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那份没签字的保密协议仔仔细细地折好，重新塞回帆布包的最里层。她走出门的时候，腰板都比刚进门那会儿挺直了不少，整个人总算有了点活人该有的精神头。

陈野把防盗门关严实，顺手将反锁的旋钮拧了两圈。这破屋子又闷又热，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几把。水珠顺着他线条硬朗的下巴滴进生锈的水槽里，他胡乱用毛巾擦了擦脸，随后一屁股坐在了桌子前。

林晚那点律所里的破事不过是个小插曲，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买卖得盘算。

陈野伸手把抽屉拉开，摸出一个发黄的旧笔记本和一台屏幕布满划痕的旧笔记本电脑。他按下电脑电源键，机器风扇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趁着开机的功夫，他拿过手机点开了那个名为“江城骑手路况互助群”的微信群。

群里这会儿热闹得很，抢了红包的骑手们正在疯狂刷屏。胡麻子发了好几条语音，吹嘘自己今天下午怎么走街串巷躲过交警查车的。大飞也在跟着起哄，商量着晚上去哪家大排档喝两瓶冰啤酒。

陈野没去搭理这些水群的废话，他把手机用数据线连上电脑，熟练地敲了几行代码，打开了一个界面极其简陋的后台程序。

这玩意是他自己花时间瞎鼓捣出来的一个简易信息汇总插件，平时就挂在群文件里，美其名曰让大家共享实时路况和商家出餐速度，实际上这才是他监控江城大街小巷的底层雷达。

这几天物流园出那么大的乱子，群里不少人都出了力气。现金大头他已经分给胡麻子那几个干脏活的核心圈子了。剩下那些在群里发过外围车牌照片、报过转运站路况的弟兄，他也不能亏待，总得给点茶水钱把人心笼络住。

陈野对着电脑屏幕，把后台抓取到的有效信息一条一条跟微信名对上号，然后用手机挨个转了两百到五百不等的零钱过去。

对到最后一条有用线索时，陈野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微信名叫“骑手2047”的账号。这人的头像是微信系统默认的那种灰色人影，点开朋友圈一看，连一条横线都没有，干净得比刚买的白纸还要刺眼。

陈野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给这个2047转了五百块钱的辛苦费。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对方这笔钱硬是挂在那里没人收，聊天界面里连半个字的客套话都没回。

在两百多号底层外卖员的群里，这太不合常理了。那些累死累活跑单的兄弟，别说五百块，群里发个两块钱的拼手气红包，那帮人都能为了抢个手气最佳刷几十条表情包。唯独这个2047，自打半个月前进群以来，不仅不抢红包，甚至连一句抱怨天气热或者商家卡餐的牢骚都没发过。

陈野敲了一下回车键，利用后台的筛选功能，把2047这半个月来的所有发言全部提取到了一个空白文档里。

一共只有寥寥五条信息。这五条信息，全都是在物流园那帮贼最猖狂的那几个晚上发出来的。

陈野凑近屏幕，盯着第一条记录看。

“南郊三号仓库后门，监控线被人动过。有两辆无牌金杯停在垃圾站盲区，车头朝外，没熄火。”

普通外卖员要是路过看见这阵势，最多在群里发条语音喊一嗓子“野哥那边有坏人偷东西”或者“好几个人鬼鬼祟祟的”。

可这个2047发出来的话，先报精确到后门的位置，再报作案手段，紧接着给出车辆特征，最后甚至还点出了“车头朝外”这种带有明显撤退意图的战术动作。

陈野脑子里警铃大作。这种极其刁钻的观察角度和抓取关键信息的本事，根本不是一个普通跑腿送饭的人能具备的。没在警校的侦查系或者部队的侦察连里熬过几个年头，绝对练不出这么毒辣的眼光。

他接着往下看第二条信息。

“贼没走货运大道。他们从西瓦弄背面的土路绕过去了，车辙印压得深，车上货不少，左后轮胎气压偏低。”

连轮胎气压和车辙深浅都能一眼扫出来，这特么是一般人？这分明是受过严密反侦察训练的高手。

陈野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这几天他光顾着拿张建军那二十万现金，顺带收服胡麻子他们，倒把这个躲在屏幕后头放冷箭的家伙给忽略了。

