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野就把那台嗡嗡响的破旧笔记本电脑给关了。他在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眯了不到三个钟头，手机里的接单软件就开始催命一样响个不停。
他翻身下床，走到洗手池边拿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套上那件泛着酸馊味的外卖服，拎起安全头盔就出了门。
这几天的江城热得邪乎，大清早的连一丝风都没有。陈野跨上电瓶车，把手机卡在车把上的支架里，点开屏幕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台那个隐藏分组。
那个备注为“盯梢者”的2047依然在线，定位安安静静地停在西瓦弄的边缘地带。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人就在群里彻底隐形了，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陈野拧开电瓶车钥匙，心里盘算着今天得给这位躲在暗处的伙计找点事做。既然你愿意跟着，那就带你把江城这些难啃的骨头全都遛一遍，看看你到底能憋到什么时候。
系统派了三个顺路单，陈野看了一眼地址，故意无视了系统推荐的捷径，在脑子里重新规划了一条极其绕弯的路线。
他先是去了景明区最核心的那条步行街。那地方到处都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洋房，现在全改成了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外围的单行道严禁非机动车入内。平时外卖员为了赶时间，宁愿绕远路也不往这片区域扎。
陈野把电瓶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大榕树下面，拎着沉甸甸的外卖箱子硬是靠两条腿走了进去。他走得很慢，遇到人多拥挤的路口，还会特意停下来系一系根本没有松开的鞋带。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用余光打量周围那些拿着报纸看新闻的大爷和扫大街的环卫工人。没有人表现出异常，可他总觉得脖子后面有股子凉飕飕的寒意。那是在警校刑侦课上熬出来的本能，只要被有敌意的人锁定了，身体自然会有反应。
送完景明区的单子，他又接了一单送往高档小区“滨江一号”的奶茶。
滨江一号的保安历来对外卖员不客气。陈野把车停在门口的黄线外头，刚要往里进，就被一个胖保安伸手给拦住了。
“干什么的？外卖不让进，放门口架子上，让业主自己下来拿！”胖保安手里拿着警棍，态度极其嚣张。
陈野也没生气，笑呵呵地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包香烟，麻利地撕开一道口子，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大哥您通融通融，这单备注了必须送上楼，要不然顾客一个差评我半天白干了。”陈野说话的功夫，眼睛已经越过保安的肩膀，快速扫视了一圈小区大门两侧的停车区。
胖保安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摆摆手放行了。
陈野快步走进小区，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他刚才在门口磨蹭，是故意留出时间让跟在后头的人露出马脚。按照2047昨天发在群里的那些高水准情报，那家伙最喜欢挑那种视野开阔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制高点。可是他刚才观察了一圈，大门对面的几家商铺二楼连个窗户都没开，压根没人盯着这边。
线上的2047没动静，那线下的尾巴到底藏在哪。
中午十一点半，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路面上全都是赶着去吃饭的白领和送餐的同行，大大小小的车子挤得连转个方向盘都费劲。
陈野带着三份快餐，顺着建设大路往北骑。这地方是新城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口，车流量大得惊人，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到了建设大路和解放街交叉的那个大十字路口时，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汽车长龙。陈野不想跟着机动车一块排队，他熟练地把车把往右一拐，贴着人行道边缘的缝隙往前钻，一直挤到了斑马线最前面。
天气实在太热，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衣服后背都沤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盐渍。
就在他单脚撑着地，准备等绿灯亮起就第一个冲过路口的时候，他脑袋里的那根弦毫无征兆地绷紧了。
这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就先察觉到了危险。周围那些按喇叭的吵闹声仿佛全都被过滤掉了，陈野没有任何多余的大动作，连脖子都没有转一下。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借着街角便利店门口那个巨大的凸面广角镜，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一长串排队等红灯的汽车。
在距离他大概三个车位的右转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这车的外观很普通，没有夸张的改装，混在车流里一点都不起眼。可陈野只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心跳就漏了半拍。
这辆车的车窗贴着一层极深的防爆膜，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有几个人。最要命的是，这辆车前后都没有悬挂车牌。
陈野的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把过去三天跑单的路线图全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前天晚上，他在西瓦弄处理那个盗窃团伙线索的时候，把车停在巷子口的一家小卖部买水。当时就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位置刚好卡在街道监控摄像头的死角里，连个尾灯都没亮。
昨天下午，他去市局大门斜对面那家牛肉面馆送餐，顺便观察宋文那边的动静。他记得很清楚，面馆外头的非机动车道上，也停过一辆相同型号的黑色商务车。
再加上今天这一次，这已经是三天里的第三次了。
江城这么大，几百万辆车在街上跑，三天之内在三个完全不同的区域碰到同一辆无牌商务车的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还要低。
这绝对不是巧合。
陈野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伸手把安全头盔上的风挡拉了下来，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四海堂那种级别的地头蛇，要是盯上了谁，绝对不会开这种底盘低且不方便随时下车动手的商务车。胡麻子那帮底层混混更不可能有这种纪律严明的跟踪手段。这帮人懂规矩，知道怎么藏匿行踪，而且专门挑陈野跑单的关键节点出现。他们不仅是在跟踪，更是在评估陈野的价值。
物流园那个案子牵扯出来的利益太大了。陈野通过互助群把那帮贼一锅端了，不仅砸了别人的饭碗，更是在江城这潭深水里扔下了一块巨石。
现在水底下的庞然大物被惊动了。
真正的幕后老板不仅派了2047在群里进行线上侦查，还派了实体的人马在线下对他进行全方位的盯梢。
红灯还有最后五秒。
陈野的双手用力握紧了车把。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慌，更不能回头去挑衅对方。只要他有一丁点反常的举动，就会坐实对方的猜测，把整个互助群的情报网连底裤都暴露给对方。
必须要装成一个只知道送外卖的普通人。
绿灯亮起。
陈野没有猛加油门，而是像平时一样，跟着旁边几个骑自行车的学生慢悠悠地往前走。过了十字路口，前面是一条通往老旧家属院的小巷子。那条巷子里全都是乱摆摊的小商贩和乱搭的违建棚子，是机动车根本开不进去的死胡同。
陈野打起右转向灯，保持着匀速拐进了那条巷子。他没有加速逃跑，也没有往回看，就像是脑子里只有那个快要超时的订单一样。
他把车骑进巷子深处，找了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后面停下。这个位置正好能挡住街面的视线，又能听见大马路上的动静。
他坐在电瓶车上，拿出手机假装给顾客打电话，实际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没有急刹车的声音，也没有车门打开的动静。那辆黑色商务车没有强行跟进巷子，也没有派人下车追过来。
对方极其有耐心。这种耐心，比那些拿着刀满街乱砍人的黑帮要可怕一万倍。
陈野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了。物流园的钱没那么好拿，他自以为在幕后操盘，实际上早就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此时的十字路口外。
那辆黑色商务车安静地停在右转车道上，挡住了后面好几辆想转弯的车。后面的司机使劲按着喇叭骂娘，可商务车里的人就是不为所动。
深色的车窗玻璃严丝合缝，把外面的嘈杂和里面的空间完全隔绝开来。
车厢内部没有开灯，只有中控台上架着的一台高清晰度摄像设备亮着微弱的光。
设备的指示灯闪烁着有规律的红光，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陈野刚才骑着电瓶车穿着那件黄色外卖服拐进小巷子的背影。
画面被精准地定格在屏幕中央，连他头盔后面的那道细小划痕都拍得清清楚楚。新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