独生爱女。
无奈之下,张家父母松口应允,打算先暗中见见这位温姓书生,查验人品才貌,再做最终定夺。
若是此人品行端正,有才学有前程,便冒险退婚,成全女儿心意。
若是庸碌之辈,便强行锁女深闺,断了这份荒唐念想。
张家派人前来通传,邀约温砚舟过府相见。
温砚舟得知消息,又喜又忧。
喜的是情根深种,终有相见之机。
忧的是自己寒门出身,无功名在身,怕是难入世家高眼。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别院主人王景韶。
王景韶身家富贵,人脉广阔,在应天府极有脸面,且素来敬重自己。若是能请王景韶出面陪同相见,代为佐证人品才学,代为担保前程,必定能让张家安心。
他当即修书一封,差人送往王府,恳请王景韶相助。
王景韶收到书信,得知始末缘由,非但没有怪罪温砚舟借住生事,反倒觉得这段阴阳奇遇、生死执念极为难得。
他素来爱才,也最重情义,当即欣然应允,亲自抽空赶来城东别院,陪同温砚舟赴张家相见。
张家厅堂之上,一场决定终身的会面,就此展开。
张家父母端坐主位,细细打量眼前书生。
温砚舟身姿挺拔,眉目清正,谈吐温雅,进退有度。应答之时引经据典,才思敏捷,气度不凡,全无寒门小子的局促卑微。
加之他年少中秀才,数次乡试只差一线,前程可期,绝非庸碌之辈。
身旁富商王景韶亲自坐陪,当众为温砚舟担保人品、前程、心性。
句句真诚,字字厚重。
有江南富商名流作保,有自身才学品性支撑,再加上女儿誓死相守的执念。
张家父母心底所有顾虑,尽数消散。
万般思量之后,张家父母长叹一声,彻底松口,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
随后张家主动派人奔赴陆家,赔礼道歉,倾尽财力赔偿损失,费尽周折,终于顺利退掉了原有婚约。
陆家虽有不满,但张家诚意十足,赔偿厚重,加之王景韶从中斡旋,最终也只能作罢,不再追责。
一桩看似荒唐离奇、始于夜梦阴魂的缘分,竟然真的冲破世俗桎梏、门第差距、既定婚约,堂堂正正落了实处。
两家人迅速互换庚帖,选定黄道吉日,定下婚期。
短短一月之内,诸事落定。
所有人都在感叹,温砚舟福气滔天。
不过两场诡梦,一场魂遇,便凭空得来一位貌美贤淑、世家出身的娇妻,改写寒门宿命,堪称千古奇遇。
温砚舟自己也以为,这是天道眷顾,是相思圆满,是天赐良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场人人艳羡的梦中姻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半生错缘。
大婚前夕,夜半三更。
张绾柔魂体再度现身厢房,只是今夜的她,眼底没有温柔笑意,只剩沉沉愧疚与难言的悲戚。
她终于对温砚舟,道出了这场奇遇背后,最阴冷刺骨的终极真相。
“砚舟,我骗了你。”
轻飘飘四个字,瞬间击碎所有温柔圆满。
温砚舟浑身一僵,怔怔望着她。
张绾柔垂眸落泪,字字泣血,道出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当初玉门桥失魂,根本不是偶然阴煞冲撞。
而是她自幼极阴命格,被玉门桥底盘踞百年的阴老鬼盯上,刻意拘走魂魄。
那阴老鬼修行百年,无法自行超脱,急需寻一具纯阳命格的生人躯体,借缘渡气,夺运改命。
而温砚舟,八字纯阳,命火旺盛,心性纯良,执念深重,是百年难遇的最佳鼎炉。
阴老鬼看穿她对隔墙书生的朦胧好感,便顺势设计,拘她魂魄入梦,借她人身、她情意、她执念,与温砚舟缔结阴阳梦契。
所谓的梦里相逢,柜中藏身,魂体相守。
所谓的誓死退婚,非君不嫁。
大半皆是阴老鬼暗中操控魂体,刻意引导的结果。
目的只有一个。
促成这场婚事,借洞房花烛的阴阳交合,彻底窃取温砚舟的纯阳命火、读书气运、前程福禄。
待婚后一年,温砚舟气运散尽,命火枯竭,便会百病缠身,潦倒早夭。
而阴老鬼便可借他气运,超脱阴煞,重塑灵体。
说白了。
张绾柔从始至终,都是阴鬼用来诱捕他的饵。
她的深情是真的。
她的执念是真的。
可这场缘分的开局,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要命的杀猪局。
“我魂魄被阴老鬼操控,半分不由己。我看着一步步诱你入局,看着你满心欢喜筹备婚事,我心底日夜愧疚煎熬。”
张绾柔泪落如雨,身形忽明忽暗:“婚契已定,庚帖互换,梦契已成。若是明日大婚如期举行,你这一生前程气运,尽数归阴鬼所有,你会折寿短命,穷困潦倒,不得善终。”
温砚舟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呆呆立在原地,所有的欢喜、圆满、宿命良缘,瞬间化作刺骨寒意。
原来他赌上真心的一场双向奔赴。
从头到尾,是一场阴鬼布局的夺命骗局。
可即便知晓全部真相,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满心愧疚的女子,依旧恨不起来。
她也是受害者。
她失魂受控,身不由己,日夜煎熬,满心愧疚。
她在最后关头,冲破阴鬼禁锢,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道出真相,救他一命。
温砚舟心口酸涩发堵,声音沙哑:“那如今……还有破局之法吗?”