他赶紧切换了电脑程序，调出路况共享插件里的后台定位数据。只要对方手机里还留着这个群文件插件，就能在后台留下移动轨迹。

陈野在搜索框里输入2047的编号，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江城电子地图闪烁了两下，一条红色的轨迹线迅速勾勒出来，那是2047这两天的活动路线。

外卖员的行车轨迹，通常都是以热门商圈、写字楼或者大型住宅区为中心，跟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绕来绕去，毫无章法可言。

可地图上这条红线，工整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野盯着那条线，脑子里飞快地将江城的3D地图重合上去。2047每天上线的时间准得跟打卡上班一样，早九晚十。但他在这十几个小时里，接的单子少得可怜，一天也就跑个七八单用来打掩护。

红线的起始点在景明区。那是江城老城区的核心，到处都是百年历史的老洋房和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那地方的保安查门禁严防死守，根本没有外卖员愿意往那种难啃的骨头跟前凑。

可2047偏偏在景明区那几条单行道上绕了整整三圈。那几条路，正是不久前被宋文带人端掉的四海堂地下赌场的必经之路。

接着，红线一路向北延伸，来到了市局大楼附近。轨迹显示，2047在市局大门斜对面的那家牛肉面馆门口，足足停留了四十五分钟。那个位置的视野极其开阔，只要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市局大门进进出出的警车和人员全都能尽收眼底。

最后，这条红线绕到了物流中枢“蜂巢”的几个大型仓库外围，顺着围墙画了几个半圆，紧接着一路尾随陈野平时的送餐路线，在城中村西瓦弄的边缘停下了。

陈野咬紧了牙关。他把这几处地点串联起来一盘算，整件事情的脉络全变了味。

这哪是送外卖，这分明是在拿着放大镜犁地。2047每一次停留的位置，全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盯梢点。这个人不仅在摸清陈野的活动规律，更是在逆向倒查四海堂覆灭和物流园内鬼事件的全部细节。

这个人活脱脱就是一条闻着血腥味摸过来的狼，正借着骑手互助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陈野的眼皮子底下。

到底是谁派来的人？

陈野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各方势力的底牌。

首先跳出来的名字就是宋文。那个市局的刑侦副队长一直对陈野那神鬼莫测的信息来源抱有极大的防备。可宋文手底下的那些警察，身上全都带着掩盖不住的公家做派，真要派下来卧底，干不来这种能在泥坑里潜伏半个月不出声的糙活。

那要是天盛集团的周万雄呢？当年就是那老家伙动用关系把自己从警校给开了。不过以周万雄那跋扈的性子，要是真锁定了陈野的行踪，早就找黑道上的打手直接上门断手断脚了，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大劲搞潜伏侦查。

难道是江城地下世界哪股新冒出来的势力？看上了他手里这张人肉情报网的能耐，想要连锅端了为自己所用？

陈野随手抓起桌上那瓶喝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把脑子里那股躁动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在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乱了阵脚是大忌。

如果现在直接在群里把2047踢出去，那等于明白着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发现了端倪。这不仅会打草惊蛇，更是直接把主动权拱手交到了对方手里。真逼急了，对方直接来个鱼死网破，他苦心经营的情报网很可能马上就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更何况，能在群里当这么久的哑巴没露出其他破绽，说明这头狼的耐心极好，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陈野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双手重新搭在键盘上。他没有去改动互助群里的任何设置，也没有在微信里发半个字去试探。

他点开后台的权限管理界面，在两百多个账号名单里，单独划出了一块隐藏区域。这个新建立的分组，只有陈野这个最高管理员能看见。

陈野挪动鼠标，把2047的账号直接拖进了这个隐藏分组里。接着他在备注栏里重重地敲下了三个字：盯梢者。

干完这一切，他把电脑屏幕切回到微信群。群里的胡麻子还在发语音骂着某个刁钻的顾客，老马则发了个笑脸表情打圆场。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那张覆盖着全城的市井大网依然在平稳地运行着。

既然有狼混进了羊群，那就把栅栏扎得更严实一点，顺便瞧瞧这头狼到底打算在哪块骨头上咬下去。

陈野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

“看看你到底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