张绾柔抬眸,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有。”
“阴阳梦契,以情起,以情破。阴老鬼借我之情诱你入局,今日,我便以我之魂,碎契破局。”
“我本魂魄残缺,靠你阳气温养方能存续。明日大婚之前,我自行散尽魂魄,断绝梦契牵绊。阴鬼布局尽数落空,你的气运命火,便可尽数归位,不受半分损伤。”
“只是我……从此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再无来世。”
一语落地,彻骨悲凉。
以她魂飞魄散的结局,换他一生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以一己之消亡,破百年阴诡之局。
这便是这场梦中姻缘,最惨烈的终局。
话音落下,不等温砚舟劝阻挽留。
屋内白衣虚影骤然亮起一片细碎白光。
光影闪烁,簌簌消散。
声声轻泣,尽数消散在夜风之中。
屋角衣柜,再无半点阴寒气息。
世间再无那个入梦相逢的张绾柔。
第二日,大婚吉日。
吉时将至,张家忽然传来消息。
小姐张绾柔,沉睡多日的肉身彻底苏醒,神志清明,性情恢复如初,全然不记得梦中相遇、魂体相守、退婚定亲的所有往事。
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茫然询问父母,为何婚约作废。
昨夜魂体散尽,所有受控记忆、执念深情、阴阳际遇,尽数清零。
如今的张绾柔,是干干净净、无忧无虑、本该如期嫁入陆家的世家小姐。
那场跨越阴阳、梦魂相许的深情,那场惊天动地的双向奔赴。
唯有温砚舟一人,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大婚自然作废。
一场人人艳羡的梦中良缘,骤然落幕,徒留一场空憾。
说到这儿,很多人会心生唏嘘。
世人皆盼奇遇天降,盼梦中良缘,盼不期而遇的情深相守。
可世间最诡秘凶险的局,从来不是刀光剑影的明害。
而是裹着温柔深情、天赐机缘的糖衣陷阱。
一念相思起,便入鬼神局。
温砚舟半生清贫,安分守己,只因半月隔墙痴念,执念深重,便被百年阴煞盯上,险些断送一生气运寿命。
可万幸,人间有情,魂亦有义。
那被操控的饵,最终以身殉情,碎魂破局,护他余生安稳。
数月之后,秋闱乡试开启。
温砚舟心神通透,抛开情爱执念,潜心赴考。
下笔有神,文思泉涌,一举中举,彻底挣脱寒门宿命,仕途自此坦荡。
往后余生,他步步高升,为官清正,一生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他终身未再娶妻。
应天府人人都说,温举人品性高洁,清心寡欲。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夜半惊梦,藏着一个为他魂飞魄散的姑娘,藏着一段阴阳相隔、有始无终的深情错缘。
每至冬日落雪,玉门桥寒。
他总会独自立于窗前,遥望一墙之外的张家院落。
风过回廊,雪落如初。
只是从此人间,再无红衣少女踏雪含笑,再无梦里相逢、柜中藏魂。
一场大梦,半生错缘。
始于相思,终于魂散。
唯余心底一念温柔,岁岁年年,永世不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